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上的病来势汹汹,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平日里胸闷气短,头痛晕眩也就罢了,近两日高热不退,浑身肿痛,口中生疮,双目流泪不止。
十几位太医整日里扎针熬药,苦药汤子喝了三天也不见效。
皇帝这边一出事,四皇子府中的太医立即被召回。
可怜四皇子曾被流寇所伤,好不容易被太医救得一条性命,却整日里痛不欲生,整个人消瘦如枯木,头发都落了大半。
太医一走,无人为其施针缓解痛楚,日子愈发难熬。仅仅三日,府中就抬出去七八个近侍丫鬟的尸首,皆是被这发疯的四皇子所杀。
跟他相反的,是如今的二皇子。
这二皇子虽然还是个瘸子,但如今化去一身湿溺,吃的香睡的沉,身子调养过来,府中一位妾室还有了身孕。他自然喜不自胜,勤谨恭敬的入宫侍疾。
“父皇,不如就叫那平安夫人与郡主进宫给您瞧瞧吧。宫里的太医虽熟读医书,可整日呆在宫里,治的不过就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一见到不熟悉的病症就束手无策!”
太医们听闻这话,个个都冷笑不已,忍不住腹诽。
“这傻子被人卖了还不自知!富贵病不难治,难的是病人不配合,明明身子亏空还纵欲无度,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那清平郡主下手狠辣,放血放到你起不来床,动弹不得,清心寡欲几个月,自然就好转咯!”
可是,这话不能明说。在宫里,天大的事要压下来说,鸡毛蒜皮小事要当正经事去办,取个中庸之道。
皇帝满头扎着金针缓解头痛,喝口水都刺喉咙,三日水米未进,虚弱无比。一听什么平安夫人清平郡主的话,心头火气顿起。
皇后眼疾手快,一把握住皇帝的手。
“病去如抽丝,皇上年岁大了,太医自然不敢用猛药,只能用温和的汤剂慢慢调养。本就不是三五天就能好的。郡主擅治伤,只怕请来看诊也看不出什么效果,反倒耽误太医们的治疗。”
颜贵妃满脸焦急,但扔握着绢帕,立在皇后身侧,普通一朵亭亭玉立的百合花。
“四皇子旧疾复发,正好是因前些日子的外伤所致。不如,就让郡主与平安夫人入宫,给四皇子好好瞧瞧,看能不能彻底根治?”
皇帝合着的眼睁开一条缝,与皇后四目相对。
皇后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当即出去令人传懿旨,召丈青霄与陈麻衣入宫。
将军府中,丈青霄明寤寐正在用早膳。
接到懿旨之后,冷笑出声。
“好熟悉的手段。这是用四皇子一条命来换我的命?咱们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有犯下弑杀皇子这等大罪,才不能翻身。帝后孩子多,拉一个出来送死也不算什么。”
“娘子不必忧心。有我在,保你无虞。”明无寐神色淡然,令丈青霄感到安心。
“夫君既然能护住我,那,我可就放开手脚去治了。丑话说在前头,我一向不爱吃亏。从前嘴皮子上占风头,如今手底下见真章。到时候,夫君可别嫌我胆大妄为爱惹事。”
夜灵幽幽开口:“娘,咱们千辛万苦打下基业,不就是用来挥霍的?手握十万大军还这样战战兢兢的话,实在太窝囊了。”
“妹妹说得对。藏着掖着小心翼翼的,只怕以后要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倒不如咱们自己先挥霍无度,得乐且乐。”
孩子都这样说了,丈青霄也不再试探明无寐。
于是,一柱香后,她与陈麻衣入了宫。
如此着急的请了人来看诊,第一时间不带人入去见四皇子,倒领着二人入了中宫。
皇后正襟危坐,颜贵妃坐在右下首。左下坐着的,是个生面孔。
丈青霄一眼就看见那妃子雪白的面容与一双比湖水还要深沉的绿瞳。
“想必这就是北国来的雪妃吧。果然美的冰雕玉砌。”
雪妃一愣,看向皇后。
这清平郡主到来,一不行礼二不问安,张口就越过皇后贵妃,用一种略显轻挑的语气询问妃子。雪妃即便心思玲珑,也一时不知如何应付。
皇后淡淡的发话。
“皇上的病来的始料未及,本宫……”
话还未说完,丈青霄开口打断。
“回皇后娘娘,听闻皇上头痛异常影响到双眼,口舌生疮,不能进食。白日昏睡,夜里高热。应该是内症。我二人擅长剖肉剔骨,实在没本事,也没那个福气为皇上看诊。”
皇后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沉默不语。
雪妃绷着脸,垂下眼睫。
“皇帝的病瞒得紧,我自己都不清楚内情。没想到,这清平郡主如此手眼通天。”
正是此理!皇后本想给丈青霄一个下马威,可结果正好相反。从她一进殿开始,就掌握了主动权。
这短短几息里,皇后的脑筋飞快运转,将自己与皇帝身边所有的面孔都过了一遍。却无法确定奸细的身份。
丈青霄得意暗笑。
“奸细就是你家二皇子啊!这都想不到?”
