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七个字,轻缓低沉,裹挟着经年不散的风霜,落在苏清鸢耳畔。
轰的一声,她周身血液近乎逆流,指尖骤然失力,鎏金酒壶微微一晃,清冽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雪白锦缎衣袖上,晕开浅浅湿痕。
殿内丝竹婉转,歌舞升平,周遭喧嚣如故,可苏清鸢的世界,已然顷刻失音。
她僵在原地,长睫剧烈颤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见过?
永安二十二年上元,分明是二人初遇。
世人皆知,昔日苏家驻守北境,她随父兄戍守边关三年,年初才回京定居,从前从未踏足京华宫宴,从未与沈砚辞有过半分交集。
他怎么会说见过她?
难道……他也同自己一般,携前世记忆归来?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生根,缠得她四肢发冷,背脊发凉。
若是如此,那前世刑台赐毒、绝情断义,究竟是真心薄情,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尘封的疑点翻涌而上,搅得她心神大乱。前世她被爱意蒙蔽双眼,只看得见他的冷漠绝情,从不曾深究分毫,可如今重生回望,诸多不合常理的细节一一浮现:刑台风雪里那声破碎呜咽、他赐死后空置半生的王府、朝野流言里他无数次独赴西郊望雪……
可转瞬,她又死死压下这份妄念。
不可能。
他是执掌山河、冷血无情的摄政王,是亲手断送苏家满门的刽子手。若他带着记忆归来,又怎会舍得亲手赐死她?
定然是自己慌了神,胡思乱想。
许是京中贵女容貌相似,许是他随口一句客套试探。
不过一句无心之言,是她前世执念太深,草木皆兵。
瞬息之间,万千心绪翻涌,苏清鸢敛尽眼底所有失态,飞快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的慌乱、惊疑与后怕,指尖微微蜷起,躬身行礼,语气疏离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爷说笑了。臣女久居北境,月前方才归京,从前从未入过皇城,无缘得见王爷尊容。”
她字字清晰,划清界限。
臣女、无缘、未见。
三言两语,斩断过往,撇清缘分。
掌心相触的微凉触感还未消散,沈砚辞握着玉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与酸涩。
是啊。
如今的她,不识前尘,不记爱恨,满心满眼,皆是避他之意。
百年黄泉孤寂,天道反噬蚀骨,他逆转轮回,换来的不是旧情如故,而是她满心戒备,避如蛇蝎。
何等讽刺。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衣袖沾染的酒痕上,那一点湿润,恍如前世刑台落在她衣襟上的血色,刺得他心口钝痛不休。逆行天道的反噬再次袭来,胸腔翻涌腥甜,他硬生生咽下喉间血气,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只是声线愈发沙哑:
“是吗?”
“可本王瞧着,姑娘眉眼,熟稔至极。”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逾矩。
周遭列席宗室、世家权贵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满堂之人,谁不知摄政王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经年以来从不主动与世家贵女搭话,今日却接连失态,当众直言女子眉眼眼熟?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鸢身上,惊诧、探究、艳羡、猜忌,万般视线交织,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家虽是将门望族,可皇权之下,终究是臣。
被摄政王当众格外相待,于世家女而言是无上荣宠,可于死过一次的苏清鸢,是灭顶之灾。
她最怕的际遇,最怕的瞩目,终究避无可避。
苏清鸢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再与他纠缠,微微屈膝,行了标准大礼:“山河万里,容貌相似者数不胜数,想来是王爷认错人了。宴上礼乐未歇,臣女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话音落,她不等沈砚辞应答,飞快抽回指尖,收回酒壶,转身便要离去。
步履仓促,藏不住落荒而逃的慌乱。
可刚踏出半步,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玄色锦缎,温热指节,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沈砚辞抬手,指尖扣住她袖口垂落的素色宫绦,狭长凤眸沉沉凝着她仓皇的背影,周遭凛冽气场尽数收敛,只剩一缕化不开的怅然:
“苏姑娘惧本王?”
短短五字,精准戳破她所有伪装。
苏清鸢脚步一顿,心口骤然一紧。
她如何不惧?
惧他权倾朝野,惧他薄情冷血,惧他毁她家国,惧这纠缠不休、逃无可逃的宿命。
惧每一次抬眸相逢,惧刻入骨髓、永世难断的情缘。
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淡,平稳无波,掩去所有波澜:“王爷位高权重,威仪凛然,臣女身为臣子之女,心存敬畏,何来畏惧。”
敬畏。
而非倾心。
是她能给出,最疏远的答复。
沈砚辞看着她僵硬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刻意疏离的姿态,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雾。
敬畏。
好一个敬畏。
前世万般痴缠,倾心相付,换他冷漠赐死;今生咫尺相逢,避如洪水,只剩君臣敬畏。
天道轮回,果然公平。
公平到,字字诛心。
他缓缓松开攥住宫绦的手指,指尖残留她衣料清雅的兰香,消散一瞬,却缠骨难消。
“去吧。”
良久,他松开手,低声放行。
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裹挟着无人知晓的万般苦楚。
苏清鸢如蒙大赦,不敢多留半步,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大殿回廊,匆匆回到屏风后侧的偏僻席位,落座之时,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手心冰凉,四肢发软,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方才短短片刻对峙,耗尽了她重生以来所有底气。
春桃连忙递上温热帕子,小声担忧道:“姑娘,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方才王爷拉住您衣袖,奴婢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王爷今日实在奇怪,往日素来冷漠,今日怎会频频留意您?”
是啊,太奇怪了。
苏清鸢攥紧锦帕,指尖泛白,垂眸遮住眼底纷乱:“许是偶然罢了。”
可她心底清楚,从来不是偶然。
那道目光,那份熟稔,那份藏在清冷之下的沉痛,绝对不是初见之人该有的模样。
宫宴过半,夜色渐深,皇城灯火次第亮起,鎏金灯火映满紫宸殿,繁华万丈,却照不进她冰封的心底。
她刻意全程垂首,再不抬眸,哪怕感知到那道灼热视线从未移开,也死死忍耐,绝不回望。
只盼这场宴席早日落幕,早日离宫,斩断牵绊。
幸而半个时辰后,圣上酒意渐浓,下令散宴。
百官叩拜,依次退朝。
苏清鸢不敢耽搁,混在世家女眷队伍最末,步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紫宸殿。
可刚走出殿门,晚风微凉,一道修长身影拦在宫阶之下。
漫天宫灯垂落,光影落在他肩头,清冷孤绝,风华无双。
沈砚辞遣退所有侍从,孤身立在白玉宫阶之上,拦住她的去路。
夜色温柔,可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沉郁,字字郑重,落在晚风之中:
“苏清鸢。”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全名。
“往后岁岁,你好生保重。”
“千万,莫要再倾心于我。”
话音落下,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痛楚。
世人皆以为,这是摄政王疏离避嫌,劝她安分守礼。
唯有二人心知。
这一句叮嘱,是他历经百世悔恨,跨越轮回,最绝望的哀求。
前世她错付真心,万劫不复;
今生他宁负相思,受尽煎熬,也绝不愿,再毁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