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云十二岁那年,因在初中第一次考试中以碾压之势夺得第一,肖良欣慰,为她买了一只棕色的卷毛小狗。
肖清云一直想要一只小狗。从小到大,迫于严格的家庭教育,她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太多娱乐项目。肖良从过军,便以军队标准要求肖清云。
更多的还是服从。
肖良在事业上说一不二,在家中加剧了这种习惯。只要忤逆,罚。成绩退步,罚。顶撞长辈,罚。罚的内容,其实就是打。
十二岁的肖清云已经过了十二年这种日子。
在生日那天,肖良问肖清云想要什么礼物。肖清云说,想要一只小狗。
“下半年就是初中入学,如果你考一个好成绩,给你买一只小狗。”男人坐在沙发上,从报纸里抬起头,“当然,考不好就没有。”
“知道了,谢谢爸爸。”
初中入学肖清云考得很好,超过年级第二十几分,是一个接近试卷满分的成绩。
肖良的面子得到了满足。他履行诺言,买了一只小狗回来。
棕色的卷毛小狗,短短的尾巴,圆滚滚的身体。眼睛像漆黑的豆子,眨巴眨巴地看着肖清云。它不叫,也不乱闹,只在肖清云伸手摸它的时候,舔舔她的手。
和想象中一样乖。
她和小狗一起玩耍,一起睡觉,从鸡腿上撕下肉喂给小狗吃。没有好朋友又怎么样呢,她已经有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最忠诚的朋友。
那是一个噩梦般的雷雨天。
肖良从家长会回来,脸色阴沉,迟迟没有说话。
肖清云有些怯怯:“爸爸,你回来了。”这是男人定下的规矩,只要是长辈回家,必须向长辈问好。
“嗯。”肖良点头,小狗从卧室跑出来到他的脚边转圈撒娇。
“爸爸!”
男人狠狠踢了小狗一脚,小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叫,被扑过来的肖清云抱进怀里。
肖良把期中考试成绩单从公文包里拿出。他冷笑着撕碎成绩单,纸片像漫天的雪花,带着刺骨的寒意,劈头盖脸砸向肖清云。
“你最好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退步。”
肖清云说不出话来,她的喉咙像被铁手钳住。她只有抱紧了卷毛小狗,摇头。
窗外刮过凄厉的风,拼命想往屋子里钻,窗户的缝隙传出“呜呜”的叫声。树在摇晃,树叶互相摩擦撞击,闪电劈过,照应出的影子像狰狞的鬼魂。
肖清云被巨大的响声吓得猛地一抖。
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肖父的喝骂、什么是雷电的怒号、什么是小狗的狂吠,还有一滴眼泪掉落地面,清脆的一声“啪”。
那天以后,她失去了卷毛小狗。
很多细节肖清云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世界末日般的雷雨,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让她忍不住颤抖。
卷毛小狗。
肖清云用力闭眼,再睁开,外面的天气还是不变的恶劣,但她身边有一个“卷毛小狗”。
卷毛小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湿漉漉的黑色眸子里写满了焦急。
陈白让肖清云靠上自己的肩膀。肖清云不说话,也不动,只有控制不住生理性地颤栗。
要不要打120啊。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狗,这么大,很可爱。我给她取名叫做皮皮。”肖清云突然说,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小。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地传递到陈白耳朵里,盖过了所有风雨杂乱的声音。
“怪不得你喜欢小狗。”陈白感到一丝开心。自己误打误撞给出的小东西,没想到中了肖清云的喜好。
“但是有一天,小狗被我爸爸带走了。我不是故意考不好,我只是有点紧张。”
“爸爸说送到乡下的亲戚家里,什么时候考好了接回来。但是我考了一次,两次,三次,始终没有再见到皮皮。后来过年,那个亲戚来家里拜年,我偷偷问他小狗,他说没有见到过。”
“可能是送到狗肉贩子那里了。”
肖清云吸了吸鼻子,陈白从贺章那抽了两张餐巾纸,递给她。
陈白第一次从肖清云身上感受到了“脆弱”的情绪。
她好像要碎掉了。
“你爸爸做的很不对,他对你太严格了。”陈白想了想,轻声道,“我是觉得,不管是什么,失去了都会有所得到。也许之后你会有一只新的小狗,小猫,小兔子,都有可能。记得小狗带给你的快乐,我觉得那就是小狗想让你拥有的东西。”
“起码,你也还有爱你的家人。只是可能他们表达的方式,是错误的。他们也是第一次做家长,人都要一些经验才能做得更好。如果不行,我们也可以用我们的力量去反抗。”
“你是自由的。”
肖清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随后有些愣怔地:“你的爸爸妈妈……”
“嗯,在我小时候他们出去打工,那个工地安全不达标,出意外了。”陈白没有说的太多,“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洁白净的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肖清云在她的笑容里没有看出悲伤的色彩。
“有时候我也会想他们,小时候也有过埋怨。但是发生了的事情,身处其中的我们,也没有左右的能力。至少我现在还有爷爷,我想用我的全部力量,保护好现在拥有的。”
“陈白。”
“嗯?”
“你有点像皮皮。”肖清云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
陈白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的吗?”
“嗯,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像。”肖清云的眼眶红红的。
即使她鼻音很重,眼眶红红的还带着点湿润,但是陈白也没有看到她真的流出眼泪来。
“那也挺好,至少你现在也有卷毛小狗了。”陈白坐在肖清云身边,宽慰道,“你看,失去的总会以其他的形式回来。”
“那,我能摸摸你的头吗?”
肖清云捻了捻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小卷毛划过的触感。看着像,摸起来不像,不过摸起来像的话,那好像也有点太恐怖了。
头发和陈白这个人一样柔软。
可能也只有肖清云会觉得陈白柔软。一米七多的身高,小麦色的皮肤,常年帮助家里做农活粗糙的手掌,发起狠来像一只小狼。
但是看着自己的眼神是温柔的。
肖清云忍不住低头看向陈白,探出窗户半个身子的她只能看见陈白的发旋儿。
“学校为什么要把走廊的窗户造得这么高。”陈白站在地上,抬头,“班长,你下的来吗?”
肖清云一时间有些犹豫。
“没事,你跳下来吧,我接住你。”陈白干脆挪开了桌子,展开双臂,“我小时候和朋友都这么玩,我从来没失手过,你放心。”
肖清云撑着窗台,随后任由自己向下跌落,失重的感觉让她紧紧闭上了眼。
她稳稳落在了陈白的怀里。
是熟悉的皂角的气味。却莫名让她安心,一直狂跳的心脏像得到了什么,有了回落的趋势。
“明天我就找班主任,魏延这个家伙跑不了。”陈白说,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厉色,“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亏他做得出来。”
此刻的陈白不像小狗,倒是像一只呲牙的小狼。
没有听到肖清云的回应,陈白回头,看见大学霸的脸上微微泛着红:“班长,你脸有点红,你发烧了吗?”
“没有。”肖清云很快平复了心跳,变成了陈白熟悉的模样,如果不是还在教学楼,陈白都会怀疑之前发生的是不是梦境。
“魏延明天我来处理。”肖清云说,“现在太晚了,回去得找阿姨开门,可能现在阿姨还没睡,我们抓紧时间。”
她说完就走,脚步快得陈白一时间没有跟上:“班长你等等,下雨了,我带了伞。”
在陈白没有看见的地方,肖清云拍了拍胸口,克制了一些更过分的念头。
越来越大的雨里,一把小伞堪堪撑着两个人,向寝室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