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第三日,天从一早就阴得沉重,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连风都带着一股压抑的燥热,闷得人胸口发紧。没过多久,倾盆大雨轰然落下,砸在屋顶与窗沿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声响,像极了多年前深山里,那场改写两人命运的冷雨。
屋子里气氛安静得近乎窒息,江雨从清晨醒来到此刻,指尖就没有停止过发抖。他强装镇定地收拾着东西,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般的恐慌。
江遂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江雨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绝望与紧绷。这一天里,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江雨身后,安安静静,不言不语,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着那个快要撑不下去的人。偶尔,他会轻轻伸手,拉住江雨的衣角,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在,你别怕。
可这份微弱的安稳,根本抵挡不住即将破门而入的狂风暴雨。
傍晚时分,那阵足以击碎一切的砸门声,终于还是来了。
不是轻敲,是粗暴而凶狠的踹撞,每一下都震得破旧的门板吱呀作响,木屑簌簌往下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踹碎。
“砰!砰!砰!”
敲门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江雨的心上。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转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将江遂护在身后,双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兽。
“别出来。”
江雨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不要看,不要说话,听懂了吗?”
江遂仰着头,清澈的眼底写满不安,他紧紧抓住江雨的衣角,轻轻摇头,固执地不肯松开。他不要躲在身后,不要独自安稳,他要和江雨站在一起,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我跟你一起。”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听话!”
江雨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眼眶通红,情绪几乎失控,“待在里面!我求你了!”
他怕。
怕江遂看见血腥,怕江遂看见他失控的模样,怕江遂害怕他、厌恶他、离开他。
他可以脏,可以堕入地狱,可以双手染满血色,可江遂不行。
江遂必须永远干净,永远明亮,永远不被这世间的肮脏沾染半分。
江遂被他吼得微微一怔,却依旧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担忧与执着:“我不怕,我陪着你。”
短短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江雨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
他再也没时间犹豫,门外的踹门声越来越凶,再不开门,那个人只会用更粗暴的方式闯进来。
江雨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的颤抖,猛地转过身,一把拉开了门。
雨水瞬间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门口站着的男人浑身湿透,酒气比前几日更重,眼神猩红凶狠,像一头从泥里爬出来的恶鬼,一看见江雨,就露出了狰狞而贪婪的笑。
“钱呢?”
“五千块,拿出来!”
江雨挡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声音干涩沙哑:“我没有钱,你走,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没有钱?”
男人嗤笑一声,根本不信,一把用力推开江雨。江雨本就身形单薄,被这股蛮力猛地一推,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男人却丝毫没有停手,大踏步闯进狭小的出租屋,目光一扫,立刻就看见了站在里侧的江遂。
少年干净、白皙、安静,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一眼就能看出,是江雨拼了命护在心上的人。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意,伸手指着江遂,语气轻佻又恶毒:“你不给我钱是吧?没关系,我把这个小白脸带走,卖了换钱,正好够我花一阵子。”
话音落下,他便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朝着江遂抓去。
那一瞬间,江雨脑子里所有的理智、克制、底线,轰然断裂。
全世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准碰他。
谁碰江遂,谁就得死。
“别碰他——!”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江雨喉咙里爆发出来,带着绝望与疯狂,刺破了雨声与喧嚣。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兽,疯了一般冲上前,视线所及,只有桌边那根平时用来砸煤块的铁棍。他伸手一把攥住,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男人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世界,在这一刻骤然安静。
酒气、血腥味、雨水的湿气,瞬间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刺鼻又刺眼。男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随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只剩下鲜红的血,从伤口处缓缓蔓延开来,在地面上晕开一朵刺眼而绝望的花。
江雨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根铁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青。温热而粘稠的血液沾在他的手上、衣服上,一滴一滴往下坠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绝望。
他杀人了。
为了护住江遂,他亲手,杀了人。
恐惧、绝望、慌乱、后怕,无数情绪在一瞬间席卷了他,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从此之后,他是杀人犯,是逃犯,是永远见不得光的人。
可他不后悔。
哪怕再选一次,他依旧会这么做。
只要能护江遂周全,他愿意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江遂脸色惨白如纸,却没有跑,没有躲,没有露出一丝害怕的神情。他一步步走到江雨面前,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臂,轻轻抱住江雨剧烈颤抖的身体,把脸埋在江雨的肩上,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雨……别怕……我在……”
他不怕血腥,不怕死亡,不怕任何后果。
他只怕江雨害怕,只怕江雨崩溃,只怕江雨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孽。
江雨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渐渐缓和下来。
他缓缓松开手里的铁棍,金属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满眼是泪的少年,心脏疼得几乎碎裂,眼底是决绝的清醒,与绝望的温柔。
“江遂,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我必须走了。”
江遂的眼睛瞬间睁大,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他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抱住江雨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江雨的骨血里,声音破碎哽咽:“不……不要走……我不让你走……你不能丢下我……”
“我必须走。”
江雨强迫自己狠下心,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指尖每分开一分,心就疼得更厉害一分,“我不能拖累你,不能让你因为我背上污点,不能让你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更不能让你沾半分血腥。”
你要一生顺遂。
你要干干净净。
你要平安长大。
这些,我拼了命也要给你。
哪怕代价,是永远离开你,是永远不见你,是此生不复相见。
江雨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藏着全部希望的铁盒子,把里面一叠叠整整齐齐的现金,全部轻轻放在桌上,一分不少,一毫未动。他又拿出手机,把微信里仅剩的二十五块七毛八,一分不剩地全部转给了江遂。
那是他能留给江遂的,全部的未来。
最后,他拿起一张破旧的纸,握着笔的手不停发抖,却依旧用力写下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决绝,带着此生最后的祝福与诀别。
【好好活着,一生顺遂,别找我。】
他把纸条轻轻压在枕头底下,那是江遂每天都会触碰的地方,一定会看见。
做完这一切,江雨最后看了一眼江遂。
看了一眼这间装满他们所有温暖与回忆的小屋,看了一眼他用命去爱、用命去护的少年。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他猛地转身,推开门,一头扎进漫天冰冷的大雨里,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内,只剩下江遂撕心裂肺却无人回应的哭喊,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
那场雨,从相遇开始,到离别结束,终究,淋湿了他们整整一生。
而那句一生顺遂,成了江雨留给江遂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