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气氛有些尬。
其实他们应该来说会更熟的。
“会不会有些尬?”
“不尬,没事的。”白木熙目视前方,声音温温的,“就正常说话。”
时宇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人。
几个月没见,心雅身上感觉少了些稚气,多了点小大人的模样。
“爸爸,奶奶说我可以去她那。上完大班就可以了。”
“到时候再说吧,你外语还不太行,到外面怎么跟其他小朋友交流。”
“我学的很快的。”白心雅叼着棒棒糖辩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一提,“我在学校看到洛叔叔了。”
“不用管。”
“他问我今年年夜饭家里有几个人。”
他能感觉白木熙呼吸忽然沉了些。
“我没理他。”
白心雅无所谓耸了下肩。大概觉得不舒服,散下发带,长发翩然,比熟悉的木质香多了一丝果甜奶香,重新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
“哥哥是住我家吧,今晚哥哥想吃什么?”
时宇摇摇头,歉意地说:“今天没收拾行李,明天再来。”
“啊?很麻烦吗?现在顺路回去不就能收拾了。洗漱用品还有换洗衣服我爸爸都给你买好几套了。”
“……”
童言无忌,车里也是瞬间安静。
“要找学校盖章,很多事,不是简单收拾行李,需要时间。”白木熙在前面解释了一句。
他没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其实那个早就办好了,只用结下水电费签离就好。他尴尬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哦对了哥哥,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白心雅活力满满,说着又把本子卷成一个话筒形状,童真的嗓音又带着认真:“可以采访您一个问题吗?”
这么正式搞得时宇有些不好意思,咳了咳嗓子:“问吧。”
“李爽哥哥最后把芹芹当最在乎的家人对吧?”
时宇一时顿住。
他不知道。
家人的话,不是男女朋友又没有亲缘关系算吗?
在乎是有的,但是最在乎就说不准了。
前排先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对。”
“……”
白心雅得到答案,眼睛一亮,又问了他一遍,他也跟着说对。
开心了,然后又继续问。
“好,那李爽哥哥最喜欢芹芹还是沈天晴?”
时宇又是一默。
怎么老是这种为难的问题。
怎么办,其实他本人真的没有看完整剧本,拍的顺序也是乱的,所以全程一边听表演指令一边想白木熙在哪在干嘛。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真的有点搞砸,所以就靠背熟台词和完全听从指令弥补。
导演说要的就是初次真实反应的效果。
李爽这个人就是有些冷漠心不在焉的,他的状态很符合。
“……”他当时觉得自己幸运得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办。
现在感觉真的要好好解析。
至少不能辜负期待。
白木熙还没有插话,好像把这个问题留给他自己了。
“不一样。”他沉吟片刻后回答,“芹芹和李爽更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女,沈天晴是李爽的领路人。”
“时间线也不一样,沈天晴在李爽年少时是绝对的第一,但是后来的李爽和芹芹认识更深,沈天晴只是李爽年少的美梦,现实可触的是芹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那梦里和现实谁更厉害?”
时宇轻轻弯了下唇角,索性把问题抛了回去:“这就得看你觉得了。”
.
“走吧,送你一趟。”
时宇故意快步走在前面,转身倒着走,手指在空中比划。
白木熙笑笑不语,放慢脚步。
“我觉得你发型像个M。”
“我吗?”白木熙微微诧异,又一脸轻松淡然地笑。
时宇食指重新比划了一遍,认真点头。
春风起,桃红落,不经意轻掀起些许碎发,时宇看着什么了,指了指自己前额中央,“可能你这里有个尖。”
白木熙笑。
时宇又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自己。
“我觉得我发型像个一。”时宇又在空中划了个横着的一。
白木熙依旧笑着点头,眼底温温柔柔。
其实说着说着时宇就有些脸燥。
他意识到了。
其实他在寒假“补课”了。
这个无意的东西可能也是天意。
M好像一般都是0。
他和白木熙就算在一起玩玩他也不亏。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定,他只知道现在很想触碰白木熙。
那他们就是单纯温柔0和聪明直男1的故事,他年纪小,有野心,白木熙单纯照顾自己,然后一步步被自己攻陷。
因为让着自己,所以不好拒绝。
哈哈哈哈哈。
理由就是玩玩嘛,反正也不可能实际损失什么。
而且白木熙喜欢拍自己,要是同意,就让他随便拍,还不要版权费。
而且白木熙还是人夫,温柔顾家,目测最近有经济困难,他还特别有责任感地挺身而出,目前白木熙可能以为他是回报恩情为此感动,其实他是暗藏玄机。
白木熙暗地里还喜欢刺激,他到时候也不用装清纯无知大学生了,他们肯定很合拍。
理科生和艺术生,单纯可爱的艺术生怎么玩得过心机重重的他。
他到时候一定要白木熙用那颗小虎牙咬咬自己,合不上嘴,好好欣赏。
哎啊,他怎么这么变态。
还没同意呢。
马上就同意了吧。
还没同意呢!
