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触的刹那,光阴仿佛被生生掐断。
殿内礼乐余音悬在半空,百官躬身垂首,锦衣玉佩相击的轻响悉数消散,偌大紫宸殿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苏清鸢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狠狠勒紧,前世刑台风雪、毒酒焚身、剜心决绝悉数翻涌而上,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凉发颤。
她慌忙收回目光,纤长睫毛狠狠垂下,密密遮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悲凉与避无可避的慌乱。
仅仅一瞬对视,便耗尽她重生归来积攒的所有底气。
是他。
依旧是这双凤眸,清冷矜贵,覆尽山河,可方才相撞的刹那,她分明捕捉到眼底翻涌的沉痛,那是历经生死、饱尝悔恨才有的沉郁,绝不该出现在二十五岁、大权初握的沈砚辞眼中。
错觉。
一定是重生之后心魔太重,生出的虚妄幻象。
苏清鸢死死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借着细微痛感逼自己清醒。
永安二十二年,他冷面权势,无牵无挂,眼里唯有朝堂万里,江山权柄,何来悔恨,何来痛楚?
是她多虑了。
“姑娘?您怎么了?”身侧春桃察觉到她身形僵硬,声音压得极低,满心疑惑,“方才王爷看过来那一眼,好生吓人,周身寒气重得要命。”
何止吓人。
那一眼,像是沉埋千年的执念破土而出,裹挟着轮回风雪,牢牢锁住她无处可逃的魂魄。
苏清鸢敛了心神,微微摇头,脊背绷得笔直,垂首随着世家女眷队伍缓步入殿,脚步放得极轻,刻意绕开丹陛正中的方位,缩入最边角的席位落座。
她选的位置偏僻,背靠廊柱,掩在雕花屏风之后,是全场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般偏远,应当不会再被注意到。
她暗自松了口气,抬手抚平紊乱的呼吸,强迫自己专注于案上精致的宫宴食器,再不往殿心望去半分。
可视线能避,心跳避无可避。
自她落座那一刻起,一道沉邃灼热的目光,便从未从她身上移开。
沈砚辞立在丹陛之下,本该上前向圣上行礼,修长双腿却像是灌了寒霜,半步难移。
漫天文武、宗室皇亲尽数在侧,无数道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疑惑他为何骤然驻足,失了往日沉稳仪态。
无人知晓,这位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此刻胸腔里翻涌着怎样毁天灭地的情绪。
百年黄泉,孤灯相伴。
他亲眼看着她饮下毒酒,倒在漫天落雪之中,温热生机一点点消散,自此人间无归期。往后岁岁寒冬,刑台落雪次次复刻当日模样,蚀骨悔恨日夜啃噬神魂。
他耗尽残存国运,逆天逆行,以自身寿数、半生修为为祭,撬动时序轮回,只求重回初见上元,换她一世安稳,护她岁岁无忧。
他做好万般准备,熬过无边孤寂,以为重逢遥遥无期。
却没想,踏入大殿第一眼,便是她仓促抬眸,眉眼如初,温润鲜活,不染半分血色风霜。
她还活着。
干干净净,岁岁安然。
没有刑台镣铐,没有满身血污,没有至死不渝的痴心,亦没有入骨彻骨的恨意。
鲜活、明媚,是他思念百年,求而不得的模样。
指尖微微发抖,宽大玄色王袍遮掩之下,骨节泛白,经脉隐隐凸起,逆行天道反噬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心口钝痛难忍,可这点痛楚,比起百年相思,不值一提。
“皇叔?”
身侧太子轻声唤他,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沈砚辞缓缓阖眼,压下眼底汹涌的失态,再睁眼时,那双倾覆轮回的沉痛尽数敛去,只剩一贯的淡漠疏离,只是声线极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碍。”
他缓步上前,躬身叩拜圣上,行礼姿态规整,礼数周全,朝堂权臣风范分毫未失。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眼,早已乱了他百世心神。
落座亲王席位,他侧身而坐,看似聆听殿上文雅奏乐,余光却一寸不落,牢牢锁住屏风角落的那抹月白身影。
少女垂着眉眼,纤颈白皙,鬓边珍珠海棠钗随动作轻轻晃动,素色衣袖衬得十指纤细温婉。
和他记忆里,刑台上满身狼狈、满眼绝望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砚辞眸色渐深,眼底漫开极淡的酸涩。
真好。
这般安好,便好。
紫宸殿宴乐渐起,丝竹婉转,歌舞翩跹。
世家贵女三三两两低声闲谈,言语间免不了提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听闻摄政王半年平定西疆叛乱,战功赫赫,圣上屡次欲加封,都被王爷推辞了。”
“这般风华权势,世间再无第二人,只可惜性子太冷,待人疏离,京中无数贵女倾心,皆入不了他的眼。”
“我倒觉得太过清冷无情,伴君如伴虎,这般人物,万万招惹不得。”
细碎议论飘入耳畔,苏清鸢端起清茶,指尖微顿。
招惹不得。
何止招惹不得。
是碰之殒命,近之倾家。
前世京中人人都劝她远离沈砚辞,她偏偏执迷不悟,一意孤行,最后落得满门覆灭,徒留千古骂名。
重生一遭,旁人不必劝说,她早已彻骨清醒。
她低头抿了一口清茶,茶水微凉,压下心口纷乱,刻意疏离周遭闲谈,只想安稳熬过这场宫宴,立刻离宫,往后避入苏府别院,闭门不出,再不踏足皇家宴席。
可天意弄人,避无可避。
宴席过半,圣上龙颜大悦,命各家世家嫡女上前奉酒,助兴宴乐。
旨意落下,满殿女眷皆是一怔。
奉酒需依次上前,途经亲王席位,恰好要从沈砚辞身前走过。
苏清鸢指尖骤然收紧,心头一沉。
最怕之事,终究来了。
春桃在身后急得攥紧帕子,低声劝慰:“姑娘别怕,只是寻常奉酒,行礼完毕便退下,很快便过去了。”
很快?
于她而言,每靠近他一寸,都是凌迟。
轮至苏家之时,苏清鸢压下翻涌心绪,垂眸起身,跟着队列缓步前行。
白玉地砖冰凉,步履缓缓,越靠近丹陛,周遭气压越是沉冷。
凛冽清冽的龙涎香裹挟着极淡的雪意,扑面而来,是独属于沈砚辞的气息。
这气息,刻在前世骨血里,至死难忘。
她垂着眼,目不斜视,端起鎏金酒壶,执杯斟酒,酒水缓缓注入玉盏,涟漪轻晃。
咫尺之距,她能清晰看见他垂落的长睫,清隽冷白的下颌线条,以及落在她手背,灼热滚烫的视线。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太过深重,带着跨越轮回的执念,缠得她浑身僵硬,无处遁形。
“王爷,请用酒。”
她声音清冷平直,刻意疏离,礼数周全,无半分多余情绪。
话音落下,她递出酒杯,指尖刻意避开,不愿有分毫触碰。
下一瞬,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稳稳握住玉盏边缘。
指尖擦过。
微凉触感相撞的刹那,一丝极淡的刺痛顺着指尖窜入四肢百骸。
苏清鸢心口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可沈砚辞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他终于垂眸,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低沉沙哑,压得极轻,只有二人能听见:
“苏姑娘。”
“本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苏清鸢耳畔。
她猛地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凤眸。
那里面,没有初见的漠然,只有尘封百世、蚀骨难消的,万般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