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城市被笼罩在一片闷热潮湿里,巷子里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吹得人心里发慌。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依旧阴暗潮湿,可因为有了江遂的存在,却成了江雨心里最安稳的归宿。
江雨攒下的钱越来越多,床底的铁盒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他每天睡前都会悄悄打开看上一眼,心里被填得踏实又温暖。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再坚持几个月,等钱攒够了,就送江遂去读书,让他学一门安稳的手艺,不必像自己一样,只能靠出卖力气在底层苦苦挣扎。
江遂的眉眼也渐渐舒展了些许,不再是最初那般终日惶恐不安。他依旧话少,却会在江雨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会在江雨咳嗽时,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会在江雨深夜未归时,安安静静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候,像一株执着等待归人的植物。
偶尔,江雨也会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奢望。他想,或许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安稳过下去,两个人守在这间小屋里,粗茶淡饭,平平淡淡,不用大富大贵,只要彼此相伴,岁岁平安,就足够了。
他甚至开始偷偷期待,等江遂读书毕业,等他们有了一点积蓄,就换一间大一点的屋子,有阳光,有窗户,不再终年潮湿阴暗。
可他忘了,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人最满怀希望的时候,狠狠泼下一盆冷水,将所有安稳与期待,尽数碾碎。
平静的日子,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人影,彻底打碎。
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傍晚,天空乌云密布,像是随时都会降下一场暴雨。江雨提早收了工,在路上犹豫了很久,咬牙用零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想给江遂一个小小的惊喜。
他脚步轻快地走进巷子,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可在看清巷口靠墙站着的那个身影时,所有的温度与笑意,瞬间从身体里抽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男人衣衫破旧,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头发凌乱油腻,眼神浑浊而阴鸷,正百无聊赖地吐着烟蒂。只是一眼,江雨的血液就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他那个早已断绝关系十几年的爹。
那个在他三岁时,将他独自丢在深山破屋,从此杳无音信的男人。那个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如今却凭空出现,像一个甩不掉的噩梦。
男人也很快看见了江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露出一抹刻薄又恶心的笑,声音沙哑刺耳:“小畜生,总算让老子找到你了。”
江雨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与厌恶,死死盯着对方,声音发颤,却依旧强装强硬:“我不认识你,你滚。”
“不认识我?”男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江雨几欲作呕,“我是你爹!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辈子都别想撇清!”
“我没有爹。”江雨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走,别再来烦我。”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个男人赶走,绝不能让他靠近出租屋,绝不能让江遂看见这不堪的一幕,更不能让江遂因为这件事受到半点惊吓与伤害。
江遂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光,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干净与温柔,他不允许任何人,用这样肮脏不堪的模样,玷污江遂的眼睛,惊扰江遂的安稳。
可男人偏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软肋。他顺着江雨不安的目光看向巷子深处的出租屋,嘴角勾起一抹更加阴狠的笑,语气带着**裸的威胁:“烦你?我听说,你在这里还养着一个人?”
江雨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一颤。
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与你无关。”他强撑着开口,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哑。
“与我无关?”男人冷笑一声,眼神像毒蛇一般死死黏在江雨身上,“你现在日子过舒服了,有人陪了,就想不管老子了?行,你不给我钱,我就天天守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那个宝贝,知道你有这么个爹,会是什么表情。”
江雨浑身发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可以忍受辱骂,可以忍受殴打,可以忍受所有人的轻视与践踏,他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可他唯独不能忍受,江遂因为他而受到半点伤害,半点鄙夷,半点不安。
江遂应该活在干净的世界里,不该被卷入他这肮脏不堪的过往与纠葛。
“你想要什么?”江雨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妥协。
“痛快。”男人满意地嗤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嚣张而贪婪,“五千块。拿到钱,老子立马消失,再也不出现。不然,我就闹到你住的地方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江雨是个什么货色。”
五千块。
对如今的江雨来说,不是拿不出。可那笔钱,是他一分一分血汗攒下,要给江遂读书的学费,是江遂的未来,是他所有的希望与寄托。他就算自己饿死、累死,也绝不可能动这笔钱分毫。
可如果不给,眼前这个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真的会闹到出租屋,真的会对着江遂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真的会毁掉他好不容易给江遂撑起的一片安稳。
江雨站在闷热的巷子里,浑身却如同坠入冰窖,冷得瑟瑟发抖。
“我没有那么多钱。”他声音干涩,绝望一点点淹没了他。
“没有?”男人挑眉,满脸不屑,“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还在这里等你。拿不到钱,你就等着我上门去‘看望’你和你那个小宝贝。”
说完,男人狠狠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摇摇晃晃地离开,留下一路刺鼻的酒气,和江雨满心的绝望与恐慌。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江雨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绝望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安稳,好不容易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命运却要这样对他。为什么那些他拼命想要摆脱的黑暗与不堪,终究还是找上门来,要毁掉他仅有的一切。
他恨眼前这个男人,恨他不负责任,恨他无情无义,恨他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打碎他所有的期盼。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连守护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
他连给江遂一片安稳,都做不到。
不知在巷子里蹲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江雨才勉强撑起身体,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步步走向出租屋。
他不能让江遂看出端倪,不能让江遂担心,更不能让江遂知道这件事。
推开门,江遂立刻迎了上来,像往常一样,伸手想要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可只是一瞬间,江遂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太了解江雨了。江雨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丝情绪,他都能轻易察觉。
眼前的江雨,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慌乱躲闪,指尖微微发抖,周身笼罩着一层压抑而绝望的气息,和平时那个温柔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抬着头,担忧的目光落在江雨身上,清澈的眼底写满了不安。
“我没事。”江雨慌忙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就是今天有点累,没什么事。”
江遂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拆穿他。只是那一晚,他格外安静,寸步不离地跟在江雨身边,睡觉时也格外轻,几乎整夜都睁着眼睛,默默守着身边的人,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而江雨,睁着眼到天亮。
他想了无数个办法,却没有一条路能走得通。逃跑,他舍不得丢下给江遂攒下的学费;给钱,他绝不可能动江遂的未来;报警,他怕事情闹大,怕江遂知道一切,怕江遂害怕,更怕江遂离开。
三天。
短短三天,却像三年一样漫长。
江雨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过。绝望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滋长,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窒息。
他看着身边安安静静的江遂,看着少年干净清澈的眉眼,心里的疼与绝望,就多一分。
他不能失去江遂。
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江遂。
不能让这个人,因为自己而坠入黑暗。
某个瞬间,一个疯狂而可怕的念头,悄然在心底升起。
只要这个人永远消失。
只要他再也不能出现。
江遂就安全了。
他们的安稳,就能保住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抹去。
江雨闭上眼,心脏狂跳,浑身发冷。他知道这个念头有多可怕,有多疯狂,可在无尽的绝望面前,在想要守护江遂的执念面前,他已经别无选择。
窗外乌云越来越厚,狂风呼啸,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如同他们即将到来的,宿命般的劫难。
屋子里的两个少年,一个心怀绝望,一个懵懂不安,谁也不知道,三天后的那场雨,将会彻底改写他们的一生,将所有的安稳与温暖,尽数碾碎,只留下无尽的血色与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