“怎么了?”
白木熙笑笑,像是无奈般看了他一眼。
他再次试着伸手。
“……”
果然,白木熙对他主动的肢体接触还是有些下意识躲避。
但很多其实是白木熙主动的不是吗。
吊人胃口。
“洛叔叔是谁?”他随口问。
“你见过的。”白木熙慢悠悠走在后面,“不过印象不太好。”
“是不是那个没头脑没素质威胁你哥的?”
白木熙嗤的笑了声,“嗯,现在没事了。”
他放慢脚步。
“你想不想看看我们大学宿舍是什么样子?”
“我能进去吗?”
“不能。”说完他就忍不住笑了下,“有门禁,要刷脸。”
“好吧。”语气还是平平淡淡,都没听出什么可惜意味。
可恶,不能被掀起丝毫波澜。
时宇有些受挫。
生气了。
一直到门口,他也只留给背影拜拜。
“那个……我什么时候接你?”
这回是白木熙主动了吧。
“你明天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就什么时候过来。”
“凌晨可以吗?”
“只要你起的来。”
“可以不睡。”
“……”
冷幽默高手。
时宇无所谓哼了声,“随意。”
……
那天晚上。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房客和房东。
他那时候总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白木熙对他好,只是人好,是前辈照顾晚辈,是房东对房客的客气。
“走开啊。”
房东那时语气听起来有些愠色。
看车灯打的影子,感觉是一记肘击。
时宇有些想过去,从二楼阳台看到后,几步已经到了门口,但是,在门口徘徊,又不知道该不该。
他一回来,小魔头就说楼上有虫子,她怕。
他本来秉持着不上二楼的原则,但无奈有了意外。
他没看见虫子,看见了房东半掩的房间,里面透明水晶薄纱窗帘正在洁白的床上乱拂——房东出来后都会关门。
谁开的?
小魔头去房东房间仅限房东早上孩子房间睡觉,针对性强。
不言而喻。
他索性拿着扫把把二楼外面区域扫了下,反正监控在这,也没什么好冤枉的。就当扫虫子。
他假装没有看见门,房东自然知道是谁开的。
但是,从小魔头房间的阳台看到房东回,就不正常了。
“时宇?这么晚还在外面?”房东拉起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手,有些不知所措,房东下一秒就顺着手的力气把他推进门里,转身又向后面警告:“不准过来。”
感觉房东第一次语言这么失态:“我有哥关你屁事,再来我报警了。”
逆着光看去,那人挺高,穿着西装,悠闲插兜,好像在笑。
时宇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他的眉眼有些沉冷。
得意。
那人在得意什么。
“他那件案子,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
“白木熙。”
“滚啊。”
那人居然还能得意。
他拉过房东,把人护在身后。
“你谁啊,擅闯民宅吗?”他说。
上面那些话有些听不懂,这是他目前能说出最恰当的话了。
但是那人显然丝毫没有把他放眼里,依旧不急不躁,语气轻得像玩笑。
“我知道是谁动了手,你哥可以赌一把,毕竟他有精神病史,进不去的。”
白木熙嗓音发紧:“你才有病。”
“他说,缪斯已死。”
这五个字一落,白木熙忽然就沉默了。
男人又慢悠悠抛来一句:“你前妻,现在在我爸手下拍戏呢。”
白木熙忽然笑了一下,柔得发轻,却冷得刺骨。
“好啊,你来。”
男人真的上前一步。
下一瞬,白木熙抬手,半点没留情。
男人没躲,后撤了两步,摸了摸被揍的侧脸,笑意更深。
“我想要还没有得不到的。”
“那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
白木熙回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往屋里带。
时宇下意识回头,看见男人站在原地,眼神冰冷,直到关门。
至于房东的哥哥,他听描述,觉得应该是一个很传统的艺术家,长胡子乱头发疯疯癫癫犯过事的人,因为精神失常在大街上晃悠,和妻子离婚,有个儿子。
反正跟白木熙完全不同。
这件事后,他大概明白,房东哥哥是房东一个软肋。
认识到目前为止,房东从没这么失过态。
第二天阳光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心雅又黏上去,一口一个“爸爸”地摇晃他。
白木熙在阳光中凌乱,完全没了脾气:“求你了,你去找你妈妈玩吧。我一个电话她就乐意八抬大轿来接你。”
