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的午后，京城张灯结彩，百官前往北城门口迎接驻守北地十五年的李将军回京。
朝堂之上，这李将军因稳定北部边关战事的大功，得封定北公。
定北公膝下三儿一女，大公子入东宫任中书舍人。二公子三公子入五皇子府为侍从。
李家一时间风头无两，名满京城。
封赏有功将士花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文武百官没有散朝，直接入承德殿赴宴。一则，是年年都有的除夕宫宴，二则，是为定北公接风洗尘，以显示黄恩浩荡。
前朝忙着封赏的时候，丈青霄与明嫦曦被颜夫人带着，候在宫门口，准备入宫赴除夕宴。取一个天下归心，共享天伦的寓意。
颜夫人端庄持重，丈青霄心中却欢喜雀跃。
“不知表妹在宫中过得好不好。会不会真的像书里说的，伴君如伴虎？据我所知，皇上和蔼，皇后贤德，云贵妃亲和。从没听说过后宫有什么争风吃醋、你死我活的算计。”
宴会上，定北公一枝独秀，春风得意。百官纷纷上前恭贺，将右相左相两人晾在一边。
“定北公如今手握重兵，炙手可热。我中洲的天下，可得仰仗您老人家。”
右相酸里酸气的话，惹得定北公不快。他胡子一抖，眼睛一斜，也不顾皇帝在场，当即冷笑出声。
“你们这些文人就是酸溜溜，上不得台面。怎么，全天下就我一个带兵打仗的？其他的将军都是混饭吃的？哼，你两片嘴皮子一碰，就给我扣上个权倾天下的屎盆子。你这么有本事，怎么没见你出头安邦定国平天下？”
右相一向喜欢咬文嚼字，在朝堂之上左右逢源难逢敌手。可是，他没想到这定北公说话如此直接，半点心思都不藏。一时间尴尬不已。
“定北公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老朽不过恭维你两句而已。只是，你这样声势浩大的班师回朝，边关虽然还有三位将军驻守，可万一被钻了空子，你十几年的辛苦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皇帝笑容和煦，仿佛座下的不是朝廷重臣打机锋，而是家里的孩子在斗嘴。
定北公当即拱手下跪。
“皇上，正如臣先前呈的折子上所言，臣已经年迈，身子新伤旧伤不断，已经是风烛残年，担不起守卫边关的大任。好在如今天下太平，皇子们已经长成。我们这些老不羞也该挪挪位子，给年轻人一些历练的机会，才能保得万世长久。”
朝臣心中扑通一跳。左相抬起了头。
“北方边关转攻为守，那，北国质子怎么安顿？”
右相立刻回身看着左相。
“说好三年为期，这才呆了半年，他们就想走？莫不是早就猜到了定北公的意图？”
定北公跳了起来，食指指着右相的鼻尖，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这老匹夫存心与我过不去？你是在说我里通外国咯？”
“并不是。我只是担心边城不是铁桶一块儿，难免走漏消息。”
左相家里的二公子就在北地掌兵，一听这话，顿时气的脸色通红。
“不是说他，就是在说我？我儿放着京中的富贵日子不过，千里迢迢跑去边疆奔命。你一句话便能随意给人定罪，还要这满朝的纲纪法度有何用？莫不是，你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急？心里有鬼？这北国质子初来乍到，无端与你家那大公子整日厮混在一块儿，旁人岂能不起疑？”
“好了！”皇帝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大过节的吵的朕头疼。”
定北公老泪纵横，跪地砰砰磕头。
“皇上，老臣方才所言虽不好听，可是句句都是真心话。这次回京仓促，皇上体恤老臣年年迈，这才赐下隆恩，许老臣回京颐养天年。”
皇帝点点头。
“起来说话，老身子老骨的别跪了。”
定北公抹着眼泪起身。
“皇上，老臣手中四万精锐只带回来七千，遵照圣意驻扎沿途各地，帮着赈灾，安置流民。老臣不敢居功自傲，回京唯有两件事放不下。还请皇上听听。”
“你说吧。”
“谢皇上。第一件事，是臣手中的兵符。”
定北公掏出虎符，托在手心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青黑滑溜的铜符。
他，这是要主动上交兵权？
左相眼珠一转，眼睛一扫，心中明白了大半。
“右相这老狐狸，原来是在讨这项功劳！这定北公将军权上交的如此利索，难不成，他们二人早就商量过，故意在御前做这一出戏？”
右相也纳闷得很，眼睛往左相身上一扫。
“他们两个这是合起伙来套我的话？上交兵权这样的大事，不会是临时起意！眼下北方边关缺主将，天下又正值最漫长的冬天，粮草紧缺。还有质子的事迫在眉睫。此时上交兵权，是最不合适的时机。他为何要这样做？”
