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月落,霜浸窗纱。
苏清鸢握着狼毫笔,指尖微凉,宣纸上漫天落雪初具轮廓,高台孤影萧瑟清冷,落笔的最后一笔,写下“浮生一劫,始于抬眸”六字。
墨色未干,温润的墨香萦绕指尖,可下一瞬,纸上墨迹骤然发烫,细细墨纹凭空扭曲、淡化,不过须臾,整幅画作尽数消融,宣纸变回一片素白,仿佛方才落笔皆是幻觉。
笔尖余墨滴落案上,晕开极小一点墨痕。
苏清鸢执笔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这等异象,绝非寻常笔墨变故。
白日望月酒肆那幅宿命古画,笔法诡谲,通晓天机;此刻她亲手描摹的前尘雪景,无故消散,二者异象如出一辙。
是天道反噬?还是有人暗中施法,抹去所有关乎前尘的痕迹?
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半夜风裹挟霜气扑面而来,京华夜色沉沉,半城灯火寂灭,唯独城西望月酒肆的方向,一片漆黑,往日彻夜不灭的灯火尽数熄灭。
白日高悬二楼的宿命雪景画,消失了。
刹那间,一个答案破土而出,清晰得不容辩驳。
是沈砚辞。
今夜能悄无声息封锁闹市、抹去天机画作、消解她笔下前尘痕迹,兼具权势与通天术法,放眼整个大靖,唯有身负国运、逆天改命的摄政王一人。
他明明亲口叮嘱她,莫要倾心,斩断牵绊,逼着她远离,却又在暗处,悄悄抹去所有勾起前尘的痕迹,护她不被宿命缠扰。
一边推开,一边庇护。
这般矛盾行径,搅得苏清鸢心绪纷乱如麻。
春桃在外间值夜,听见开窗声响,轻步走入屋内:“姑娘夜深露重,怎的开窗吹风?仔细染了风寒。”
“春桃,”苏清鸢回身,声线低沉,压着心底波澜,“你可知城西望月酒肆,为何深夜熄灯闭店?”
春桃愣了一瞬,随即答道:“方才巡街侍卫私下传言,子时一过,摄政王府暗卫封锁整座酒肆,遣散客人,封禁画楼,半日不到,酒肆直接闭店歇业,连掌柜画师都不知所踪。”
果真是他。
苏清鸢垂落眼眸,指尖死死攥紧窗沿,微凉木棱硌得指腹发酸。
他到底想要什么?
若他当真无情,大可放任天机古画搅动人心,任由她堕入前尘梦魇;若他尚存旧情,为何刑台赐死,为何今夜字字决绝逼她远离?
爱恨相悖,进退两难,困住她,也困住他自己。
前世她怨他薄情,恨他灭门;今生重逢,他种种反常,一点点击碎她刻入骨髓的恨意。
这份摇摇欲坠的恨意,是她重生之后,唯一立身的底气。
若是连恨意都消散,她便彻底无依无靠,再次沦为宿命的囚徒。
“无事,歇息吧。”苏清鸢合上窗扇,掩去眼底翻涌,遣退侍女,独坐烛下,彻夜无眠。
月色流转,星河沉落,一夜辗转。
……
彼时,摄政王府,寒渊院。
院中遍植寒梅,无花无叶,常年霜气不散,是王府镇压天道反噬的禁地。
沈砚辞褪去王袍,身着素白里衣,孤身立在院中青石台上。
方才抹去苏清鸢画稿、封禁望月酒肆,强行篡改天机轨迹,彻底触怒天道。
漫天无形雷纹隐于夜色云层,细碎电光萦绕周身,逆行时序的反噬成倍暴涨,万千冰刃穿骨,经脉寸寸碎裂。
他身形微晃,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唇角不断溢出暗红血迹,滴落在青石寒霜之上,转瞬凝结成冰。
暗卫跪在身侧,满目焦灼:“王爷!这般强行干预天机,会损耗您仅剩神魂,再撑下去,您会魂飞魄散!不如放任天机流转,顺应宿命……”
“顺应宿命?”
