山路开阔,蜿蜒盘旋,路边的狼尾草随风摇曳。
佟佳走在前面,扯出了一根狼尾草穗,转身问庄凌逸要不要。
庄凌逸当然没要,佟佳拿着狼尾草走到了庄凌逸身后,在他身上拍拍打打,挠痒痒似的。
“走前面。”庄凌逸把手揣在裤兜里,荒山野岭的,还端着架子装酷耍帅。
西装皮鞋,精致的他和现在的环境格格不入。
佟佳无情地嘲笑他,庄凌逸自然不明白笑点在哪里,他便有点生气,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抓到了前面,佟佳顺势搂住他的胳膊,和他并排走。
起先,佟佳有些跟不上他的步子,虽然他走得并不快,但架不住他腿长,每一步都能和佟佳拉开微妙的距离。
佟佳埋头赶路,走得有些喘。
幽幽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现在走不动了?”
佟佳嘴硬:“没有。”
“要不要我背你?”庄凌逸停下来问,态度极其诚恳。
这是陷阱,佟佳想,但还是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啊。”她说。
“做梦!”庄凌逸朗声大笑。
幼稚。
湿润的空气充盈在胸口,他虽然没有背佟佳,但一路都拉着她的手,出汗了也没有松开。尽管最后佟佳真的气喘吁吁,整个人都吊在了他的身上,也没松手,一鼓作气把佟佳拉到了山顶。
一座古色古香的庙宇出现在了眼前。
高耸入云的杉树直插云霄,站在山顶俯瞰这座城市,万事万物都是那么渺小。
这座山名叫北山,寺庙名为北山寺。
从寺门往里看,能看见一座镀着金身的大佛,庄严肃穆。
寺庙清净,放眼望去,只有两个洒扫的灰袍僧人,成群的鸟儿划过天际,竟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在这样的环境中,整个心都能平静下来。
佟佳却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蒋艳梅女士。
她极度虔诚,家里摆着供台,初一十五都会上香,在供台上摆上新鲜水果。
一般水果摆了半个月,即使没坏,口感也不好了,佟佳的记忆里,她好像吃过几次供果,然后就被罚跪在了供台前,前因后果也许是颠倒的。
佟佳对佛像并不虔诚,反而有些戏谑。
她被关起来罚跪的时候,会仔细聆听屋外的声响,听见关门声,她就会立马起来,一把抽掉桌布,供台香火叮哩哐啷散落一地。
不是失控,她只是愤怒。
佛像质量倒是不错,摔了许多次都没坏过,只有些细小的擦痕。
当初提议来这座寺庙,正是和蒋艳梅吵架,吵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具体是什么已经模糊了,佟佳心烦意乱,听说了这座庙,想来走走。
从想上山到真的上山,已经过去了三四年,时过境迁,心境不同,眼前人也不同了。
庄凌逸甚是虔诚,双手合十,闭着眼。
应该是在求佛祖让苏姚重新回到他身边。
佟佳想想就来气,她闭着眼,许愿自己要赚到花不完的钱。
佟佳咬牙切齿地许愿,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立在身旁的庄凌逸倒是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
下山路上,佟佳还是挽着庄凌逸的胳膊。
踏着青石板路,竹林水声潺潺。
上山路上太累,竟没有注意到此般风景,佟佳走得很慢。
她的老家附近就有这样一个地方,短短一截路,每次经过,她的心都会被治愈。
庄凌逸的脚步也慢下来,问她最近有哪些安排。
佟佳像汇报工作一样讲给庄凌逸听,说到纽约时装周时,庄凌逸打断她,道:“我到时候也要去洛杉矶出差一段时间,时间是重合的。”
佟佳在走神,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说:“我真的走不动了,你背我好不好?”