眼看皇后失态。颜贵妃笑语盈盈。
“郡主误会了,娘娘召你入宫,不是给皇上瞧病,而是给四皇子治伤。”
陈麻衣一听,心中不解。
“娘娘,四皇子受伤归来已经半年有余,若是治疗伤筋动骨的伤,只怕已经晚了。若是内症,应该招太医才是。”
贵妃叹了口气。
“四皇子可怜!如今太医忙于照料皇上,无暇分身。四皇子旧伤复发,痛苦难忍。只能请二位来试试。”
“试试?”丈青霄眉头抬起。“贵妃您的意思是,试试便可?若我们不能治不敢治,就不会被问罪了?”
“这……”颜贵妃语塞。
雪妃笑道:“瞧病罢了。若未见病人就能断言能不能治,那不是神医就是神棍。贵妃娘娘是关心则乱,糊涂了吧?”
丈青霄有些诧异。
她与雪妃从未有过交集,这番话,肯定不是向着自己。看来,这二位主儿之间嫌隙不浅呢!
颜贵妃并未与雪妃计较。
雪妃抬眼一瞧,看丈青霄并没有开口附和的意思,只得悻悻住了口。
皇后冷哼一声。
“你们两个在关外声明显赫。因为医道得封高位。既食天家俸禄,就得为天家分忧,岂有推脱之礼?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叫人回禀。”
皇后使了个眼色,有两个宫女领着二人出了中宫。
没想到,雪妃后脚跟了上来,手中摇着一柄雪白的团扇。
“郡主,本宫来的时候,在边关璃城得了一柄冰蛛丝的扇面。这小小一方扇面所用蛛丝,需积攒数年之久,珍贵的紧。本宫入宫之后,配上金丝玉骨镶了个团扇,您瞧瞧喜欢不喜欢?”
丈青霄低头一看,那扇面上绣着两只飞鹰。
她心中一惊。雪妃轻轻一笑。
“郡主可喜欢?这飞鹰乌头金爪,是我北国常见的猛禽。想必,郡主在边关的时候,应该见过吧!”
这是**裸的威胁。这个雪妃,知道丈青霄与孤鸿之间传讯的手段!并以此要挟。
丈青霄伸手接过团扇翻来覆去的欣赏。眼神发亮。
“这样珍贵的东西随手送给我这个陌生人。想必娘娘入京时,带的好东西不少吧!不知,娘娘手里有没有冰魄?能否割爱,送我一块儿?我在边关十年,才得了一块儿,想雕一双海棠花,却不敢随意动手,生怕雕坏了呢。”
雪妃看她的神情不似作假,稍稍犹豫。
冰魄太贵重,她舍不得给。可是,如今她孤立无援,想要拉拢丈青霄这个狠角色,就不能小器。
雪妃伸手召来贴身侍女。
“去开了库房,将那描金箱子的暗格里的东西拿来送给郡主。”
侍女领命而去。
丈青霄勾起嘴角。
如此贵重压箱底的宝玉,雪妃不叫自己带来陪嫁的侍女去开私库。看来,她身边的亲信已经被剪除干净。如此,就不怕她留什么后手。
还未到四皇子的宫殿,那侍女已经跟回来,果真捧着一个木盒,里面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冰魄。
丈青霄毫不客气的收入袖中。
殿内,四皇子又发起疯来,被几个太监死死按住。
陈麻衣几针下去将他放倒。把脉许久,神情严肃。
她一言不发,褪下四皇子的衣衫,沿着身上的伤痕揉揉捏捏小半个时辰,这才擦了擦汗。
“奇怪。五脏无视,前胸后背腰腹的筋骨虽没接全,但是已经完全长好,应当不会疼痛才对。除非……”
“除非是幻痛?”
丈青霄立即想起当初在边关战场上治伤的时候,有不少人在伤好之后仍然觉得疼痛。更有几人明明手都没了,竟然还声称能感觉出断手之痛。
“有两种可能。一,是筋脉粘连不通。只要疏通即可。若是完全断裂无法疏通,只好将其完全割去。虽然能祛除痛楚,可是,皮肉会完全失去任何知觉。二,是假痛,此症无解。”
陈麻衣点头。
“希望是前一种。”
丈青霄不由分说,上前拔去银针,令四皇子苏醒。
四皇子缓缓手脚一动,眼神迷离。忽然面目皲裂,嚎叫起来,去一头蛮牛一般将丈青霄掀翻,满屋子乱窜。
“好痛!无能!畜牲!剑,剑呢?剑拿来!”
四皇子满屋子找剑找不到,眼看着就要冲出屋子,立刻就被七八个小太监团团围住。
丈青霄扯下帷幔上的布条丢了过去。
“绑起来!”
“这……”小太监们纷纷低头。
“不绑起来,冲出去伤了宫里的主子,你们都得死!”
小太监们立刻动手,将四皇子捆成了个活粽子。
丈青霄上前在他裸露的伤疤处揉揉捏捏许久。
四皇子的嚎叫惊的满宫里人都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