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孩儿不孝,不能时时尽孝,累的二老如此伤心。”
颜妃起身疾步奔下台阶,一头扎在颜家二老的怀中。
一家子亲骨肉哭了半晌,一屋子人慌忙跪地劝了半晌,三人这才止住了泪。
丈青霄抬头一看,看见颜妃擦去泪珠,脸上的胭脂竟然丝毫没有化去,整个人依旧光彩照人,甚至微红的眼眶,更平添了一份楚楚可怜的美感。
许是哭过之后打开了心绪,颜妃拉着二老的手送回座位,亲自斟了两杯酒共饮,又说了许多好听的体己话。
接下来行礼参拜的是丈青霄与明无寐。可是,颜妃并未回座。二人一时愣在原地,僵着身体等待。
颜妃一回身,看见二人,眼泪又滚了出来。
“表哥表嫂,一向可好?”
“都好都好。娘娘要保重自身,小心伤了眼睛。”
颜妃不住地点头,紧紧握着丈青霄与明嫦曦的手。
“想当初,我们在大雪天里上山游玩,喝的是观中黄酒,吃的是山中野味。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我当你们是个知己,你们可别忘却了我这个人!”
这话如泣如诉,说的丈青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
她忙狠狠眨眼,将泪水憋了回去。
“那也是我们时长惦念的日子。如今大家好似突然就长大了,成家的成家,忙碌的忙碌,平日里想聚一聚都凑不到一起。”
颜妃擦了擦眼泪,问道:“孤鸿成亲,我也没法子去。我早就备了礼,你替我带给他们小夫妻,多少算是一点子心意。”
两个宫女款款走来,捧着两个巴掌大的墨玉盒子,交在明无寐手中。
“臣一定转达娘娘心意,请娘娘放心。”
颜妃点点头,又从宫女手里接过两个方方扁扁的盒子。丈青霄打眼一看,竟辨认不出是什么做的,只看见上面雕刻着两个美人,正在对镜梳妆。
“这是东边儿小国进宫来的香粉和胭脂,宫中唯有皇后才有。前些日子宫中有大喜事,皇后打赏六宫,才分了我两盒。我想着你必定喜欢,就带了一盒来送给你。可不要嫌弃。”
丈青霄受宠若惊,忙双手接过。
“娘娘给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臣妇哪里敢嫌弃?多谢娘娘记挂。”
颜妃眼光一转。
“嫦曦年轻,常年养尊处优,用不上太多脂粉。我带来一些上好的衣料,你裁几件衣裳穿。那料子从西南进贡而来,轻如蝉翼,流光溢彩。衬得起你这样的年纪。”
明嫦曦忙跪下谢恩。
四人举杯共饮,颜妃回座。
接着,一拨儿一拨儿的人上前跪拜,有的得了赏,有的得了问候。
拜见完,桌子上鲜嫩的熊掌和鲜红的狮子头刚吃了两口,还没尝出味儿来,外头的金锣声已经响起。
丈青霄扭头一看,天色刚蒙蒙亮。
颜妃无奈叹息,起身道:“时辰已到,本宫要回宫去。诸位往后要谨言慎行,为皇上分忧,为百姓造福。不得生出不臣之事。”
“谨遵娘娘教诲!”
众人鱼贯而出,送着颜妃出府,跪地默默看着一行人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颜妃一走,府前顿时热闹起来,吵嚷声不断。
明嫦曦低头不语。丈青霄心中戚戚然。
“还以为表妹从此以后就变成了个冷冰冰的塑像。没想到,她还是记挂着咱们的。”
“那是当然,人怎么那样容易就能改变本性?娘子快回去躺一会儿,我要去忙了。”
明无寐转身欲走,被丈青霄拉住了手指头。
“等一下,你……你收拾的时候,把那个熊掌和天山雪莲炖的燕窝给我留一点。我还没尝过那么好的东西呢!”
“哎哟我的天!没出息!”明嫦曦摇摇头走开。
明无寐认真点头:“知道了,回去等着吧,我叫人给你送回屋里吃。”
一回屋子,丈青霄又累又困,忙拆掉头发,卸下一身沉重的首饰,倒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梦中,她重回大雪纷飞的那一日,吃着山鸡野兔,身边都是相熟的人。那种温暖的感觉,一直在心头盘桓。
睁眼的时候,明无寐正端着热好的熊掌燕窝进来。光熊掌就拿了三份,燕窝端来五盅。
丈青霄开心得不得了,上去迫不及待夹了两筷子送入口中大嚼。
“软绵细嫩入口即化。可是,吃着却没什么味道。”
再喝一口燕窝,只觉得微微甘甜,有一丝丝清新的草香,极为爽滑润喉。
“夫君你怎么不吃?”
