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不懂情爱,心思也不深。
明无寐少不得多费口舌,当场戳穿金流年的花花肠子。
“当初,他想借我的手,将水晶海棠送到公主手里。可惜,他没料到我藏有私心,根本没叫公主看见。也没料到我娘子如此贪财,送什么要什么,绝不推拒绝。所以,这东西就成了我与娘子之间的信物。”
丈青霄狡黠一笑。
“是啊。后来簪子真的被我塞给了九公主。可是公主却把它当做战利品炫耀。气的探花郎跳脚,与公主争吵。如此,簪子被丢掉,到了颜妃手里。可是,他不知道,仍以为在我手里,所以以苦肉计让我欠他人情,想找机会讨要。”
一提到“苦肉计”三个字,孤鸿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又是挨打,又是火烧,又是重病。更关键的是,你不贪功劳,极力促成了那万民书。得到觐见的机会,便以灾民为由,拿了功劳官复原职。可惜啊,你折腾的死去活来,公主如今还是不动心!”
金流年面色涨成了猪肝色,低头饮酒掩饰自己。
明无寐笑的合不拢嘴。
“可不是!想要让公主心疼,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惜啊,终究错付了!”
众人哄堂大笑。
李茹筠算是听明白了原委,惊得合不拢嘴。
“这些人心眼子也太多了!我家那两个蠢哥哥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仍未察觉。哎!”
细细一想,她察觉出不对劲。
“依我看,公主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她与我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金流年疑惑抬眼。
“此话怎讲?”
“以我的观察。明公子追求炽热的爱意。丈娘子喜欢自在的相知。金公子想得到公主的偏爱。你们对于情爱的理解全然不同。又怎能以自己的心思去筹谋一份情爱?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众人歪着脑袋细细思量。
金流年低头沉思许久。
“多谢李娘子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公主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最纯粹的爱慕。我使出的手段越多,她越是不想靠近我。哪怕我已经试探出了她的心意,她却咬牙不认。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心思太多,触犯她的逆鳞。”
众人也恍然大悟,全都乖乖闭了嘴。想起方才的争论,愈发显得自己工于心计,不自觉都红了脸。
丈青霄听了众人方才对金流年的揣测,瞧出了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这样折腾不休,不止是要博得公主心疼那样简单。事实上,他确实弄得李家元气大伤。定北公好不容易带着家人回京,如今两个儿子再度返回边关,女儿可能远去北国。如此得罪人,倒是顺了皇上的意。”
“难道,他想做驸马,却又不想放下手中的权力。所以,刻意展示自己的心计,好让皇上留他?所谓的官复原职,不是为了奖赏安置流民的功劳,而是因为坏了李家声望的关系?”
丈青霄头皮发紧,长叹一口气。
春暖花开的日子,京城处处一片生机勃勃。官家院儿里日日办宴,流水的银子散出去,欢声笑语、尔虞我诈永不停歇。
只是,丈青霄再也没能参与过任何异常宴会。
她无礼不贤的名声是皇后亲自定下的,没有人愿意给她发请帖,连带着颜夫人与明嫦曦也甚少出门。
直到十月,天气转冷。丈青霄突然接到了宫中送来的赏赐,金玉锦缎、香膏胭脂足有两大箱。
云贵妃诞下龙凤胎。皇上一高兴,当即为十公主赐号万宁。为小皇子赐名天奉。
作为点出银龙贯月与贵妃身孕的人。丈青霄再一次站在风口浪尖。拜帖请帖雪花一般飞来,她全都拒之门外。
颜夫人与明嫦曦日日出门赴宴应酬,忙的瘦了一大圈。
明无寐每日要去太子府中点卯,晚上才能归来。夫妻二人小别胜新婚,黏黏腻腻,难舍难分,根本挤不出时间来四处赴宴,看人脸色。也不必时时警醒,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直到又一年的除夕,皇帝大赦天下,令宫中妃嫔三月三归家省亲。颜家官职低微,不能接这福气。唯有办在左相府。
左相为国事忙碌,无暇分身。颜夫人担了此事。
明家人没有心思好好过年,祭祖之后便动工修缮府邸。
高高的围墙刷上珍珠白粉,高门匾额全都刷了新漆。每一块青石板都撬开来重铺。每一处地方都挖开来重新装饰。
明无寐领了差事,率领匠人在湖边建造凤栖阁,明三公子整日带人挖树种花。明家颜家后辈没一个闲着,人人都有差事在身,日夜不停的忙碌。只有丈青霄与明嫦曦成了闲人,被吵得睡不成觉,画不成画。
府邸重修完,费去明家账面上七成的银子。
明嫦曦忧心忡忡。
“我越来越不懂了。父亲失势,咱们又不能靠颜妃娘娘来重振家族。如此兴师动众,叫外人瞧见了要说闲话。宫里的正经主子心中岂能全无芥蒂?”
丈青霄站在院外,远远望着湖边那座华丽高耸的楼阁,心中实在不安。
“叫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凤栖阁?压不压得住?”
