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伏黯便待在客栈等消息,空暇时间便传授君禾一些强身健体的基本功。
君禾看似是待在闺阁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娇小姐,但身体韧性极好,练起功来一点就通,不过几天便已经掌握了身形和要点,能够顺畅地将一整套拳法打出来。
清晨,卯时未过,君禾已经在庭院中刻苦练习,等伏黯将早饭端出来时,她已经练习到了尾声。
只见少女穿着一身利落松蓝色短打,乌发仅用一根木簪高高挽起,与半月前那个在锦绣堆里惊恐不安的闺阁千金判若两人。她的动作还带着些许生涩,但一招一式已有板有眼,身形舒展间,竟已经有几分干脆利落。
晨曦中,她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她的大弧度动作甩落在地,在干燥的青色鹅卵石上滴汗成墨,洇出深色的痕迹。
伏黯静静看了一会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君禾的进步,确实远超她的预期。
“嗬!”
君禾吐气开声,最后一个收势,将拳稳稳收回腰间。气息因运动而略显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清亮,带着期盼转头看向廊下的伏黯。
“伏姑娘,怎么样?可否比昨日进益些?”她快步走近,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雀。
伏黯将托盘放置庭院中石桌,弯唇颔首:
“不错,身形更稳,出拳也更有力了些。按照如今的进度,再过些时日,你便可以出师了。”
君禾脸一热,有些羞涩腼腆地抬手擦了擦脸颊旁掉落的汗珠:
“哪……哪有这么好,伏姑娘又哄我。”
话虽如此,那眼底漾开的欣喜却掩藏不住。
往日在家,父母从不允许她习武练体,说那些都是粗鄙之人才会做的事情,真正的金枝玉叶只需拥有权利地位,吩咐下人去做即可。所以一开始伏黯让她在院中练习时,她还完全放不开手脚,生怕出了差错引人笑话。
但伏黯是一位极好的老师,不仅极有耐心,且还一步步引导她放松身体,告诉她,即便出了错也无碍。还有,身体强健并不丢人,只有敌人才希望你身体瘦弱,毫无反抗之力。
七日下来,身体从最初几日酸软胀痛到几乎无法行走,到如今逐渐适应了这种疲惫,甚至因白日充分的活动,连夜间入睡都变得沉实安稳了许多。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踏实感,就好像自己也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再像从前那般畏惧未知的一切。
“我从不说谎。你的身体柔韧性极好,反应也快,比普通女子敏捷许多。等完全掌握这套拳法后,若是再遇上些什么突发情况,你便有自保之力。”伏黯一边说,一边将托盘中备好的干净手帕递给她,“擦擦汗,吃早饭吧。”
“多谢。”君禾接过,双手拿着手帕擦了擦额角和脖颈间,随她一同落座。
早饭是一份以糙米作粥底,加以胡桃、松子、乳蕈等七种材料熬制的七宝素粥,以及一小碟黄亮通透的酱菜用以送饭。虽然食材远不及在君府时吃得矜贵,但看起来十分清爽可口。
两人相对而坐。伏黯将粥盛好,先给君禾盛了一碗,随后才盛了自己的那碗,而后便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起来。
君禾将手帕放下,看着她好一会儿,眼神欲言又止,似是在犹豫什么,始终未端碗。
伏黯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动向,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才抬眸问:
“你可是有事要问我?”
见被发现,君禾眼神微微闪躲,有些窘迫地道:
“没……没什么。”
“有事便问,不必顾及太多。”
伏黯的声音温和而亲切,令人不自觉地舒缓了下来。
君禾这才重新看她,斟酌用词,轻声问:
“那晚净妖司来捉妖……房间里是不是有其他人?”
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盯着伏黯,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伏黯闻言,脸上并无慌乱之意,反而多了几分讶异:
“你能感受到妖气?”
那小妖道行虽不深,但气息藏匿得极好,不至于连普通人都能发现。
君禾腼腆一笑,伸出手,将拇指与食指靠近,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自从我清醒后,似乎能察觉到些许。”
伏黯点头,心中猜想,普通人在未开灵识的情况下一般是无法感受到妖气的,君禾这种情况,大约是因为在青阳大量妖气的长期侵蚀下身体受到了影响而妖化了一部分,因而变得能够感知同类。
君禾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但她着实好奇。在她的印象里,伏黯并不是个心软的人,且她知道净妖司捉的妖怪即便不是穷凶极恶,也一定是害了人,伏黯不可能知道。
可为什么,伏黯会放走他?
