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就此揭过也就罢了,谁知,那云贵妃依旧不愿离去。
“丫头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宫里新来的钦天监最擅卜算,拿去给他瞧瞧。若是合适,真的是天赐良缘。”
眼看着皇后要开口,九公主忙抱着皇后的手臂撒娇。
“母后,嫦曦与我一同长大。若是她嫁了人,往后我再想去寻她玩儿,可就得避嫌了。还是先别叫她嫁人,管他什么王家张家的公子,都叫他多等两年好不好?”
皇后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好不懂事!哪有因为贪玩儿就不叫人家嫁人的道理?”
云贵妃掩口笑个不停。
“公主难道自己不嫁人?说起来,公主跟那李家小子算得上青梅竹马呢。还记得当初,在太和殿闹脾气,公主把人家推进荷花池里,糊了一脸的泥。”
众人被逗的咯咯直笑。李夫人满面通红。
“我家小子太淘气,每每入宫都惹公主生气,回回都要赔不是。”
“如此说来,不但是青梅竹马,还是欢喜冤家呢。”
面对云贵妃这突如其来的话,九公主神色淡漠。
“十几年前的事,我倒记不太清了。难为贵妃还记得。”
丈青霄此时心中一团乱麻。
“这都是在干什么……难道宫中贵妃说话一向都这么疯癫,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贵妃笑够,看见九公主端的正,坐得稳,不见半点情绪外漏,知道她这是动了气,便止住了此话。
“不怪公主觉得烦闷。当初质子入京的时候,也是如此一见倾心,千方百计都要向皇上求了去呢。可见,我们九公主是何等风姿?”
一提到质子,丈青霄猛地抬起了头,看向高座上的皇后。
“原来如此。这场宴会的本意,不是公主,不是明嫦曦,而是质子!如今李将军突然告老回京,边关局势大变,北国可能会寻个理由接回质子,到时候是否还要打仗,谁也说不准。所以,帝后需要一纸婚约暂时质子,让他留在京城,至少,要等到新的大将到达边关。”
想通此事,丈青霄的眉头深深挤出两道沟壑。
不等云贵妃开口,颜夫人笑道:“顾家的盼芝丫头倒是比我们嫦曦大了两岁。可找到人家没有?”
右相夫人笑着答言:“多谢姐姐记挂。只是,我家有三个女儿,若是都嫁出去,以后难免膝下寂寞。相爷早就有言在先,不拘身份门第,选个寒门子弟入赘,这样好歹有后人留在身边养老送终。您说是不是?”
颜夫人面色舒展,微微点头,转头看向云贵妃。
“这话说的倒是情真意切。不知,质子是否有意入赘?”
质子入赘?这等无稽之谈也问的出口。云贵妃的脸色哭笑不得,但还是耐下性子。
“那小子倒是放出豪言,说要寻一位心仪之人为妻。可我瞧着,京中哪有贵女愿意亲近他?倒是,你家嫦曦怕他心里不好受,时常劝解。”
颜夫人笑道:“嫦曦一向都是这样热心肠,心眼儿却不多。其实贵妃娘娘不必心急,说起来,质子入京的时候,少不得与驻守边关的李家打交道。李家姑娘年岁比顾家丫头还大了一岁,又与质子是旧相识。不知,李家夫人有无此意?”
李家夫人神色倒不如何惊慌,她身边的李姑娘却吓得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丈青霄的眼神在这些人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有一个大疑问。
“治理天下。有力气的就去打仗,有头脑的就去献策,老的育人,小的勤学。士大夫好好做官,百姓好好种田经商。这样才对吧!可是,自回京以来,怎么人人都在女人堆里打转?以男男女女的婚姻,进行花样百出的筹谋,难道不觉得无能与羞耻?”
她深切感受到身边丈青霄微微发抖的胳膊,抬头看见九公主如雕塑一般端坐。对面是顾盼枝那双深沉不带一丝喜怒的麻木神色,还有李家姑娘苍白的嘴唇。
这一刻,她觉得所有人都陷入一个怪圈子里,不论是命妇还是千金小姐,就连皇后公主都逃不脱这圈子的束缚,绷直脊背一点点维持着所谓的天家威严、尊贵体面。
这个圈子,就是权力。权力主宰着在场所有人的命运。
人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舌头打了十个结。有话不能直说,偏偏绕上一圈又一圈的大弯子。
当真心累!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看见云贵妃已经落座,靠着椅背喋喋不休。
“……那一日,皇上对颜妹妹一见倾心,也不管什么银龙银光什么的天象,将她带回宫中。瞧,妹妹头上那水晶簪子。当日殿试时候,我记得,状元给的是金花,榜眼给的是银花,探花得的正是这水晶海棠。怎么会到了妹妹手里?”
颜妃还未答话,九公主倒歪着脑袋瞧了过去,惊得她闭了嘴。
“真是殿试的时候,我父皇赐给金流年的?”
