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梦，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我被踩在水里。”
永盛集团。
早上打瞌睡的人很多，李达一反常态，不仅没大发雷霆，还叫助理贴心买了一百多杯咖啡。咖啡还没发到普通员工手里，而是从领导层开始发放。
周畅趴在办公桌上睡了过去。等她睡醒，桌上却多了一杯拿铁。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她低头看了下表，中午12点了。她已经睡了一上午，这一上午风平浪静地过了头。
她揉了揉压麻的胳膊，起身出去。不偏不倚，正撞上出门吃饭的李达。而她的肚子也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周经理，睡好了？”李达突然凑过来，拍了拍她肩膀，问。
周畅笑着点头。李达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闲聊。一直聊到电梯口，李达忽然说：“周经理，你上次出售的胜辉房产，客户来投诉了，记得解决一下。”他说完进了电梯。
周畅停在电梯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李达让她进去，她说要等人。看着电梯下到1层，她才重新按下电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客户投诉，还有李达那张笑面虎。
一般客户投诉都是直接由客户服务部门建档统一回访，而如今李达却直接跨部门交给她处理，也是黔驴技穷了。大事上弄不垮你，小事上就来绊着你。
周畅吃完午饭，给客户服务部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跟进胜辉房产。李达越是想绊着她，她越是不让他如意。打完客户服务部电话，她又给赵明打去电话。
“李达的废弃工厂仓库在哪？你把位置发我。”她说完挂断电话。
过了两秒，赵明微信发来具体位置，废弃厂房在奉贤区的一个村里。但是那个厂房钥匙却在一个叫赵小军的人手里。而这个赵小军是李达的远房亲戚，现在就任职在永盛当保安。
她看完赵明发的消息，突然觉得这个叫赵小军的保安似乎有点耳熟。思绪纷飞间，她想起那日村民闹事，她被人群推搡着倒地，有个保安喊了一嗓子，“赵小军！”然后她倒地昏迷，眼前模糊的人就是赵小军。
赵明说，这个赵小军的母亲病重需要很多的钱化疗，而李达为了利用他，一直在帮忙垫付巨额医药费。
周畅虽觉得赵小军是个可怜人，但可怜人却帮助贪污受贿的上司违法犯罪，那就不值得可怜了。
下了班，周畅驾车赶往徐安住所，给他发了个微信：“我在你家楼下。”
徐安上身穿着一件花衬衫，下身一件蓝色牛仔裤，穿着白色运动鞋。夕阳余辉照在他脸上，显得更加朦胧帅气。他熟练坐上副驾驶，声音温和：“为什么不上楼？”
周畅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能相信徐医生吗？”
徐安愣住，缓了半天才说：“你可以相信我。”
周畅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一张张翻给他看：“这些是我找到的李达贪污受贿的罪证。这些东西就在我的床底下，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请你帮我把这些罪证交给警察。”
徐安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第一张是账本的照片，他皱了下眉；第二张是空壳公司的合同，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看了很久；第三张是法人秦琴的营业执照，他不明白这张照片的意义，抬头看了周畅一眼。周畅说：“秦琴是新盛建材的法人。”徐安低下头，又翻了几张，然后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查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吧。”周畅看他面露担心，也不想再隐瞒：“我找到了他们洗钱的窝点，是一个废弃厂房。我打算今晚就亲自去一趟。”
“你以为自己是警察吗？”徐安身体瞬间停顿，震惊了一秒，声音变得锋利，“如果你出了事，担心你的人该怎么办？为什么不考虑后果呢？一意孤行，他们要是杀了你怎么办？”
周畅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孤胆英雄，经徐安这么一吓，突然变得胆小了。她被徐安一连串地质问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好。两个人沉默着，坐在车里。