明无寐刚换了一身墨色的衣衫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不必多心,这是爹自己定下的。想必,他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得乐且乐,去阁楼里瞧瞧可好?”
丈青霄连连摆手。
“我又不是凤凰,可不敢去那里玩耍。回屋洗头去,明儿要见表妹,不能灰头土脸的。”
“我帮你洗!”明无寐拉着丈青霄回了梧桐苑。
明嫦曦浑身一阵恶寒。
“没出息!整日就知道腻腻歪歪。咱家都要散了,还不上点儿心!”
三月三,帝后出宫祭天。
三更天儿,整个相府门外已经吵嚷不休。
颜家老小上百人挤在巷子里,穿着最庄重华丽的衣裳,戴着一身的金玉首饰,压得脊背都挺不直。
明家众人鱼贯而出,在月下寒风中安静等待。
等了半个时辰,只听见巷子口金锣一响。所有人一个机灵直起了身,纷纷跪倒在地。
“恭迎娘娘回府!”
一遍又一遍,音浪震得丈青霄头晕眼花。
依仗先行,华盖宝顶高高旋转。宫人们步伐一致,身姿端素,就连发髻旁边垂着的穗子,都在按着同一个角度与弧度晃悠,不差半分。
金顶红帘轿落地,立刻有宫女上前铺了绣着云纹芍药的毯子。
帘子掀开,一张精致的面容显露人前。
颜妃扶着宫女的小臂下轿,一看见面前的左相与颜夫人,当即泪奔,扑倒在颜夫人怀中嘤嘤哭泣。
“大姑姑,许久未见,身子可好?”
颜夫人跪在地上,弯着脊背,泪如雨下。
“多谢娘娘挂心,臣妇一切都好,就是常常惦记娘娘,生怕您不舒心。”
一听这话,左相吓得一个激灵。
“娘娘关怀,老臣感激不尽。宫中自然是富贵体面,没什么可担心的。今儿风露重,请娘娘入府,免得受寒。”
两个宫女将颜妃搀起,明无寐立刻上前引路,领着颜妃穿过花园游廊,直奔凤栖阁。
府内风光无限好,丈青霄早就游过三四遍。可是,今儿月下的场景,还是令她惊讶的忘了呼吸。
青石板地缝里不知用的是什么宝玉镶嵌,在月光之下尽然闪耀着丝丝金光。停下脚步认真看,然而什么都看不见。一走动起来,眼角便划过光芒,如同天幕上细细的流星。
假山石的窟窿里镶嵌着石灯,点着龙涎香的灯油,处处都散发着幽深淡雅的气息。微黄灯光的映照下,迎春花编织成的围栏格外引人注目。散落在花园各处,高低错落的晚梅娇艳无比。就连溪流上的小桥都以白玉砌成,点缀着夜明珠,散发着点点荧光。
“哇,好大的手笔,我先前竟未发觉!”丈青霄忍不住赞叹。
“闭嘴!”颜夫人低声呵斥,脸色狠厉。吓得她缩回了脖子。
一如那凤栖阁,眼前金堆玉砌。玉环捧过的钿盒,丽娘提诗的折扇,虞姬佩过的玉玦,红娘甩过的鲛帕。
墙面是九天玄女下凡尘的彩画,梁柱上是洞宾戏牡丹的浮雕。屏风上是百鸟朝凤的图案,梯台上是百花盛开的光景。
人人都满心赞叹,眼中光辉流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走在前面的颜妃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目不斜视,双肩端正,每一步都踏在地上一朵花的花蕊上,徐徐向前,体态婀娜。
连着爬上九层,上面是奢华极致的会客大厅。点着上千支红烛,照的厅内亮如白昼。
金丝楠木的矮榻放在青玉台上,后面是金碧辉煌的屏风,左右皆是孔雀羽扎成的尾拂。
颜妃坐定,身边十几个宫女肃然而立。
下面的人跪了一地。
“恭请娘娘金安,愿皇上与天同寿命,愿娘娘福泽安泰。”
“起身把。”
“多谢娘娘!”
众人低着头顺次落座。丈青霄这才稍稍抬眼,小心的端详芙玉表妹的脸。
她身着繁琐华丽的宫装,头发全被硕大的金冠盖住。脸颊消瘦,双眼微眯,胭脂红润,香粉白皙,看不出一点本来的发肤。
左相与颜夫人立刻上前单独拜见。颜妃垂目。
“相爷可还硬朗?”
“回娘娘的话,老臣身子康健。”
“大姑姑生了白发,想必这几个月劳心劳神太过。”
“多谢娘娘记挂,臣妇做什么都是应当的,不敢言说劳累。”
“本宫带了些上好的补品,滋身补气最好。大姑姑先用着,没了再遣人来要。”
颜夫人惶恐不已。
“不敢劳娘娘破费。多谢娘娘赏赐。”
二人刚刚回位,颜家夫妇立刻其身上前,一跪下,话还未说出口,眼泪已经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