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晚风卷着长街烟火,拂起苏府马车轻薄的纱帘。
酒肆二楼那幅雪景图,就那样猝不及防撞入苏清鸢眼底。
墨色落雪,素衣跪影,高台王侯,落笔萧瑟入骨。每一笔线条,都精准复刻永安二十七年刑台光景,连她当日散乱垂落的鬓发、高台寒风吹起的王袍衣褶,都分毫不差。
最刺目的,是落款那四个字——抬眸误尽浮生。
这是她身死那日,萦绕心底最后的执念。
永安二十二年,距离刑台惨剧尚有五年,山河安稳,风波未起,世间绝无一人见过那一日风雪,更无人知晓她临死心绪。
是谁画的?
是谁提前窥见了宿命?
“停车。”
苏清鸢指尖攥紧车帘,声音发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驾车车夫连忙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灯火喧闹的长街之侧。春桃不解,连忙扶住她:“姑娘怎么了?夜色寒凉,我们该尽快回府才是。”
“楼上那幅画。”苏清鸢抬眸,目光死死锁着酒肆窗棂,“你可见过这幅画?可知作画之人是谁?”
春桃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觉那画凄清古怪,摇了摇头:“从未见过,这酒肆平日里生意冷清,极少有名士在此作画,况且这般颓败萧瑟的雪景,也无人愿意描摹。”
话音落下,苏清鸢心口愈发沉冷。
世间异象,必有缘由。
若是沈砚辞携前世记忆归来,这幅画会不会是他暗中所作?可他方才宫阶道别,字字恳切劝她莫生倾心,满心都是推开之意,断不会留下这般勾起前尘的画作。
若非是他,那又是何方高人?
洞悉轮回,窥见生死,手握天机,藏在京华闹市之中,究竟意欲何为?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掀开裙摆便要下车:“我上去看看。”
“姑娘不可!夜深市井杂乱,您身为将门嫡女,孤身出入酒肆,传出去有损名声!”春桃急忙拦住她,神色焦灼,“况且一幅字画而已,许是画师胡乱描摹,巧合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巧合?
天下哪有这般分毫不差的巧合。
苏清鸢垂眸,冰凉指尖抚过心口,前世刑台刺骨寒意再次席卷四肢。她心知春桃所言有理,世家女子深夜入酒肆,惹人非议,若是传到朝堂,落入有心人耳中,又会变成祸端,重蹈前世覆辙。
如今的她,赌不起半分风波。
“罢了。”良久,她敛下眼底锋芒,缓缓落座,低声道,“走吧,回府。”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长街灯火,也隔绝那幅摄人心魄的宿命古画。
可画上风雪,早已刻入她眼底,挥之不去。
马车重新启程,车轮辘辘,碾碎夜色喧嚣。
苏清鸢倚着车壁,闭目复盘上元一夜所有变故:重生归来、宿命对视、沈砚辞反常熟稔、临别叮嘱、闹市诡画……
所有线索缠绕成网,将她死死困住。
从前她以为,唯有自己背负血海前尘,孑然一身与宿命对抗。如今才幡然醒悟,这场轮回棋局里,所有人皆是棋子,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而沈砚辞,是最深、最痛的那一枚。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寒夜寂寂,主院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沈砚辞独坐窗前,指尖摩挲那枚斑驳白玉佩,逆行天道带来的反噬愈发剧烈,经脉如同被万千冰针穿刺,喉间腥甜一次次翻涌,染红素色衣襟。
他修行半生,执掌权柄,杀伐无惧,唯独逆天改命这桩事,遭天道反噬,日夜受酷刑折磨。
身旁暗卫敛声躬身,面色凝重:“王爷,天道反噬日渐加重,您强行逆转时序,折损半数寿元,再这般压抑心绪,恐神魂受损,后患无穷。属下可否寻方外修士,压制反噬?”
