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骤然一愣,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个死局。
百官心里清楚,十万大军在手,颠覆江山社稷轻而易举。这明无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那些制衡朝臣的手段在这十万兵力面前,完全变成了空谈。破局之法,唯有提拔新贵。
只可惜,皇帝三十余年翻云覆雨,挑动朝中实力互相倾轧,维持平衡。这一招行之有效。
可是代价就是,皇家手里的人才凋零,全都蹚进前朝争斗这摊浑水里脱不开身。今年的秋闱,三甲皆是皇帝明里暗里捧出来的心腹。
状元榜眼探花,只要过了殿试,日后在皇帝的帮衬下,必定平步青云。
明无寐丈青霄想要拆招,必定拿这三人下手。
这不,本该风光得意的三人,此时灰溜溜被堵在巷子口进退两难。
“哟,三位终于来了,叫我们将军好等!”
老管家眼尖,立刻上前磕头行礼。小厮丫鬟们紧随其后,捧着美酒就要献给仪仗队那八十多人。
状元郎咬紧牙关,握紧缰绳,死活不敢下马。
“多谢将军赐酒。只是,我等还要回宫赴宴,不敢先饮酒,免得一身酒气冲撞了圣上。”
“是是是,是老奴思虑不周,如此,就请诸位自便!”
老管家带着下人一溜烟钻回人群里。状元郎脸色铁青。
“我们原路返回,绕过城北,直去城西。”
仪仗队连忙回头,可是,身后马车隆隆声不断,公主府的依仗队迎头而来,将这三位死死堵在原地动弹不得。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人,衣着华贵,步履蹒跚。
“驸马爷到!”
太监尖利的声音传出很远,引得街上这无数人踮脚回望。
“驸马爷?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驸马爷失宠许久,已经数年未曾出门,就连宫宴也鲜少参加。今儿怎么单单来了这里贺寿?”
“你们无知了吧。听说这驸马爷跟神威将军与清平郡主是故交。岂能不来?”
两个人影踏着门槛出来。
明无寐抱着十四岁的暮色,丈青霄抱着十三岁的夜灵,二人喜气洋洋,飞奔而去,掠过状元榜眼探花马侧,直直来到金流年身前。
“怎么满身酒气?现在变成酒鬼了?”
“天哪,金流年你怎么胖成了个杀猪的?”
二人口中如此说,眼眶却有些微红。
金流年虽风采不在,可那双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温和与从容还在。
只是对视一眼。明无寐丈青霄放下心来。
他们知道,金流年不是纵欲之人,反而是几人之中最勤谨有才的人。变成这副样子,必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外头嘈杂,咱们进去说话。”
明无寐一招手,立刻有小厮上来带着公主府的下人们去赴宴。他们二人则领着金流年入府。
府内同样是人头攒动。
这将军府周围的宅子都是官宅,不能随意买卖。可是,却没有律法规定不许外借。
于是,主家全都将自家宅邸暂借给明无寐,专门用来摆宴待客。
男人们在东院喝酒划拳,女眷们在后西府言笑晏晏。
除了镇北公明家与定北公李家无人到场,其余所有官员皆来此走了一遭,送上厚礼,饮了寿酒。
前三甲的学子皆来赴宴,抓住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攀龙附凤。
丈青霄的眼睛却盯在角落那位清贫的长衫学子脸上。
她使了个眼色,暮云便拉着夜灵一路小跑,跑到那人跟前。
“这位大哥哥怎么不太高兴?是落榜,没进入三甲?”
那学子连忙行礼,笑道:“这倒不是。我进了二甲,排名十六。我并非不高兴,而是没见过世面,心中不安。”
“旁人都寻机会为自己找靠山,你怎么不言不语?难不成,瞧不上这样的做派?”
那学子微微一愣,连忙摆手。
“我没有瞧不上别人的心思。只是,心中有一桩事未曾决定,所以迟疑。”
“这有何可迟疑的?说与我们听听,说不定,我们能帮你一把。”
那学子浅浅一笑,认真说道:“多谢二位仗义相问,我好好想想,定能作出决定。怎敢消遣两位的好意。”
站在屏风之后观望的丈青霄颇为纳罕。
“丈家还真出了个麒麟子!能进二甲已经是凤毛麟角,品性倒还不错,没有趁机利用两个孩子为自己谋前程。”
此学子正是丈家旁支一脉中的后辈,丈青渊,与丈青霄算是有血缘之亲。
丈青霄明无寐如日中天,哪怕是眼光在某人身上多停留一瞬,都会引起旁人的诸多猜测。
如今,将军府那两个比皇子还略显尊贵的孩子,竟然主动找一个寒门学子攀谈,顿时引起所有人的侧目。
只是随便说了两句话,两个孩子走后,原本无人问津的二甲十六名,瞬间成了这名利场上的香饽饽。就连右相都上前饮了一杯酒,笑着攀谈了几句。
从头到尾,丈青渊言语有度、进退得宜,略显拘禁,却没有露怯。从头到尾都已自己的字自称,没有暴露半点与丈青霄之间的关系。
“不错,是个可用之才。”
丈青霄极为满意,当即出门露面。
“你这孩子,来了怎么叫人通传我一声?叫我好找!”