颜妃知道公主与探花郎之间的关系,立刻起身拔下簪子,双手奉上。
“皇上提过,正是这支簪子。嫔妾在遇见皇上的地方捡到,本想亲手交还给探花郎,可实在无法相见。未免生出是非,又不好托人转赠,便留存至今。还请公主代为转交。”
九公主却不接。
“你自己拿着吧。他若是想要寻回,自然会找你来要,何必巴巴送去?”
颜妃怔在原地缓缓起身,只得把簪子塞进袖口收起。
云贵妃这话句句带刺,看似夸奖,实则引起众人误会。
丈青霄最见不得如此阴损的争斗手段。且,提什么不好,偏偏又提什么星象之说,这不是摆明了与自己过不去?
她眼光如炬,狠狠盯了云贵妃几眼。这一盯,发现了些许不合常理的地方。
这云贵妃面如满月,气色极佳,容光焕发。可是眼下却微微肿胀,似泣非泣,两颊圆润,人中变深,嘴唇饱满。
“人怎么能一边气血充足,一边气色疲惫?”
细细往下,看见云贵妃腰身不似从前玲珑,脖颈脊背斜靠,气力不足。指甲却粉红明亮,映着珠光,月牙弯弯格外明显。
“这可是奇了。难道是脏腑有了问题?”
正苦思,忽然,灵光乍现。
丈青霄惊愕不已。
“机会来了。这可是你自己撞进来的。苦心算计他人,就别怪我穷追猛打!”
丈青霄立即上前,五体投地行了大礼,引得座上皇后公主满面诧异。
“你……何须行此大礼?”
丈青霄跪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请娘娘屏退左右。臣妇有要紧的事要禀报。”
眼下在进行除夕宴,如何屏退这么多人?皇后眼神陡然凌厉。
“不得胡闹!今儿是大日子,快坐回去。”
丈青霄一动不动,感受到所有人投来的目光。
“皇后娘娘。臣妇要禀报的事,比这除夕宴会还要重要得多。请娘娘与云贵妃娘娘屏退左右。”
“你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快些回来!”
颜夫人吓得满头大汗,几乎站立不稳。云贵妃面色一变,慌乱不已。
“抬起头来!”
皇后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冷冽威严过。众命妇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跪地伏首。
丈青霄缓缓抬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了皇后一瞬,随即垂眸。可面上郑重的神态却无比坚定。
皇后晃神,竟读不懂此人到底要干什么。
九公主萧常碧笑了笑。
“母后,您忘了,她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妇人。她说有要事,就一定不会是小事。不如先听一听,若是您不满意,再治罪也不迟。”
皇后收敛神色,温和一笑,眼神刀尖一般扫过明显失态的云贵妃。
“诸位自行宴饮,本宫去去就回。”
在所有人灼热的目光下,丈青霄咬紧牙关跟着皇后与云贵妃去了后殿。
后殿一片暖洋洋,橙色的帘子映着烛光,可这暖融融的景象,入不了皇后贵妃的眼。
丈青霄回头,门口已经守了六个神情肃穆的婆子,就连九公主都拦在外面。
云贵妃当即跪地不起。
丈青霄眼疾嘴快,抢她一步说出酝酿许久的话。
“恭喜皇后娘娘,云贵妃娘娘怀有身孕。宫中即将诞生皇嗣。”
皇后没坐稳,惊得腿脚一颤,站起了身。
不用问询,看云贵妃那惶恐的神色,颤抖的双肩,就知道丈青霄所言是实情。
“妹妹快起来,先坐着别动。快去找医女来!”
宫女领命而去,皇后拉着云贵妃的手,神色焦急。
“月信多久没来了?怎么不早说?方才饮酒了没有?”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嫔妾身子虚,月信一向紊乱,猜测是有了。可嫔妾家乡盛传,若是妇人怀胎,前三月是不能声张的。因此,嫔妾没敢请医女来把脉。”
正说着,医女急急走来,细细把脉许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恭喜贵妃娘娘,已经怀有身孕。只是,月份尚早,不太好把出来。娘娘身子有些亏空,需即刻进补,好生养着。”
皇后大喜,身边的大宫女取了银子放赏。跪在地上的丈青霄也得了个金锭子。
“你眼力倒是好,不用把脉就看得出孕象,比本宫身边的医女还强上不少呢。。”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忌惮之意,并不似夸赞。
“多谢皇后娘娘夸赞。臣妇并没有医女那样好的本事。只是读的书多,知道的事情多了些。方才贵妃娘娘与臣妇面对面说了许久的话,臣妇这才得以慢慢确认此事。因想着头三个月极为凶险,怕贵妃娘娘劳累伤身,这才斗胆冲撞。还请皇后娘娘治罪。”
皇后眯着眼瞧了她半晌。
“一个多月的身孕。按理说不难把,怎么医女却说,这脉不好把?你说的大事只是皇嗣?”
丈青霄抬起头,看见皇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蕴藏着极其深沉的冷漠,也有一丝狠辣。
云贵妃立刻作势要跪,被皇后身边的丫头牢牢搀扶住,按在椅子上。
丈青霄心头狂跳。
不是皇嗣,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