没接庄凌逸的话。
庄凌逸深深地看着她,从佟佳的角度看上去,有些无奈。
佟佳以为他会拒绝,结果庄凌逸下了一步台阶,弯下了腰。
“愣着干什么?”庄凌逸背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
佟佳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爬上了庄凌逸的背。
他的背很宽广,骨架粗大,背肌发达,趴在上面很有安全感。
佟佳高兴地翘了翘脚。
庄凌逸握住了她的小腿:“不要乱动,摔了我不负责。”
“好呀,不负责就不负责。”佟佳兴高采烈地回他,叽叽喳喳了一路。
快到山脚了,佟佳问:“我是不是很重?”
“哪里重了?”
“那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换你来背我,我看看你能走得多快。”庄凌逸凉嗖嗖地讽刺她。
佟佳不敢说话了,到了停车点,庄凌逸把她放了下来,走在前面,率先坐进了驾驶室,像是有人要跟他抢一样。
佟佳坐在副驾驶。
庄凌逸开车回市中心,他对这一片不熟,走错了路,开到了佟佳大学正门所在的主路上。
正逢周末,大学生放风的日子,商业街人山人海,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一辆豪车堵在其中,引得众人频频侧目,知道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但佟佳前面就是挡风玻璃,还是有些危险。
“你有口罩吗?”佟佳捂着脸问。
“有我用过的,你要吗?”庄凌逸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个口罩,递给佟佳。
佟佳接过来,踌躇了一下,还是戴在了脸上,
“骗我做什么?”佟佳垂着眼,努嘴道。
“好玩。”
佟佳无语了。
“什么时候回来拍毕业照?”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佟佳摇了摇头:“不方便。”
庄凌逸懂她的顾虑,还是问:“不留个纪念?好歹你在这里上了四年学。”
“后面两年在拍戏,很少回学校了。”佟佳还是摇头:“没必要,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陪你来。”庄凌逸在这件事上十分固执,佟佳敷衍地点了点头,拍就拍吧,一张毕业照,能花多长时间。
庄凌逸把车开到了别墅,停车熄火,解安全带。
佟佳不为所动:“我以为你会送我回家。”
“这里有什么不好吗?”庄凌逸解了她的安全带,下车。
佟佳跟在后面,说:“我明天要拍戏,这里离剧组太远了,我怕迟到。”
“起早一点,我送你过去,明天星期天,我还能在剧组待一天。”
“你认识殷夏雨吗?”佟佳忽然问,见他皱眉,补充道:“就是组里的女二号,你们以前见过,还说过话。”
“没印象。”庄凌逸问:“怎么了?”
“没什么。”佟佳把话题轻轻揭过,庄凌逸也没有刨根问底。
晚上的饭是叫的上门做菜,佳味轩的金牌大厨上门做菜。
吃饭之前,佟佳想的是少吃一点,一样尝一点就行。
结果也是凑巧,一大桌都是她爱吃的菜:猪肚鸡、白灼虾、清蒸鲈鱼、佛跳墙、手撕牛肉干、凉拌黄瓜、烤腰果、蓝莓山药……
色香味俱全,琳琅满目一大桌。
佟佳吃得肚子疼。
坐在马桶上,摸着自己鼓鼓的肚子,看着镜子里红光满面的脸,想到明早水肿,必挨导演批评,佟佳一片丹心向西天。
“别磨蹭了,抹茶冰淇淋要化了。”
“?”
“哪来的冰淇淋?”佟佳有气无力地问。
“生日蛋糕。”
庄凌逸难得体贴细致,佟佳好想骂他。
从卫生间出去,看见庄凌逸神色淡淡地靠在桌子上:“别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我。”
佟佳嘟着嘴,取下蛋糕上的卡片,随手放下,又拿起来:“哇,这家店的字写得真好。”
“有多好?”庄凌逸凑过去,漫不经心地问。
“肯定练过书法。”佟佳摸了摸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写字人写字时的力度:“我写字就不好看,羡慕写字好看的人。”
“一般。”庄凌逸顺手抽走了卡片扔到一旁,给佟佳戴上了生日帽。
“许个愿。”庄凌逸点好蜡烛对她说。
佟佳嘴角扬起:“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唱生日歌。”
庄凌逸思索道:“你给我唱过吗?”
