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有人睡不着了。
不知道白木熙有没有睡着,反正他没有睡着。
摁开手机一看。
11:43。
离寝办好了,行李收拾好了,就等着黎明。
他想靠近点。
所有有关于白木熙的一切,他都想摸个透。
凌晨,寝室已然沉睡鼾甜。
“十、九、八……”
他在被窝里数着手上红珠串的珠子。
手机屏亮起。
他缓缓拖着行李箱下楼。
其实这个点算熬夜了。
无所谓,他只觉得自己不能让自己后悔。
他正年轻。
他就要挥霍资本。
有些讨厌,有些心慌,有些夜色的凉。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亮的月亮了。
难道凌晨月亮才会彻底出来吗?
真的好亮。
他感觉心跳停滞了片刻。
车。
红黑色的。
挥霍生命吗?
或者说,珍惜时间。
现在,整座城市基本都在睡觉吧。
就只有他们两个进行交流了吧。
好暧昧。
这个氛围。
虽然什么都没做。
但是,如果全世界只有两个人,就算两个人相隔千里都是暧昧吧。
何况,他们在同一辆车里。
夜里车开得很稳很慢。
怎么能这么暧昧。
前面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其实他一直等着白木熙先说点什么,可是快要到家,白木熙什么话也没说。
他的心很痒很痒。
明明什么都有了,就差一点点。
他鼓起勇气问了那个敏感至极的问题:“你和你前妻是怎么在一起的?”
白木熙愣了下,跟着就笑了,眼尾轻轻弯起来:“怎么这么好奇这个?”
“说说嘛。”
白木熙抿了抿唇,像是在翻很旧很旧的记忆,声音轻得像飘着。
“就,她说,领了结婚证会有一百万政策补助。”
“……这你都信,那可是一百万,放在现在就是结个婚后半辈子不用努力了,怎么可能嘛。”
他们两个都下了车,时宇自顾自走在前面,大大呼吸一口冰凉的夜色空气。
时宇没有进门,只是走到花园那个藤椅,先一步坐下。
“其实,我觉得……”
“行行行,我知道了,那时候在你眼中一百万很正常。”
“……嗯,我哥在我那个年纪就挣到了。”白木熙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嗯,其实她说得更有逻辑点吧,然后我当时和她是好朋友,比较信任她,嗯,我好像有点忘了。”
“……”时宇沉默。
白木熙微微咬唇,努力思考着。
“她说她有特殊渠道申请,这个就是看人的信息差。她还说结婚证没有痕迹,一个月就能消,钱还不退。我就想,这不要就是傻子吧。然后我想证明给我妈看,我也能挣一百万。”
时宇抱着胳膊,轻轻嗯哼一声,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心疼。
“我不笨的。”白木熙很小声辩解,下意识往前靠了靠,胳膊轻轻环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只停留朋友距离。
时宇叹了口气:“好吧,换作我那时候,有人说给我一百万,上刀山下火海都干,何况只是领个证。”
他顿了顿,又问:“你那时候才18岁吧?你们根本不到法定结婚年龄。”
“对。”白木熙点头,视线飘到一边,“然后她又骗我,说18岁可以领证了。我说我不信。她非说可以。”
“那你们……”
“她说,领证前得办/证。”
“……”沉默。
白木熙微微咬唇,有些脸红,视线移开,“你这个年纪可能不知道办/证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现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时宇语气平平淡淡,心里却已经翻了天,只死死绷着脸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带我去酒吧,当时还有其他朋友,我问她,办/证需不需要户口本,我现在只有身份证和护照,她说暂时不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喝完聊完再带我去。”
“然后你就喝了?!”
“嗯,就喝了点。”白木熙声音很小,“我当时想,我跟她无怨无仇,她不可能害我吧,就一杯酒能有什么,死不了吧,然后我就喝了一点点,只喝了一点点。”
“……”
“当时周围还有我信任的其他朋友,我觉得肯定没问题,带我来这可能是因为这个渠道在这些人之中。”
时宇听完,心口闷闷的,挺不是滋味。
“这不是你的错。”他轻声说,“一套一套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白木熙无奈叹笑:“她骗我也骗得不彻底,我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讨厌她。”
“算是……一个挺不错的教训。”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总结,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以我为鉴吧。”
时宇没说话,只看着他。
好骗、单纯、干净、轻易相信别人的样子。
还有这段难得展露的、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妒忌。
如果再早点,让他骗骗啊。
怎么能这么轻松。
他要是骗到了肯定要用尽手段栓住。
哎什么啊,太变态了。
怎么脑子里全是这种龌龊的东西。
他要光明正大的!光明正大的!