下一刻，定北公给出了答案。
“第二件事，老臣年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后辈没有带兵打仗的才干。三个孩子自小虽在边关长大，可读书识字从不敢懈怠，也亲眼看见了民间疾苦。老臣想着，请皇上几个孩子寻个好的亲事。”
皇帝面色如常，嚼着刚送入口中的鱼肉，慢慢咽了下去。伸手一挥。
宫女立刻进殿，每个桌案上都呈上了两盘黑乎乎的东西。一盘是乌贝，一盘是青螺。
一看这菜式，左相立刻明白皇帝在点他。
“被国公，关于公主的婚事，圣上有言在先，你若是不清楚，可以回去打听打听。若你今日不是奔着九公主的驸马而来，其他家族的女子，只要能入得了您老的眼，谁会不愿意高攀？何必巴巴的求到圣上面前？”
探到皇帝的意思，定北公忙抽身而退。
“老臣家中后辈皆是些莽夫，不敢高攀九公主。方才所言只是想着，若是得圣上赐婚，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还请皇上费心。”
皇帝点点头，绽出笑颜。
“这事儿倒不难，朕思量两日。今儿美酒好菜在前，咱们暂且不谈这些，来，诸位尝一尝朕温泉行宫的溪水里长出的山珍，也细细体会一番百姓的饮食，免得身在高位不知民间疾苦。”
众臣忙附身应和。方才还吵得热火朝天，刹那间就变成了一片平和景象。
前朝如此，后宫也不安生。
丈青霄终于见到了芙玉表妹。可是，从前唇红齿白的俏佳人，如今低眉顺眼身量轻盈，就像个木头美人儿一般木讷。
皇后赐下一道道的菜肴，命妇们恭贺声此起彼伏。协理后宫的云贵妃张罗着酒菜歌舞，满殿翻飞，左右逢源。
“咦，许久未见丈娘子，瞧着更珠圆玉润了。想必，新婚燕尔蜜里调油，日子过得还舒心？”
突然被点出来，丈青霄猝不及防，忙起身行礼，却被云贵妃按住肩头。
“免了，今儿算是家宴，不必拘礼。”
“谢娘娘关怀。”丈青霄小心翼翼，依旧行了礼。“相府的日子确实舒心，要什么有什么。托皇上皇后洪福，才有这样安稳的好日子过。”
听见这一番虚伪至极的恭维话，九公主忍不住侧目。
“她何时变得这样会说话了？不知，又打着什么歪主意？”
丈青霄起身行礼，她身边的明嫦曦自然不能傻傻坐着，立刻跟着起来。
云贵妃眼光流转，在明嫦曦浑身上下细细打量片刻。
“明家丫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质子府中。那时候瞧着你还一团孩子气呢。”
“多谢娘娘记挂。臣女感激万分。娘娘您容颜如旧。还是那样和善。”
云贵妃笑得开怀。
“皇后娘娘您瞧瞧，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
皇后微笑点头：“丫头长大了，性子安稳，很好！”
云贵妃笑道：“瞧着这孩子，到叫臣妾想起一个人来。白天在您的宫门外远远瞧了一眼。是李家小公子？”
皇后笑道：“正是。他幼时曾陪伴太子玩耍，这次回京，头一件事就是跑来向本宫磕头请安，真是个好孩子。”
李家夫人忙起身。
“多谢皇后娘娘夸赞。孩子顽皮，不懂规矩，若是有所冲撞，还请娘娘责罚教导，这边是无上荣光了。”
眼前几人聊得火热，丈青霄与明嫦曦傻站在原地不敢插嘴，也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忽而，云贵妃的眼神又扫了回来，定在明嫦曦的脸上。
“一个是边关得胜归来的良将，一个是闺中如花似玉的佳人，就如戏文中说的那样，星月交辉，并蒂莲生，可不有趣？”
不等在座的命妇们附和，颜夫人忙起了身。
“贵妃娘娘谬赞，小女粗鄙，恐污了李家公子的眼。”
“夫人这话不真。满京城谁不知道颜夫人最懂得调教人？瞧瞧咱们宫里的颜妃，不就是您悉心教导，才出落得如同天仙一般？”
颜妃并未开口，只是低头浅笑，无比恭敬。
丈青霄猜不透这云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不喜欢朝臣勾结。明家怎么可能与炙手可热的李家联姻？一个宰辅，再加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皇帝这江山还要不要？
颜夫人抱耻一笑：“多谢贵妃娘娘抬举。皇后娘娘每年秋季都召命妇入宫，学习教导礼仪规矩。颜妃能得娘娘夸赞，自当感谢皇后娘娘的教导。”
“多谢皇后娘娘教导，嫔妾铭记于心，绝不敢忘。”颜妃款款施礼。
“多谢皇后娘娘费心教导。”众命妇起身跪拜谢恩。
“起身吧，这是本宫分内之事。”皇后摆摆手。
丈青霄赶紧随着命妇一起坐下，忍不住瞧了自家婆母两眼。
“这不挺能说会道的吗？面对宫里的人精都不落下风。难道，如她所言，平日里是真的懒得跟我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