但到这个时候,白心雅就不闹了,自己乖乖去玩了。
时宇不明白,上前询问,沙发上悠闲躺坐的白木熙微勾手指,时宇知道他怕白心雅不乐意,连忙凑上前。
他嗅着一股木质香。
白木熙眼里还是看着远处的白心雅,小声在他耳边说笑:“她就觉着欺负我有意思。”
他盯着白木熙的右耳耳垂,那里有一颗小痣,长的位置刚刚好,看起来像打了耳洞,想起之前看的漫画里一个古风美人右耳上戴了一条垂落肩头的青白色流苏……
白心雅似乎察觉到什么,在院子里铲土铲得好好的突然回头凶瞪他。
白木熙微笑举手投降。
突然,意识到什么,扭头撞入一双扑闪的狗狗眼。
“捏我耳朵干嘛?”白木熙一边疑惑一边离远了些。
耳垂从手里滑落,他恍然又有些生气地看着白木熙,脸也有些烫,又觉得有些对不起,连忙从沙发坎上爬站起来。
“对不起……”他解释,“我以为是有个小虫……”
白木熙大概是看他实在窘迫,也没多追问,只往后稍稍撤了点距离,语气松松的:“没事。”
“……好。”
他咬着唇,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他真是没救了。
当时他就想,自己可能是没谈过什么恋爱,就没跟这么精致的人待在一起过。看到这么精致干净的男生,距离近了,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有一回聊起白心雅不肯去妈妈那儿,白木熙是真的无奈。
“你想啊,你妈妈那儿有别墅,有小车,有游泳池,肯德基吃到腻,你怎么就不去?”
白心雅低着头,小声憋出一句:“叔叔不喜欢我。”
“妈妈喜欢你啊,有妈妈在,没人敢欺负你。”
“那我要跟奶奶住。”
白木熙被气笑:“我也想跟我妈住啊,你追得上她飞机吗?昨天在南半球看企鹅,今天跑非洲看狮子。”
时宇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那你们……为什么离婚?”
不是她先喜欢你的吗。
可能有些伤感,因为钱吧和地位吧。
白木熙却轻轻摇头。
“都有吧。”他说,“我这个人习惯奇怪,喜欢的东西也奇怪。”
“她说跟我在一起很放松,每天看我画画、拍照、养花种草。”
“可能久了,就无聊了。”
“她在手机里写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存着。她说——跟我在一起,缺少征服欲,说我永远那么轻松,对谁都一样,心思从来不在她身上。”
白木熙笑了笑,很淡,有点无奈。
“她那时候,不缺钱也不缺地位。”
“我到现在也没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那组艺术照我不愿意拍应该只是导火索,真正的问题,大概在我。”
“她可能觉得,我不够爱她。”
他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从一开始就跟她说过,我最爱我的缪斯。她说她会努力成为我的缪斯,我说不用,我会不好意思。”
“那时候她还说我单纯可爱。”
“离婚之后,就说我愚蠢至极。”
怕他听不明白,白木熙还很认真地补充:“不是她原话,她不那么生气的时候,骂人不带脏字。她原话大概是——我上辈子脑袋被单独剁下来做成肉酱泡进福尔马林里,还没来得及转世。”
说得房东自己笑了。
平淡又无奈的笑,他听得心口发闷。
他明明记得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那么多细节啊。
他本来有些想抹去,但好像抹不去。
这个想法有些愚蠢。
院子里那架葡萄藤,就是前妻种的。
她说要装饰他的躺椅,让他每个悠闲睡在这儿的时光,都能想起她。
年少成家,五年时光,总归是抹不掉的。
白木熙望着藤蔓,笑了:“大概吃到酸葡萄的时候,会想起她吧。”
他忽然就嫉妒了。
没头没脑,不讲道理地嫉妒。
他故意往前一站,挤进白木熙的视线里,非要把那个人从他眼里挤走。
白木熙被他逗笑:“干嘛啊?”
他不走,反而更近一点。
白木熙微微后撤,却还是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时候他还不懂。
他只敢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只是房东,我只是房客。
他对谁都这么好,不是只对我。
我们只是,关系很好很好的朋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