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真的那么好么?”
这也是丈青霄回京以来一直在思索的问题。可想破了脑袋,都找不到一个可心的理由。
她坐在马车摇摇晃晃,缠满布条的脚高高翘起,搭在车窗上。
丫鬟绿瑶实在看不下去眼,强拉过她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
“欸,绿瑶,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绿瑶不解。
“活着,就是活着呗。能为了什么?”
丫鬟赤霞笑道:“活着,是为了伺候郡主您呀!”
丈青霄白眼一翻。
“少来!肉麻兮兮!谁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说实话。”
赤霞只得忖度着说:“活着,就是为了吃饱穿暖吧。”
绿瑶的脑袋凑过来。
“吃饱穿暖是为了活着才对吧?”
赤霞:“那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丈青霄挠挠头。
“活着,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此时,马车窗外忽然一阵嘈杂。好像,是有个孩子爬房顶掏鸟窝,摔断了胳膊。
“伤了胳膊?”
丈青霄心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人。
“他受伤十几天了。要不要去瞧瞧?可是……算了,绕路回府吧!”
这一绕,偏偏绕到了左相明府前,又偏偏撞见了明嫦曦从外头回来。
“喂,你来干嘛?”明嫦曦满脸戒备。
丈青霄掀开车帘。
“探望伤员,不行吗?”
“别人行,你不行!”
“哦?那我偏偏要去看。你敢拦我?”
她不知为什么斗气,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斗气。
丈青霄随手从包袱掏了两瓶伤药,扶着丫头下了马车,一瘸一拐的就要进明府。
出乎她的预料。这一次,明嫦曦没有红脸儿,异常平静的看着她。
“你是郡主,封号清平。你想做什么,我自然不敢拦。可是,我需说明白一点。你即便不想嫁给质子,也不要利用我家大哥。他是个死心眼,认定了一件事,如论如何都要做到。娶不到你,他是不会死心的。你若不是真心,趁早跟他说明白。”
丈青霄迈出去的脚步停滞。
“你为何说他要娶我?他应当很讨厌我才对!”
明嫦曦面色嘲讽。
“你这副欲拒还迎的姿态,还是收敛一些的好。若不是你挑唆,他怎么会苦求父亲,要求皇上给你们赐婚?他现在还在跪祠堂呢。你要不要亲自问问?”
丈青霄停在那里,就像个迷路的孩童,不知下一步该不该迈出去,要迈向何方。
“你心虚了?呵!勾栏瓦舍做派,你到底从哪儿学来的?倒是奇了。”
明嫦曦的话难听。丈青霄蓦然回过神。
“哟,还知道勾栏瓦舍?你呀!身上秘密不少呢。”
“你……”
“少废话,前面带路!打嘴仗你是赢不了的。带我去祠堂。”
这一下,明嫦曦呆愣住了。
“真要去?寻常人不应该含羞带臊,避之不及么?”
“你看我是寻常人么?”
明嫦曦一时不知该不该带她去。犹豫再三,咬牙走在前面,心慌的不得了。
明家祠堂在最为宁静的园子东边儿,还未靠近,就看见烟气缭绕,檀香味扑鼻。
五六个小时守在殿外。一看明嫦曦过来,立刻起身让出门口。
“先下去,一会儿我们走了再来。”
小厮离去。二人入了祠堂内,丫鬟们规规矩矩站在门外等候。
祠堂内,绕过两三道小门,看见烟火气最盛的一间屋子内,明无寐躺在蒲团上,嘴里叼着个青苹果,左脚高高翘起,正艰难的伸着右手拂去落在鞋面上的香灰。
丈青霄瞥了明嫦曦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罚跪?比我在道观做日课还轻松十倍!”
明无寐口中的半个苹果滚落在地,噌的一下跳了起来。
“拜见郡主!怎么这会儿来了?”
明嫦曦撇撇嘴角。
“喂,没看见我?”
明无寐忙着整理衣摆,随口应付。
“去去去,你先出去一下,别杵在这儿。”
明嫦曦一跺脚,恨恨离去。
祠堂内二人面面相觑。
“郡主……”
“你……”
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二人再次抢话。
丈青霄没什么耐心,抓起桌案上一个苹果丢了过去。
“你先吃吧。我先说话。怎么闹出这么多事?”
明无寐龅齿一笑。
“说来话长。我若不受些伤,父亲不会同意的。”
“故意受伤?那,你父亲同意了?”
明无寐眼神一躲。
“还没有。不过,我自有办法,郡主放心。”
“我?我放什么心?关我什么事?”
明无寐浓眉一皱。
“郡主这是反悔了?”
丈青霄也蹙了眉。
“有什么后悔的必要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简单?”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烟火里,大眼瞪小眼。
明无寐突然觉得,二人说的,似乎不是同一件事。
“郡主,我问你一句。你真的准备嫁给我?”
丈青霄惊得后退几步,后背抵住了门框。
“你莫不是疯了?有谁会上赶着娶我?”
明无寐眼神一变。
“你……你诧异的事情,不是我以为的事。而是,你觉得自己不会有人娶?”