“我五音不全。”佟佳解释。
“有多不全,让我听听。”庄凌逸浅浅地笑。
“不。”佟佳拒绝当小丑。
庄凌逸抹了一点奶油,趁佟佳不注意,涂在她的脸上。
“无聊。”
“年纪轻轻怎么一点童心都没有。”庄凌逸看着二十二岁的蜡烛,感慨道。
佟佳神秘兮兮地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庄凌逸神色危险。
“不是我没童心。”佟佳顿了顿,观察着庄凌逸的表情,“而是你不服老。”
说完,佟佳就一溜烟地跑了。
可这是庄凌逸的家,她能往哪儿跑,庄凌逸跟在后面,佟佳情急之下,钻进了他的书房。
庄凌逸推门进来,“年轻人,怎么不跑了?”
佟佳笑弯了腰:“你别这么说话,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用这个称呼。”
庄凌逸脸色实在精彩,佟佳扶着书桌,快要笑到地上,庄凌逸把她按在靠椅上坐下。
“梁晓祈之前让我找你要签名,我找张纸你签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肖维回来,大家聚了一下……”庄凌逸的动作停住了。
他拉出了一个尘封已久,落灰的箱子。印象里,他高中时收的一些小礼物,都被他收在了这个纸箱里。
拿出一个精美本子,准备撕一页下来。
一张照片,毫无预兆地翩翩落下,被一旁的佟佳捡起。
照片是高中一次秋游照的集体照,蓝天、落叶、校服、比耶。
看上去平平无奇。
佟佳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在里面找庄凌逸,在找到庄凌逸的同时,她竟然看见了自己的脸。
震惊、后怕。
手一抖,照片滑落到书桌底下。
庄凌逸抢先一步捡起来,用拇指盖住了他身边女生的脸,冷静地问:“认出我了没?”
佟佳伸手指,笑得天真:“你不指着呢嘛,在这里。”
“高三九班,那当时是十八岁,你现在二十九岁,十一年前的照片,保存得真好啊。”
仔细看,庄凌逸拇指遮住的地方,有些褪色。
既然他遮住了,就是不希望她看见,佟佳自然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这夜,谁都没睡着,躺在床上的两个人心事重重。
佟佳扯着被子背对庄凌逸,没发出一点声音。
庄凌逸可能是以为她睡着了,窸窸窣窣地下床。
他去了书房,开门关门。
别墅里每间房的隔音都很好,虽然庄凌逸留了个门缝,但佟佳还是没忍住大力捶床。
光是捶床已经不足以她发泄怒火,她像案板上挣扎的鱼,两条腿用力地拍打床垫,快要疯了。
佟佳气哭了。
她绝望地擦掉眼泪,起身,走出房门就能看见书房门缝漏出的光。
隔着一道沉重的木门,佟佳情不自禁地想象,庄凌逸思念苏姚的模样,究竟是怎样的深情,能把一张照片摸得褪色。
佟佳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蹑手蹑脚走到卫生间,她推开门,和里面的庄凌逸四目相对。
没开灯,他用的手机电筒灯光。
他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看上去在给自己的脚后跟消毒。
佟佳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应该是背她下山磨破了,不应该啊,要是真是因为她,庄凌逸早就愤怒地喊她滚下来了。
“你哪里受伤了?”佟佳开了灯,走过去蹲下检查他的伤势。
两个脚后跟都磨起了大大的水泡,破了皮,能看见里面泛红的血肉。
“你哭什么?”庄凌逸捧起她的脸,与她对视。
佟佳低下头,别开视线,拿起棉签帮他消毒,然后贴好创口贴,转身就走。
庄凌逸在后面扯住了她。
“不是因为你。”佟佳恨自己不争气,说话已经带上了哭腔。
“只能因为我。”庄凌逸攥紧了她的手腕,让她吃痛。
佟佳转身,湿漉漉的眼里满是倔强,是庄凌逸没见过的眼神。
她问:“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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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