沈砚辞抬眸,凤眸猩红,眼底覆着百世悲凉,声音破碎沙哑,“顺应宿命,便是重演刑台风雪,重演苏家覆灭,让她再死一次?”
他熬百年孤魂,渡黄泉寒夜,逆天改命,不是为了顺应天命。
是为了逆命护她。
“天机司刻意挂出画作,就是要唤醒她残存前世神识。”沈砚辞抬手拭去唇角血渍,指尖沾染血色,触目惊心,“她本已斩断尘念,一心避我,若是忆起前尘爱恨,再度沉沦,天命相克谶言应验,山河倾覆,她神魂俱灭。”
前世,她身死,山河无恙,独留他一人独活受苦;
今生,若是二人动情,天地浩劫降临,苍生涂炭,她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轮回。
这便是天道最残忍的枷锁。
相爱,皆亡;相离,皆安。
他别无选择。
“继续彻查天机司。”沈砚辞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哪怕浑身剧痛,风骨不减分毫,“但凡能勾起她前尘记忆的器物、字画、旧事,尽数销毁,不留一丝痕迹。”
“属下遵令。”
暗卫退去,寒渊院只剩风声簌簌。
沈砚辞抬手,从衣襟取出那枚陈旧白玉佩,玉佩温润,却抵不住透骨寒凉。
他记得,这枚玉佩,是及笄那日,苏清鸢生母赠予她的生辰礼。
前世刑台落雪,玉佩滚落雪中,沾染她温热鲜血,伴他熬过百年孤寂。
“清鸢,别怪我。”
他低头,额头抵住冰凉玉佩,声音轻如呓语,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
“我护你安稳,便要对你绝情。”
“万般冷漠,万般疏离,皆是护你周全。”
“若有一日,你知晓全部真相,恨我怨我,皆可。”
“只求你岁岁平安,长乐无忧。”
……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朝露沾枝。
苏府晨起请安,前厅暖意融融。
苏父一身朝服,神色凝重,放下手中朝报,看向一双儿女:“昨夜宫中传来消息,望月酒肆暗藏方外术士,窥探天机,蛊惑人心,昨夜被摄政王封禁查办,全数驱逐出城。”
苏清鸢执筷的指尖骤然一顿。
果然是他。
连对外说辞,都编排得天衣无缝,掩去天机轮回所有秘辛,护住她不受朝野揣测。
兄长苏景珩颔首附和:“摄政王杀伐果决,处置迅速,只是行事太过阴狠,手段莫测,鸢儿,你切记,万万不可与他牵扯分毫。”
又是这般劝告。
满堂亲人,皆视沈砚辞为洪水猛兽,人人劝她远离。
可只有她知晓,那个冷面权臣,于无人知晓的寒夜,承受神魂碎裂之痛,悄悄抹平所有能勾起她宿命的痕迹,默默护她周全。
一冷一暖,一狠一柔,割裂拉扯,缠得她心神俱疲。
早饭过后,苏清鸢依例去往府中佛堂上香。
苏家佛堂僻静清幽,常年香火不断,供奉着北境阵亡先祖牌位。
她跪在蒲团之上,焚香叩拜,青烟袅袅,缠绕周身。
就在低头俯首的一瞬,佛堂横梁,落下一枚极细的白玉碎屑。
质地温润,纹路老旧,和沈砚辞随身携带的那枚玉佩,纹路一模一样。
碎屑轻飘飘落在她掌心,微凉刺骨。
苏清鸢心头巨震。
这枚陪伴他百年轮回的玉佩,为何会碎落在苏家佛堂?
难道昨夜他承受天道反噬剧痛之时,曾来过苏府?
隔着半城烟火,隔着深宫重门,他忍着神魂碎裂之痛,悄悄立于苏府佛堂之外,不求相见,不求相知,只求护她阖家安宁,岁岁无忧。
掌心玉屑滚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前世所有恨意,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颤:
“沈砚辞,你到底负了我,还是救了我?”
佛堂香火摇曳,风起帘动。
远在皇城紫宸殿上朝的男人,心口骤然传来一阵钻心钝痛,袖中完整的白玉佩,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一念牵动,双向皆痛。
缘起抬眸,情根早已,遁无可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