“我妒忌她。”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白木熙愣了片刻,重复了一遍:“妒忌?”
“对,妒忌。”他尽量保持嗓音的镇定了。
周围呼吸声可闻。
“考虑一下吗。”
月光泄水,在白木熙纤长弯翘的眉睫上投下阴影。
他心慌不已。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猝死了。
这可是凌晨。
好阴……
越是等待,越是心慌。
.
他还是搬进去了。
只是一晚。
是的,他马上就要自己找房子。
的确有别的剧组联系他。
他白天很早就醒了,去做了很多事,骑行,看书,散步,做题。
他填满了满满一样。
夜晚降临,他再也没有力气。
疲惫着休息。
于是,白天被强制割舍的情感铺天盖地。
他都赌了。
凌晨哎,多少有点意思吧。
哪个正常朋友凌晨等人啊!
好难受……
明明。
他拉黑了白木熙联系方式,又重新翻看了下那些聊天记录,全删了。
该死。明明还没有谈过。
怎么就被甩了?
啊——
期间他好像几次看到那辆熟悉配色的车,无论是不是,看见就跑远远的。
他还从来没去过酒吧。
他去酒吧,想买醉一场。
都无所谓的。
他年轻,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尝试一次。
无论流血受伤。
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白木熙,你个混蛋。”
“玩弄我感情。”
“我讨厌你……”
“呜呜呜呜呜啊呜呜……”
喝酒了居然还幻想。
可是那些胭脂俗粉真正扒上来时,他只觉得恶心。
好恶心。
他鼻子不舒服,眼睛不舒服。
他跑出来,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还不够,他跑起来,跑得很快。
他希望风都不要追上他。
迫近黎明,他站在江边桥头。
人造的霓虹在桥下翻涌,红日在海下冒出晃悠的影。
摘下手腕那串珠子,淡漠看着。
白木熙之前说要带他去寺庙给这个珠串开光。
保佑他。
呵。
他捏紧,恨不得扔进涛浪滚滚的江河。
该死,他明明都做好出柜准备了。
家人朋友那边那么陌生未知,他都想好了远走高飞,中间还是给转钱买大房子。
他有时候都佩服自己想象大胆。
好了。
现在好了。
真相来了。
他再也不用自欺欺人。
想象真是这个世界最愚蠢最骗人的东西。
他居然会把那种事当暧昧。
他居然为了一个有过妻室的男人哭。
真是没用啊。
真是没用。
他站上大桥,吹风。
只是觉得,风可以来的再猛烈些,让他浑身冰凉。
他会张开双臂迎接。
“!”
突然一股力量将他拽下。
拽的措不及防,脑袋还有些昏醉。
还以为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李爽剧粉。
白木熙。
“……”
“你冷静。”
“我很冷静……”他无所谓地推开白木熙,“你是谁啊,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说完他就想哭,像快点逃离,这点酒意还不足以让他决绝。
只是,他第一次在那副平静的面孔下看见了层层波涛。
为他吗?
呵。
让他自己再自欺欺人一次吗。
他装作无所谓地离开。
其实腿有些软,他扶着栏杆,祈祷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丢脸。
“给我点时间好吗。”身后那声音说。
他另一只手臂被拉住了。
“什么时间。安慰我的时间吗?你是不是特恶心我,看我被你伤心一次还不够,你想再来一次是吗……”
越说越难绷。
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搭理了。
可是对方一开口他就想回应。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病了。
“是,我承认,我这个年纪谈恋爱可能有些小,可能考虑不好……你的确是我初恋,我明天就谈女朋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明明都是白木熙先嫌弃自己小的。
“为什么要玩弄我感情……”
他只是觉得鼻子很酸,眼泪马上又要流出来了。
他内心积压的情感有些失控。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大概这些真的够了,他现在只想挣开那只手,保留最后的体面。
白木熙跟他根本不是一个阶层。
完全是资本对普通人的施舍和玩乐。
他得到了金钱,白木熙得到了快乐,这是一场交易,就这么简单。
他不断这么告诉自己。
明明知道那么多理论,可真正体验后才意识到,人终究是一个感性动物。
没挣开。
“我不跳江,我没那么傻……”他忍着哽咽,“我只是吹风……”
没挣开。
“你……”他有些气得没力气,感觉呼吸不过来。
他忍住委屈。
不敢以这副狼狈姿态回头看。
外套和手搭在他后背。
扶着冰凉栏杆的手也被送入温暖。
