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杏林斋前。
伏黯一手牵着马,微微仰头看向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这是她第一次到杏林斋,故而也是第一次见这块牌匾。记忆里风师姐的字似乎更婉约秀美些,而这块匾上的字,笔锋遒劲有力,气度箫散从容,仿佛执笔之人于喧嚣尘世间,自有一番超然物外的闲逸心境。
正在这时,风兰雪从里面走了出来,远远地就朝她招了招手:
“师妹!”
伏黯回过神,脸上漾开一丝笑意,迎了上去:
“兰雪师姐。”
风兰雪今日休沐,故而未穿司服,而是换了一身淡蓝窄袖长衫裙。她头上未梳发髻,只系了一块浅色头巾,剩余秀发从耳后顺出,在同侧绑了一条长长的辫子。她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是耳垂处坠着一对的碧玉耳环,其他便再无多余累赘,整个人看上去极其干净利落。
“你方才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风兰雪一边说一边望向她方才看过的地方。当看到牌匾时,她的笑意越发温柔,“啊,你是在看这块牌匾上的字吧?”
伏黯下巴微抬,点头:“是,师姐写得极好。”
“怎么小半年不见,连我的字都认不出了?”风兰雪笑着摇头,否认道:
“这字非我所写,而是桑家少主桑隐所题。”
桑隐,她似乎曾听过这个名字。但从哪里听到,是因为什么原因,就已记不清。
不过此人字写得倒是不错,和她的鬼画符相比,高下立见。既要查净妖司,或许以后会有交集也说不定,于是伏黯默默将这个名字记下。
不过今日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于是伏黯未接话,而是侧了侧身,看向一旁已经站了许久的君禾道:
“师姐,这位便是我昨日和你说过的君禾,君姑娘。”
君禾闻言,立即上前,左手握住右手大拇指,俯身低头行礼:
“君禾见过风姑娘。”
她行礼的姿势十分标准,姿态也比普通人家的女子更为大方优雅,一看便知非寻常布衣出身。
风兰雪见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了然与惊讶,随即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而真诚:“君姑娘快快请起,在我这里不必如此多礼。既是伏黯师妹托付,你便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般,随意些便好。”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柔动听,让人如沐春风。君禾直起身,抬眼看向风兰雪,触及对方眼中毫无芥蒂的温和与善意时,心头一暖,腼腆地笑了笑:
“多谢风姑娘。”
风兰雪目光柔和地打量了一下君禾,转向伏黯道:“你放心,君姑娘在我这里,定然无恙。我会照顾好她。”
伏黯点头,她对风兰雪自然是无比信任。她道:“有劳师姐费心。我此行前往金鼓湾,归期未定,君禾便托付给你了。”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锦囊,递给风兰雪,“这里面是一些我平日炼制的丹药,以防万一。若有急事,亦可凭此物令净妖司寻人传讯于我。”
风兰雪接过锦囊,入手微沉,知道这里面不仅是丹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她郑重收起,道:“阿黯你放心,我知晓轻重。此去金鼓湾危险重重,听说许多捉妖师都无功而返,你可千万要小心些。”
“我会的。”伏黯应道,目光再次转向君禾,“你在此安心住下,跟着兰雪师姐,无论是强身健体,还是学习医理,皆可随心。若有任何困难与思虑,定要第一时间告知师姐,不要自己强撑。”
她懂君禾孤身一人到陌生地方的不安,也知她性格内敛害羞,定不愿麻烦他人。
君禾用力点头,眼神坚定:“伏姑娘放心,我记下了。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话语末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伏黯看着她,冷澈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她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晨光里,她挺直的背脊犹如一株青竹,修长柔韧。她最后看了一眼风兰雪和君禾,朝她们微微一颔首,随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嘚嘚嘚声,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汇入这座逐渐苏醒的城池。
风兰雪望着伏黯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才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她转向身旁目光仍依依不舍望着街口的君禾,温柔地揽过她的肩头,语气轻快地说道:“好了,莫要担心她了。伏黯师妹的本事大着呢,寻常妖物近不得她的身。来,随我进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咱们这杏林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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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鼓湾远在蓝玉城之东,两地相隔近两千里,加之山路崎岖,走官道最快也需半月。伏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十四日的黄昏前抵达位于金鼓湾港口的溪游镇。
当青山隐去,马匹踏着碎步,拐过最后一道山隘。还未望见传说中的蔚蓝大海,海风便抢先一步,从遥远的天际疾驰而来。
这里的风与内陆的不同,内陆的风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温暖清新,这里的风则厚重而湿润,裹挟着海藻贝类的咸腥,像密不透风的巨网,猎猎扑面而来,让你无法逃脱。
风将帷帽上的黑纱掀起,又吹得袍角翻飞。几缕因奔波松懈的秀发也被掠起,肆意拂过伏黯脸颊,使人发痒。
伏黯索性下了马,将帷帽摘下挂在马鞍上侧方的银勾。随即拉下发带,以手作梳将松懈的头发重新全部拢在一起,用一根木簪高高束在发顶。
而察觉到马匹停下,南竹维持着原型从马腹上的竹筐掏出脑袋,粉嫩的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随后问:
“伏黯大人,我们是到了吗?”