直到徐安说：“你知道上次，我为什么会那样吗？”
周畅静静听着，知道徐安说得是他在心理咨询室崩溃大哭的事。
“我有一个大学同学，他得了抑郁症，每天都想死。我帮他约心理咨询，鼓励他活下去。那天是六一儿童节，他给我打来电话，说谢谢我这段时间对他的帮助。我问他在哪，他说在教学楼，一会就下来。挂断电话，我亲眼看见他从楼顶跳下来。我还是没能救下他，”徐安说得很平静，双手却在不停地发抖。
周畅这才明白，原来徐安的心结是如此地沉重。她想象着一个二十岁的少年站在楼底，亲眼看着另一个少年从楼顶坠落，光是想象她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来气了。这是多么大的阵痛。
她看着徐安发抖的双手，想到那天她站宏业大厦的天台上，也是动了一丝想要跳下去的念头。而徐安的出现，将浑噩不堪的她拉了回来。如果没有徐安，她或许真得会跳下去。而她的离去，又会给亲近的人带来多么大的阵痛呢？
她伸出手握住徐安的手，又很快松开。
徐安有些激动，他捶了下车座，“从那天起，我就发誓绝不让自己的身边人陷入危险。”
周畅抱住了他，温言细语地安慰：“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我有一个梦，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我被踩在水里。这个梦折磨了我三年。”他顿了顿，“直到我看到了你，也从你的转变中获得了力量。所以我不想你去冒险，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至少多个人还有个照应。”徐安也抱住了她，将头埋进她的长发里。
周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说：“我还差一把钥匙，只要拿到钥匙，我们就一起去。”
他们抱了一会儿，徐安问：“钥匙在哪儿？”
周畅松开他，打开空调，漫不经心地说：“在赵小军手里，他是永盛的保安，永盛保安三班一轮值，今晚他有三分之一的概率值夜班。”
徐安没再多问，而是主动跟周畅调换了位置，他来驾驶车辆。他们赶到永盛集团楼下，大门还没上锁。
周畅下了车走在前面，徐安跟在她身后。
她看向执勤的保安，一张方脸盘，五官粗犷，那个模糊的脸此刻也开始渐渐变得清晰。这张脸与她倒地那天看到的脸慢慢重合上了。
“你是赵小军？”周畅问。
赵小军怔愣住，他挠挠头发，“对啊，我就是赵小军，周总，怎么这么晚又来了？”他笑嘻嘻地瞄了一眼她身后，一惊一乍地说：“哎呦，还带了个帅哥。”
周畅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于是见门开山：“李达给了你多少钱？”
赵小军还在装：“什么李达？是李总啊？他给我钱干什么？周总你说笑了。”
周畅笑了：“别装了，你妈得了重病天天化疗，李达不是给垫了医药费？”
“是又怎么样？”赵小军收了笑容，脸上急躁起来。
“你帮他贪污受贿，帮他洗钱，你说会怎么样？”周畅双手抱臂，挑了下眉。
赵小军面上慌张了一下，却没有搭话。
徐安也走上前助攻：“你帮李达违法犯罪，就是帮凶，也要坐牢的。你是想坐一辈子牢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小军支支吾吾否认。
“只要你主动供出李达，就会获得减刑。而你妈妈的病，我们也会帮你想办法募集医药费。”周畅趁热打铁，“我知道钥匙在你手里，你把钥匙给我。将来李达坐牢，你还可以将功补罪，获得减刑。”
赵小军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看地板，沉默着。周畅和徐安都没有催促他。他们三人站在永盛门口，吹着微风。
“我妈下周还要继续化疗，李总答应会把药费打到我账上。”他停顿一秒，“我把钥匙交给你们，那我妈咋办？”
周畅立马说：“医药费我给你出。”
“周总，别说我看不起你，你也不过是个打工的，哪来那么多钱？”赵小军质问。
周畅点头，坦诚说：“我是没那么多钱，但是我可以帮你申请医疗救助，帮你妈妈找个便宜的医院，找熟人专家，化疗的费用可以省去一半。还可以募集医药费。”
赵小军犹豫不决，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徐安又说：“我也可以帮忙垫付医药费，我们一起向社会募捐，向政府请求医疗救助。”
赵小军咬了咬牙，从衣领处揪出一根黑绳，钥匙就挂在他脖子上。
“我只负责保管仓库钥匙，里面有什么，我并不知道。”他取下黑绳，交给她，“希望你们能说话算话，我妈的病耽误不起。”
周畅接过钥匙，“谢谢你，小军。这两天医疗救助申请下来，我会跟你联系的。”
赵小军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手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