丈青霄舌头打结。
“你……你以为的,是我要嫁给你?”
“正是!不然,你为何在我身上下功夫。不找金流年?”
“金流年是九公主的准驸马。我干嘛要找他?”
“如此说来,你的确有选择一人嫁出去的计划?并且,早已经思量过人选?”
丈青霄心事被戳穿,支支吾吾,突然不敢面对自己曾经有过的心思。
丈青霄转过身,不敢看那个一片赤诚,不拐弯抹角的男子。
“就算我有过这样的打算,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况且,已经被你看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家一别两宽,谁也不吃亏。”
明无寐眼神中的疑惑散去,一种异样的浓烈的神采一闪而逝。
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果真如此,那我就没有揣测错!那,我这些日子做的事情,不算是胡闹。”
丈青霄压下胸腔内的狂跳。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了身,对上他的眼神。
“可是,我没有想到,你要告知你父亲的话,是要娶我。”
明无寐不解。
“你我都需要摆脱流言。不是么?”
“可是,各自婚嫁,流言自然会消失。你这样做,不是反而坐实了流言?”
明无寐语结。右手无意识的拉扯着挂在脖子上的布条。
丈青霄低头一看,看见白布上氤出血丝。
“你的伤口裂开了。快找郎中上药吧。”
明无寐心中莫名交急。咬着布条在胳膊上一缠,狠狠一拉,打了个死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下颌鼓动,青黑的胡茬长短不一。
丈青霄赶紧侧身,移开了目光。
“无妨,骨头没事,都是皮肉伤。郡主不用担心。我确信,那孤鸿根本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我中州任何一个女子。”
丈青霄耳朵一动,心中一凉。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仗义相助?既然如此,也不必费神。嫁与谁不都一样?我并不想多欠个人情,平白耽误了好心人的姻缘。”
说罢,她一瘸一拐出了祠堂。
明无寐赶忙追出去。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选择答应,跟你选择设计我,都是一样的理。”
丈青霄猛地回头,又气又笑。
“你这是责怪我的意思?我虽然算计你,可并未真的算计到你!是你自己听多了戏,硬完充什么荆轲聂政,做什么解救佳人于火坑的戏码。怪的了谁?”
听见二人吵闹,明嫦曦吓得不轻,赶紧上前。
刚露头就被二人双双呵斥。
“回去!”
“不关你的事!”
“好的。”明嫦曦低头退走。
明无寐眉头紧皱,目光沉静。
“郡主,你这话真戳人心。我确实想做英雄,行事偏激。可是,你也不是全然无错。你自回京以来,处处树敌,从不收敛。你大概想着,自己从来都没有自由,随波逐流,生活又能沉沦到哪里去?”
“你很了解我?”
“没错,我自认确实了解你。你一味的自伤,不过是逃避,不过是迷惘。就像海上行舟,漂泊无依,不知驶向何处。因此,你肆无忌惮的招惹了我。”
他每说一句,丈青霄就自愧一分。觉得自己所谓的世外之人的高傲,在别人面前就像跳梁小丑。
眼泪不自觉的涌出,哗啦啦淌在衣襟上。
“你说的没错。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你悔不该当初,竟试图拯救一个没有任何希冀可言的女子。”
明无寐并没有因为她的流泪而变了态度。
“郡主。我并没有后悔的意思。我只是嫌你不知道自己的好!”
丈青霄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抬起了头。
“那,中秋宴那天,你为何把送我的水晶海棠要回去?不是一别两宽的意思?”
明无寐噗嗤笑出了声。
“你又不喜欢海棠。我只是不想显得我自己太蠢笨。你瞧,那是什么?”
明无寐伸手一指。丈青霄扭头一看。
祠堂供桌上的玉盘里,有一只油光水滑的猫,一身黑白相间的毛,仿佛戴了个黑色面具,披了个黑色披风。
“呀,我的猫!”
丈青霄冲进屋内抱起那只陪伴两年半的爱宠。花猫慵懒的翻着肚皮。
啪的一声,花猫被打了一巴掌在后臀。
“才一个多月就不认识我了?没良心的小东西,只顾着睡觉,方才也不理我!”
明无寐笑的开怀,跟了进来。
“这才叫投其所好!我特意派人去你曾住过的道观,将这小猫偷了过来。我想着,你一定欢喜!”
“偷的?”丈青霄瞪大了湿漉漉的双眼。
明无寐连忙找补。
“无妨。野猫到处都是。谁能证明不是你的?”
“也是!那我就带回去了。多谢!”
等两人出来的时候,已经自然的走成一排。一个低头浅笑。一个紧紧抱着一只猫,生怕丢了似的。
左相府的下人个个心中讶异。
“铁树开花!大少爷动情,知道哄着姑娘了!”
明嫦曦躲在假山后,手帕都被搅成了抹布。
“果真谈情说爱起来!可怜的质子!”
有了不过几十步,丈青霄鞋面开始渗血。明无寐蹲下身。
“我背你上马车吧。”
丈青霄犹豫不决。
“你,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明无寐侧脸。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