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室的灯只开了一半。
屏幕分成两半。一半停着明天那场戏的分镜，另一半是文档——《关于〈浮城〉项目当年选角及撤换决策的内部说明》。
文档最后一段还开着修订模式。
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很轻的一声。
"恶意引导"被划掉，旁边换成"舆论口径调整"。"强制撤换"只剩"撤换"。"遗憾"两个字被删过两次，第三次他没再写回去。
光标停在那两个字后面，闪了很久。
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比口袋里的温度凉一些。
手机响起来。
制片人。
"砚舟。"对方停了一下，"A总今晚要见你。现在，公司。"
他的拇指搭在鼠标边缘。
"出什么事了。"
"你那份东西，有人看到了。"
电话那头没再往下说。他也没追问。鼠标往旁边一拨，文档留在屏幕里，分镜被压到角落。
灯光从斜上方切下来，在她眼睑上投出一道很淡的影。
抬头看墙上那张工作日历。明天那一栏只写了一行——A组 07:30 第47页。
灯光从斜上方切下来，在她眼睑上投出一道很淡的影。
他合上笔记本，留了一指宽的缝。
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很轻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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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低。
桌子很长，他坐一头，A总坐另一头。法务在A总左手边。制片人坐在他这一侧偏后，姿态像旁听。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一份打印出来的——他那份还没发出的说明稿。
远处的轨道车发出一声很轻的铁器摩擦，又停了。
说明稿放在他面前。首页左上角保留着他的文件名。最后一行修改时间是二十二点十九分。
那是他接到电话前八分钟。
A总先问《长夜未明》进度。问得很细，A组B组这两天的镜头量都报得出来。问完进度，问沈昭宁。
"她这次回来，势头不容易。"A总把茶杯往里推了推，"平台那边这周刚过完一次排片会。"
他没接。
"你这份东西一出去，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帮她翻案。"A总说，"是问这部片子会不会牵涉旧投资方纠纷。只要他们问，档期就要重估。档期一动，宣发预算、预售节奏、物料投放，全部要停。"
他右手搭在桌沿。拇指压过食指第二关节那道疤。
她没应声，只是把呼吸放轻了一层。
"男演员可以等，导演可以等。"A总顿了顿，"女演员复出第一部戏，等不起第二个五年。"
会议室里只有出风口的声音。
他伸手去够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这份东西里没有一句主观指控。"他把说明稿往前推了半寸，"时间、人名、会议纪要编号、撤换流程，所有内容都有出处。"
A总点了点头，像在认可。
"我相信。"
A总把那份说明稿又轻轻推回半寸。
"但热搜上的人不会按会议纪要讨论。媒体也不会。"A总看着他，"标题只会有一种——沈昭宁五年前到底是不是裴砚舟的人。"
裴砚舟的手停在桌沿。
"裴导，我们都知道你想替她做点什么。"A总说，"但如果这部片子因为你这份东西卡住，她后面还有没有同等级的项目接，你比我清楚。"
他没立刻答。
协议旁边压着一张《长夜未明》的宣发节点表，纸角露出一行字：主演沈昭宁复出首作。
他看见那四个字，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A总没催他。法务把协议推过来，递到他手边。荧光笔划过两条。
她站着没动，肩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不得以任何形式对《浮城》项目旧决策进行公开或半公开说明。
不得引导舆论追责当年投资方及关联公司。
笔也递过来。
桌上的手机这时亮了一下。工作群推送的明日通告单跳出来——
A组 07:30 第47页重头戏。
主演：沈昭宁。
导演：裴砚舟。
两行字号一样，间距一样。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手机的白光还映在协议纸面上，"沈昭宁"三个字的反光压在签名格里。
灯光从斜上方切下来，在她眼睑上投出一道很淡的影。
他把笔按下去。
最后一笔偏了一点，笔尖把纸划开一道细口子，纸纤维翻出一条白边。
"裴导。"法务说，"这一份也需要您签。"
那句话说完，她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笔。笔帽硌在掌心里。他换了一页，重新签。这一次纸是完好的。
空气里的灰尘被光勾出来，在镜头前浮动，像一群细小的虫。
起身时，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脚擦过地毯，没出声。
A总送他到门口，手在他肩上落了一下。
"明天别影响现场。"
他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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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到电梯口，制片人才开口。
"砚舟。"
他没回头。
制片人压低声音。
"你想发那份东西，我拦不住你。"他停了一下，"但你想清楚——你这是在替她讨公道，还是替五年前的自己找个交代。"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下行。
"我知道。"
电梯门合上之前，制片人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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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那一栋楼，大部分窗都暗了。
十七层有一扇还亮着。
房间里没开顶灯，只有桌上那盏台灯。第47页摊开在桌面上。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在光里颤了颤，像蝶翅。
她把那句台词读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读到最后两个字时停住，又从头读了一遍。
远处的轨道车发出一声很轻的铁器摩擦，又停了。
旁边空着，没有批注。她拿起铅笔，在那句话前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停顿符号，看了一眼，又用橡皮擦掉。
橡皮屑落在纸上，她用指节扫到桌沿。
她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那里的地毯被踩得发毛。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工作群推送的明日通告。她没有立刻看。等那点光暗下去之前，才垂眼扫了一眼，把手机反扣回去。
台灯只照亮她半张脸。眉骨上那道浅疤在光里浮出来。她没碰。
她把第47页往自己面前又挪了挪。
他的拇指在剧本边缘来回蹭了一下，纸边被蹭出一道毛边。
指腹压过那行字，纸面被压出一道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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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酒店对面的马路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用进地库。停一下。"
车里只剩仪表盘的微光。
他抬头，找了很久才认出十七层那扇还亮着的灯。那一层是主演层。住宿表他上周扫过一眼。
低头打开手机。
相册翻到最底，五年前《浮城》剧组合影。她站在他左边偏后，眉骨干净，头发被风吹到脸侧。他没点开大图。缩略图里的人小得只剩一个轮廓，他停了几秒，退出相册。
切到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几天前的工作消息，由助理代发，内容是次日通告确认。
他在输入框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删到最后一个字消失，锁屏。
灯光从斜上方切下来，在她眼睑上投出一道很淡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