“嗯,”伏黯低头,伸手将她头顶的盖子打开,道:
“出来吧。”
“好~”
话音落下,一道红光从竹筐钻出,落在伏黯身旁,变化出一个约摸**岁的红衣小姑娘。
南竹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
“可算到了。再待下去,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为了方便赶路,她一路上都是变回原型乖乖待在竹筐里。所以即便里面垫了不少棉絮麦秆防震,也顶不住这半个月的日夜兼程。
伏黯伸手捏了捏她的发髻,安抚道:
“辛苦了,等会儿请你吃糕点。”
南竹眼睛一亮,立即抱住她的大腿欢呼:
“伏大人最棒了!”
话罢,两人便牵着马一路向城镇走去。
来之前伏黯简单地调查了金鼓湾周边的情况。金鼓湾在几百年前曾是前朝向外最大的贸易港口之一,但随着朝代更替,国都变迁,便逐渐没落。如今的金鼓湾人口稀少,拢共也就剩五六个小村落,五百不到的人口。
此次发出委托的是其中受害船只之一的沧澜船会,是当朝最大的船队之一,与桑家亦有来往。这也是净妖司为什么急于派她前来解决的原因。
此时将近酉时,夕阳西下,显然已经不适合前去探查。所以伏黯进了城镇第一件事便是前去各个客栈打听伏曦的下落。
镇上的客栈不多,仅有三家,全部走完后,天色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可惜的是,她没有找到伏曦。
明明净妖司的人告诉她师父是往金鼓湾方向而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说师父来过已经走了?但伏曦若真的来了金鼓湾,此处妖患便留不到今日。
可方才一路走来,她还隐约听见行人还在议论海妖作乱之事。
所以她是否没有来金鼓湾?还是说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想到伏曦身上受着伤,若是又出了什么事,伏黯便下意识地整个人僵住,手心也开始出起冷汗。
“伏黯大人……”南竹正牵着她的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紧绷的情绪和微凉的掌心。小姑娘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盛满担忧,轻轻晃了晃她的手,“你怎么了?手好凉。”
南竹纯真的关切像一缕温热的暖风,吹散了骤然升起的不安。伏黯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咸腥的海风灌入胸腔,带着微涩的凉意,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师父修为高深,即便受伤,也绝非易与之辈,眼下毫无头绪的担忧只会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她反手轻轻握了握南竹的小手,力道温和而坚定,低声道:“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南竹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用另一只小手拍了拍胸脯:“那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南竹可以帮大人捶捶腿,捏捏肩!”
听着南竹的安慰,伏黯眼底的冷硬稍稍融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此时,她们正站在最后询问过的那家名为聚财居的客栈门前。相较于前两家的平淡,这家客栈的老板显得异常热情,几乎是小跑着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姑娘,怎么,可是要住店?快请进,快请进!”老板是个约莫四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皮不算黢黑,但也算不上白净,身材微胖,未语先笑,一副讨好似的半鞠着身子。他目光在伏黯风尘仆仆却难掩清冷气质的面容、以及她手中牵着的骏马上扫过,笑容更殷勤了几分:
“小店虽不大,但房间干净整洁,热水饭食都有,一定包你满意!”
伏黯微微颔首,目光却不易察觉地在老板身上停顿了一瞬。方才来找人时掌柜的并不在柜台,而是由小二接待。
如今一见这掌柜,她感觉就如同在破茅屋里见了一尊金佛,颇为亮眼。只见掌柜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料子光滑,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衣襟和袖口处还用同色丝线绣着精致的花纹,一看便知并不是普通的料子。
料子好坏她倒是不在意。只是在这种边陲小镇,未免穿得有些太过惹眼……不过天下无奇不有,不过是穿了好些的衣服便如此关注,倒是显得她有些大惊小怪。
“要一间有窗的上房。”伏黯收敛心神,语气平淡地开口。
“好嘞!甲字三号房,正好空着,清净又敞亮!”老板忙不迭地应下,亲自引着她们往里走,一边高声招呼角落里唯一一个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小二,“六子,别愣着,快帮这位贵客把马牵到后院好生照料。记住,一定用上好的草料!”
名为六子的小二应了一声,小跑过来接过缰绳。
伏黯随着老板踏入客栈大堂。堂内果然如她所料,颇为冷清,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在默默喝酒,此外再无他人。桌椅擦得倒还算干净,但与老板那一身光鲜的绸缎相比,这客栈本身的陈设显得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了。
“掌柜的生意似乎不错。”伏黯状似无意地开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堂。
掌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哎,勉强糊口,勉强糊口罢了!这年头,生意难做,也就是靠着像姑娘您这样的过往商客行人照应一二。”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指着楼梯,“客房在楼上,姑娘请随我来。”
伏黯不再多问,牵着南竹跟上。
将她们送到房门口,掌柜殷勤地交代了热水和饭食的安排,便躬身退下了。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南竹立刻欢呼一声,扑到临窗的榻上打了个滚:“终于可以躺平啦!”
伏黯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已然漆黑,只零星点缀着几点灯火的海港小镇。顷刻间,咸腥的海风从缝隙钻入,带来远处模糊的海浪声,沙沙沙,像一首哄人入睡的歌谣,使得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
只是……
师父,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