丈青渊一愣,立即行大礼。
“参见清平郡主,草民知道今日将军府事务繁忙,不敢叨扰。”
“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只你一人来,还是咱们族亲都入京了?”
丈青渊忙恭敬低头:“回郡主的话,正值农忙使节,族亲分不得身,不曾前来。托我带了礼给老妇人、郡主与将军。今日人多,马车行不进来,明日我再送来。”
“不必,我回头叫人去取。你既来了,住在外头我也不放心,就留在将军府吧,今儿也帮着我招呼招呼客人。”说着,她便起身去了后院应酬。
丈青霄几句话,将这丈青渊高高捧起,旁人岂有不巴结的理?
金流年自然知道丈青霄的意思。
“她如今越来越周全了。知道自己孤家寡人,所以要为自己扶持一门靠得住的母家人。”
金流年可是十年前最俊美的探花郎,自然知道如何快速扬名。便拎了一壶酒上前。
“今年天下大安,考的题目不是兵法策略,而是文采经济。我瞧着,你这身形是习武之人,竟也能考进二甲。可见,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驸马爷谬赞了。”
“我可懒得谬赞你。今儿高兴,咱们比一比诗词歌赋,看如今的学子,比起我这个十年前的探花,是不是更长进了!”
知道这探花郎是特意给自己表现的机会,丈青渊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探花郎相邀,草民不敢推辞。只是,若做得不好,污了您的耳,还请您多担待一二。”
“闲话少说,现在就开始吧。”金流年举着酒壶豪饮半壶,美酒洒了一胸襟,也毫不在意。
“浔阳江头客,霓裳凤尾回。
离愁三万里,事事付金杯。
难得花解语,最苦冥夜归。
问月向何处?墙边数枝梅。”
吟诵完毕,金流年仰头咕咚咕咚饮完了剩下的半壶酒。
“好诗!”
“好一个离愁三万里,事事付金杯!”
“酒最能解郁!驸马爷倒是懂得享受!”
众人纷纷夸赞。
两位相爷撇了撇嘴。
“这金流年文采不如从前呐!”
“听着尚可,可惜毫无内涵。”
但二人没有说出口,只是一味地沉默。
“该你了,我如今这半吊子水平,你可别不如我!”金流年有些醉意。
丈青渊皱眉略略思索。
“半盏青樽半两金,”
金流年皱眉:怎么先批评人纸醉金迷了,这家伙长没长脑子?
“一壶酒来一竿身。”
金流年抬起了头:我浅薄了!
“谈笑诉尽英雄事,不及青蛇三尺音。”
金流年笑得开怀,大喝一声:“好!你赢了!”
“好一个谈笑诉尽英雄事,不及青蛇三尺音!男儿理当如此,整日家腻腻歪歪,倒显得窝囊!”
“我倒是喜欢那句,一壶酒来一竿身。吾本自足,何须以金玉之物贴身?”
众人大声喝彩,溢美之词不断。
就连一向稳重的左相都忍不住拂须点头。
“好文采!好心气!可惜啊,是丈家人,不能为皇上所用。”
金流年功成身退,退出人群,将所有的喝彩留给丈青渊一人。
“此人聪明,知道我有心让他以诗词扬名,便作了七言绝句,让人容易传颂。不愧是她要提拔的人。”
而皇帝所选中的人才,此时还梗着脖子被堵在外头巷子口动弹不得。
听闻不远处的喝彩声,三人皆无奈叹气。
“不行,坚持不下马已经是最后的抵抗。即便今日丢尽颜面,让皇上生将军与郡主的气,也不能让皇上对自己有了成见。”
只不过短短半日,新科状元的名字鲜有人知,二甲十六名的丈青渊已经人尽皆知。
金流年醉意阑珊的出府,没有与主家告别,便带着公主府的侍从离去。
此时,已经到了午后。
状元郎终于有了脱身的机会,立即跟着驸马爷的队伍原路返回,急匆匆绕去城西,转到城南,后进了皇宫面圣谢恩。
傍晚的琼林宴,百官赶着入了宫,个个满身酒气,红光满面。
皇帝此时已经知道晌午的事,生了大气,头风复发,但强撑着坐镇,给自己钦点的一甲三人抬身份。
状元、榜眼、探花此时终于体会到了风光与荣耀,当面领旨作诗填词。
三位繁复华丽的诗词极佳。
可是,有丈青渊那七言绝句在先,道出满腹豪情。此时,这三人的诗词越是华美,百官心中对这三人的评价就越低,越显得丈青渊如同繁花碧树中的一股清泉。
皇帝听闻那人、那诗,火气上涌,头痛欲裂,撑不住倒了下去。
这场琼林宴草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