伏黯思索了片刻后颔首:
“是。”
“为什么?”君禾有些迷糊了,“传言净妖司捉妖从不捉无辜之辈,若是被他们发现你放走了它……”
伏黯打断她:
“不必担心,若是出了事,我自会承担。”
她放走那只猫妖,一是想看看净妖司到底是做什么,二是想以此为契机查查有关蛟龙复活的事情是否有消息。且她已经在猫妖身上放了追影蝶,只要再出现,就一定能找到他。
君禾反应过来她的话中之意,立马摇头摆手:
“不是不是,我只是担心他们会为难你。”
伏黯倒是没想那么多,见她如此焦急,反倒还安抚道:
“我知道你的担忧。你放心,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
毕竟她是天级除妖师,某种程度上地位甚至高于净妖司。即便她真藏了妖怪,她不想交出,净妖司也拿她没办法。
“那就好。”君禾见她说得笃定,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两人说话间,身后身后连接前院与客房的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立即噤声,同时望去。
只见老板娘身后跟了道人影走过来。见到她们坐在院中,便立即停下,偏了偏身解释道:
“伏姑娘,打扰了。这位说是净妖司的人,说是有要事想见你。”
话音未落,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已从老板娘身后灵活地探了出来,朝着伏黯用力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伏黯大人!可找到您啦!”
伏黯眼睛一亮,立即起身:
“菱角姑娘。”
“那你们聊,若是有事,便到前面找我。”老板娘见状,非常有眼力见地退下。
伏黯对着她的背影微微颔首:
“多谢老板娘。”
待老板娘身影走远后,菱角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地走上前,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
“伏黯大人,我查到您师父的行踪啦!”
“当真?”伏黯接过信封,迅速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
菱角在一旁解释道:
“那日你走后,我便立即飞鸽传书给云崖山相熟的同僚,请求他们查一查伏曦大人是否到过云崖山。随后他们便去当地的驿站酒馆搜寻了一番,找到了伏曦大人落脚的客栈。但可惜的是,伏曦大人在七日前已经离开,因而没有见到面。听客栈掌柜的说,她前些日子爬山时不慎摔了一跤,右手受了些轻伤,不过并无大碍。”
伏黯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件内容,确定上面说的无碍,这才稍稍安心。
“伏黯大人,这下你可以安心了。”
伏黯将信件重新塞回信封,这才拱手,郑重躬身道:
“多谢菱角姑娘帮忙。”
“举手之劳,何须如此大礼,伏黯大人太客气了!”菱角见状连忙抬起她的手,阻止她躬身。“先前你帮过我,如今我也能帮上您的忙,不知有多高兴呢。”
伏黯放下手,继而问道:
“信件中并未提到我师父的去向,净妖司可有消息?”
“我就知道伏黯大人一定会问这个,所以……”菱角狡黠地眨眨眼,跟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信封:
“当当当,我也帮你一起查好了。”
伏黯惊讶地接过信封,展开信件,只见里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她轻声念道:
“金鼓湾。”
“没错,就是这里。”
伏黯放下信件,忽而皱了皱眉道:
“这个地名,似乎有些熟悉。”
菱角点点头:
“上月您接委托时,恰逢金鼓湾海妖作乱,掀翻了三艘渔船。时至今日,被掀翻的渔船已经达到了数十艘,并出现了伤亡人口。我想伏曦大人一定是收到了消息,所以才赶了过去。”
“至今还未解决?”
“大多数捉妖师不擅水性,翻船地点又远离海岸,因而无功而返。我猜想,一定是只大妖。”菱角摇摇头,“所以,今日我也是受了上头的命令,请伏黯大人一同前往探个究竟。”
这件委托已经在名单中放了一月有余,受累已不限于普通渔船,还包括官船,再不解决,朝廷该有意见了。
其他几位天级除妖师大多远在人妖边界镇守,又或是不愿屈尊出手。现如今有空闲的,也就只有伏黯一人。
伏黯收起信件,点点头:
“好,这单委托,我接。”
能引起师父注意的事件不多,大约的确是个难缠的妖怪,如今师父又受了伤,状况不明,她必须过去。
“那就有劳伏黯大人了。”菱角闻言,脸上当即漾开笑意:
“这桩委托的报酬是由司内支付,届时我一定为您多多争取。”
每个委托的交接人都可得到委托百分之五的报酬,若是伏黯能解决,伏黯得到的越多,她得到自然也越丰厚。
伏黯抿唇一笑:
“多谢。”
在二人交谈中,君禾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未出声。
直至菱角离开后,她才问:
“伏姑娘,你是要去别处除妖了吗?”
伏黯颔首:
“是,金鼓湾事态严重,我大约明日就要动身。抱歉,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君禾有些无措:
“要离开很久吗?”
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便是伏黯。但她也知道,除妖过程艰难危险,必然是不可能带上她的。
可伏黯一走,她在蓝玉城举目无亲,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君府吗?
不……
伏黯看出了她的不安,立即上前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
“你放心,我既把你带了出来,便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在城中有位相熟的师姐,姓风,医术精湛,不仅在净妖司任职,还在城中开了家医馆,叫杏林斋。她为人仁善,与我交情甚笃,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会代我好好照顾你。一方面你可以继续练习我交给你的基本功,强魄健体。另一方面,你若愿意,也可以跟着师姐学些辨识草药的知识,以后总归有益。你可愿意?”
跟在她身边风餐露宿总归不是个办法,所以早在前些日子,她便已经帮君禾想好了安置之处,只是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安排。既给了君禾一个安全可靠的容身之处,又为她提供了学习新事物,开始尝试独立生活的机会。
君禾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不安渐渐褪去,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踏实和暖意。
她眼底涌上水光,重重点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