明无寐满脸宠溺。
“我不爱吃。嫌它没滋味。”
丈青霄叹息:“期盼已久的美食,吃到嘴里竟然是这个味道。真是叫人伤怀。”
一转脸,看见三个丫头还在忙着叠被熨衣服。
“快别忙了,过来把这熊掌燕窝分了。不吃白不吃!”
朱琼一听,高兴的口水差点流出来。晨星与绿瑶也不推拒,上前拿起筷子将其分食。
“果然是好东西!听说吃了能美容养颜。”
“可不是?里面的雪莲是顶顶贵的药材。一定要慢慢吃,免得尝不出味就下肚了,多可惜!”
丫头们吃的开心,丈青霄垂下了眼睑。
明无寐上前靠在她的身边。
“今儿三月三,正是踏青的好日子。咱们叫上他们,再去山里走走,采一些嫩嫩的野菜尝尝。”
丈青霄眼中放光。
“夫君深知我意!”
明无寐邪魅一笑。
“那是当然!我想的这样周到,娘子该怎么谢我?”
丈青霄瞬间红了脸。
“快住嘴。青天白日的,别总是这样猴急。晚上再说!”
回头一看,丫头们早就羞的跑了出去。
请帖发出去,到了晌午,九公主才派人传了口信。
明无寐夫妻两个立刻动身,前往城门口。
这一次,几人没有去往道观,而是去了九公主的行宫。
三月份的天气还冷着。
一入行宫,就如同到了人间仙境,处处都是桃红柳绿、香草蘅芜。房舍半隐在水雾之间,水雾与山巅的云连成一片,暖气袭人。
忽然前方有个影子蹿了过去。
“咦,我的猫!小没良心的,我以为你跑丢了,找了好几个月都找不见,原来是到这儿攀高枝儿来了!”
萧常碧幽幽的说。
“本来就是我们行宫里养的猫。整日在山里乱窜,被你扣在道观里住了七八年。如今猫儿也老了,该让它回到这个四季温暖的地方来颐养天年。”
丈青霄万万没想到,自己为的青梅竹马,竟然只是一厢情愿的拐卖。如今,人家猫儿的真正主人要收回,自己岂能不给?
“算了,住在公主的行宫里,有山有水,还有数不清的鱼虾可以吃。离开我,它一定很快乐。”
明无寐眼皮一颤,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忙截断她的话。
“别难过,回头我给你抓一只老虎回来养。”
午后时分,阳光冲散云雾,整个温泉行宫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一行人攀上高峰,看见行宫依温泉水流而建,屋子在树丛中若隐若现,高塔的飞檐划破流云,风铃与潺潺溪水相和。百花在热气氤氲中盛放,夏荷与春桃同开,金色的秋菊映照着悬崖边的老梅。
忽然,洞箫一曲肝肠断,又一人声高唱一曲《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萧常碧抬头一看,隐约看见头顶云雾朦胧中两个人影,吹箫的是孤鸿,唱歌的是金流年。二人站在高高悬崖突出的山石上,临风而立。
“哟,没想到探花郎竟然有这样好的歌喉。”丈青霄一边打趣,一面斜着眼打量九公主的神色。
萧常碧面颊绯红。
“肉麻兮兮,拾人牙慧!就不会自己填词作曲唱来?”
头顶萧声忽然转了个调子。金流年的声音陡然婉转起来,唱的人九曲回肠,五脏六腑都揉作一团。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听见交颈鸳鸯的话,萧常碧整个人如同一只刚捞出油锅的大虾子,红的堪比杜鹃花。
“老天,还要不要脸了?指定是那个孤鸿教给他唱的!看本宫今儿不打死他!”
萧常碧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哼哧哼哧攀上了山峰。丈青霄连忙跟上。
“喂,行宫走位到处都是侍卫,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还不快快住嘴!”
孤鸿见势不妙,两腿一蹬,沿着山石滑了下去,瞬间就躲得无影无踪。
金流年红底白面的长衫随风抖动,头上的白玉冠在风中颤颤巍巍,束不住的长发渐渐散落,在脸颊边飘飞。几缕青丝拂过那张俊美白皙的容颜,遮住半边脸庞。
可是,遮不住他满心的欢喜,和脸颊的红晕。
不似丈青霄。九公主不喜欢风流少侠,她更喜欢俊俏小郎君。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格外注意自己的仪容。
山峰上风大,萧常碧生怕自己精心盘起的鬓发被吹乱,在喜欢的任何面前漏了怯,慌忙用长袖将脑袋一护,低头就要走。
背后传来金流年低沉爽朗的声音。
“公主,梧桐待相老,鸳鸯会双死。贞郎贵殉妇,舍生亦如此。”
“贞郎?”九公主回过头来。
《烈女操》她是读过的。原句之中本来是烈女贵殉夫。
当初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破口大骂。
为何要让女子殉情?难不成天下间不容许有寡妇?狗屁不通!
可是如今,有一个男子竟然改了字句,口口声声说愿意为自己舍命。说不动心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