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样。
觉得他还不够丢脸吗。
“那你就给我一次机会……”
他可能还是不甘吧。
他等嘶哑颤抖的声音平静缓和好,继续说。
“我成年了,我不是小孩,我真的考虑清楚了……”
他真的已经说了所有了。
这真的是已经最后的念想。
他丢脸丢到家了。
一次说个够。
就这最后一次,再也不要给任何希望。
“求你,给我抱抱……”
他声音又开始哽咽。
浑身止不住颤抖。
他真的觉得好委屈……
“我也不明白,但我真的好想靠近你,我从没这样对一个人,我也不是gay,我是这个寒假才开始了解的,你不是还算喜欢拍我吗,我给你拍,拍什么都可以,我不收你钱,我只是想呆在你身边……”
眼泪根本止不住,他想捂住手又睁不开。
好丢脸,好委屈……
江风赶紧把他眼泪吹干好不好……
“呜呜呜对不起……”
他为这份给人带来苦恼的喜欢而道歉。
只是他也有点难过。
“为什么?”身后那人开口了。
“我不知道……”他急切地想回复,想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可能是你的脸,你的味道,你的声音,你的故事……对不起……”
说完就瞬间脸红。
感觉好变态。
丢脸。
肯定很冒犯吧。
别人凭什么为你的喜欢买单。
那么优秀,那么好的家室,喜欢他的人都能排到巴黎吧。
凭什么要在乎你这个小人物的一点点喜欢。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会回去上学的,我马上收拾走……”
这就是一场梦。
无论这场梦带给他多少不切实际的美好和憧憬。
梦醒了就该抽离回到现实。
他还是一个普通经济学的大一学生,他梦想是在这个大城市立足买房,让家里人也都过上好日子。
他在高中凭借努力得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第一步,剩下的每一步他也要尽最大的努力走好。
他不能辜负自己的努力,不能辜负家人的期待。
他要理智点。
“……”
被抱住了。
“你要可怜我吗?”
他真的强行忍住了。
“你现在离开,我再也不会缠你了,我保证……”
没有分开。
“那,那我再数十秒,如果,你不松开,我可能,就,一直缠你了……”
哭狠了,说话都是一抽一抽的,感觉好丢脸。
“呜呜呜呜你怎么不松啊……”他鼻涕眼泪全浸湿在白木熙胸前的衬衫上,听网上说是私人订制的大牌货,好贵的,“对不起……”
些许晨光在路,天边红霞与黑夜分割。
“这是哪?我,我好像,不认识……”他抱着自己的腿缩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声音还是一抽一抽的,“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主驾驶那边笑了声,“谁大晚上不睡觉跑三四个小时不带歇。”
他有些脸红。
“你跑的时候不记路吗?”
嗯,其实是乱跑的,他也不知道,就是喝了酒后很难受,就一直跑。
“体力可以啊。”
更甚脸红。
他都忍住没说,其实他今年的体测拿了九十分,全班拿八十的都没有听说有几个,这个是很厉害的。
喜欢的人夸自己。
真的是一件很让人害羞的事。
“你年轻,但还是会伤根基,下次别这样了。”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问完。
开放性好,太直接了可能会让对方觉得为难。
“你有点冲动。”
那就是跟着了……
总不能这么巧合就遇到了吧。
他抿住笑意。
就是担心他,在乎他。
不管是出于什么初心。
中间的心肯定是这个。
感觉脑子晕乎乎地冒泡泡了。
咕噜咕噜地。
回到家时已经有些天亮。
勉强看到几个扫地的阿姨,周围都在沉睡。
最近心雅是请司机接送,白木熙妈妈安排的,好像是担心白木熙累。
冒泡泡。
房东拉着他进他房间。
他有点害羞,这好像是白木熙第一次来自己房间。
全程还一直拉着他手。
像假的一样。
幸好床上都折好了,脏衣服也都洗了晾了。
白木熙的手很暖和,又拉着他进浴室。
“你先把浴缸放好水,脏衣服脱了,都湿了会感冒,我去拿睡衣。”
他呆呆点头,打开花洒。
……没想到白木熙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才刚脱了上衣。
有点不好意思,背过身。
白木熙可能看他有些不会动,试探地问:“要……我帮你吗?”
他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谢谢……”
好尴尬。
白木熙帮忙放好睡衣就关上了门。
泡完澡出来,白木熙也已经换上了睡衣。
洗的比他快。
“走吧,我帮你吹头发。”
他坎坷不安着。
怎么这么……
好。
像做梦一样。
拜托再久一点吧。
还是吹完了。
好舒服……
“好了,现在好好睡一觉,天亮再说。”白木熙俯身轻轻拍了拍他脸。
好温柔。
白木熙关上他房门,他还在回味。
不行,不能气馁。
沉沉的花香,晨光。
轻柔地抚。
他会更优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