“不必。”
沈砚辞缓缓抬眸,凤眸覆着一层清冷霜雾,声音单薄沙哑,“逆天而行,本就该受惩戒。能换她一世安稳,折寿损魂,皆是分内之事。”
百年黄泉,他日日看着她消散于风雪,那种剜心之痛,远比神魂碎裂更难熬。
暗卫垂首,终究忍不住开口:“属下不解,王爷费尽代价重回初见,为何刻意疏远苏姑娘?您手握权柄,提前肃清外戚奸党,护住苏家易如反掌,大可……”
“大可再续前缘?”沈砚辞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悲凉苦笑,“你不懂。”
前世他权位不稳,被奸人掣肘,两相辜负;今生他权倾朝野,万事可控,可唯独情爱,碰不得。
天道早有谶言:缘起抬眸,缘灭王权,相爱一息,苍生尽殒。
他与苏清鸢本是天命相克的命格。
前世相爱,祸及苏家,血染京华;今生若是动心,便是天地倾覆,万民罹难。
他逆转轮回,一是赎罪,二是避劫。
护住她,护住万民,两相取舍,他只能斩断情丝,生生忍耐。
“对了。”沈砚辞眸光微沉,想起方才宫宴种种,沉声发问,“城西望月酒肆,近日是否出现一幅雪景古画?落款抬眸误尽浮生。”
暗卫一愣,立刻躬身回话:“回王爷,正是今日傍晚挂出,作画之人身份神秘,来去无踪,属下查探半日,一无所获。画作笔法通晓天机,绝非寻常江湖画师。”
闻言,沈砚辞攥紧玉佩,眼底骤然覆上寒霜。
是天机司的人。
掌管世间轮回命理,执掌天道谶语,最是擅长窥探前尘,扰乱时序。
对方刻意悬挂这幅画,不是巧合,是故意为之。
故意借着市井烟火,让归京途中的苏清鸢看见,勾起她前世记忆,搅动二人宿命牵绊。
天道不准他赎罪,不准她安生,非要逼着二人重蹈覆辙,重演五年浩劫。
“好一个天机司。”
男人低声冷斥,周身骤然漫开凛冽杀伐之气,烛火狂风骤起,疯狂摇曳。
“本王逆天改命,只求一世别离,各自平安,尔等非要步步紧逼?”
他不怕天道反噬,不怕折寿身死,唯独怕扰了苏清鸢安稳,让她再入苦海。
“传令下去。”沈砚辞眸色沉冷,字字肃杀,“封锁城西望月酒肆,暗中彻查天机司行踪,毁掉那幅画作。从今往后,凡涉前尘宿命之物,尽数销毁,不得流入京城半步。”
“属下遵命!”
暗卫躬身退下,庭院重归死寂。
夜风穿窗,卷起满室寒凉。
沈砚辞垂眸,看着掌心白玉佩上浅浅纹路,眼底泛起无尽无力。
他能控朝堂,控兵权,控万千朝臣,却控不住天命,控不住那场始于抬眸之间的缘分。
……
夜半时分,苏府车马安稳归宅。
苏府庭院清雅,满园海棠含苞待放,月色洒落在青石小径,静谧安然。
踏进门宅的那一刻,苏清鸢紧绷一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这里是她两世唯一的归处,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故土。
兄长苏景珩送她回闺院,临行前轻声叮嘱:“鸢儿,近日朝堂暗流涌动,太后外戚频频拉拢世家,尤其紧盯将门与宗室,你日后入宫赴宴,远离摄政王沈砚辞。”
苏清鸢心头一颤:“兄长为何特意叮嘱我避着他?”
苏景珩敛去笑意,神色凝重:“沈砚辞城府极深,杀伐无情,权欲滔天,伴在他身侧,是祸非福。为了苏家,为了你,万万不可动心。”
又是这句话。
宫阶之上,沈砚辞劝她莫倾心;归家之后,兄长劝她远避他。
所有人都知道靠近他是劫难,唯独前世的她,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苏清鸢垂眸,轻声应声:“我知道了,兄长放心,此生我绝不会靠近摄政王半步。”
可心口深处,那幅漫天风雪的古画,那双盛满百世悔恨的凤眸,反复交织,搅得她彻夜难眠。
三更漏响,月色西斜。
她遣退侍女,独坐窗前,摊开素白宣纸,执笔垂落。
笔尖落下,不由自主,描摹出漫天落雪,高台孤影。
落笔最后,鬼使神差写下四字:
浮生一劫,始于抬眸。
窗外夜风骤紧,遥远的摄政王府,烛火倏然熄灭。
相隔半城月色,二人同刻落笔,落笔皆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