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的话果然应验。
丈青霄的病才好,宫里皇后娘娘便传出一道懿旨,令清平郡主进宫观礼。
彼时,九公主萧常碧正在公主府门口发呆。
丈青霄扶着丫头的手臂出门,身量盈盈似弱柳扶风。
“今儿入宫可要站一整天的。你这个小身板撑得住么?不如称病躲躲好了。”
“可以吗?”
“不可以!”
“那你还说?”
丈青霄轻咳两声,上了马车。
二人同乘,萧常碧犹豫再三,掏出了那水晶海棠与丝帕,塞进丈青霄怀中。
“你自己收好,别叫我为难。本宫又不是好管闲事的人!”
丈青霄低头翻了半晌,没看见夹带字条,帕子上也没写字。
“他真是婆婆妈妈。找我要回去,又叫你送回来。还有心思折腾,想来伤的不重。”
萧常碧脸色一直沉着,歪着半边身子不看她。
“哼,待会儿入宫参加完典仪,要记得母后的恩情。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况且,也轮不到我说。你自己别做的太过,叫我们为难。”
丈青霄思量片刻,脸色也沉下去。
“哦?原来皇后娘娘是为了教化我啊!怕流言毁了我与质子的亲事,怕你所嫁非人?”
萧常碧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你说话要仔细!母后若是在意这些,早就请旨赐婚。何必设局谆谆教导?我若是在意,又何必替你遮掩?大可以闹出去,让朝臣上奏,逼着父皇下旨。你还有与别人私定终身的机会?”
丈青霄鼻孔一哼。
“自然是为了是你们最看中的皇家颜面!不然还能为什么?此事昭然若揭,史书工笔,怎会不提皇上皇后的私心?若是想办法让我愿意与质子私定终身,你们的颜面不就保住了?”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一向张扬明媚的九公主湿了眼眶,一行泪沿着脸颊流到嘴角。
“你个死没良心的山野丫头,好菜好饭没吃过几口,就自认了解世间事。我们是在意皇家颜面。可是,比起史书工笔,我们更在意生而为人的一身傲骨!怎么,皇家之人就一定是欺压良民,不择手段之辈?少用你那针尖儿小的心眼子去揣测我!”
丈青霄唬了一跳,赶紧反思,自己这话是不是太偏激,戳了对方的心窝。
“你哭什么?算是我说错了。这场婚事,反而帮我逃过了被关一辈子的命运。我其实并不反感嫁给质子。只是,他的人品实在不好,我说服不了自己沉下心与他白头。”
萧常碧抬眼,睫毛挂着两滴泪珠。
“那个孤鸿着实没什么人品可言。可是,你也不能因此就立即与明无寐私定终身啊!好在你们的信物被我偷偷拿走。不然让那些太医打听出来,这可是实打实的物证!那些言官不会放过你的。”
丈青霄一个猛子站起身,磕到了脑袋,顿时疼得涕泗横流。
“你瞎说什么?谁跟他私定终身了?此物明明是物归原主!为了平息流言,明大公子与我从此不再来往。大家各自婚嫁。至于手帕,那是……反正是个误会!”
萧常碧可不信这鬼话,登时冷笑出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那,明无寐为何求着左相,要请父皇给你俩赐婚?”
丈青霄也擦了擦眼泪。
“这种流言也就你这样的人会信。我可不信。赶快补一补胭脂,瞧你脸上花作一团!”
“用不着你管!反正我是亲耳听到的。是真是假,过几日自见分晓。待会儿要听话,别叫母后为难。今儿召来后宫女款与命妇,都是为了给你搭戏台,别浪费人家一番苦心。”
说话间,已经到了宫门口。
二人下了马车,换上两顶小轿。
九公主与清平郡主到了馨德殿,殿内早塞满了一屋子人。皇后未到。
一看见两位公主睫毛湿润,眼圈微红,众人忙低头行礼,暗自揣测。
云贵妃笑着迎上来。
“哟,这是,争什么好东西争恼了?快让我也瞧瞧!”
众人噗嗤一笑。
丈青霄随手就取了袖子里那沉甸甸的水晶海棠出来。
“这个咯!明家大公子送给我的。公主也喜欢的紧,非要抢。”
一来就提明无寐,云贵妃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憋的直咳嗽。
一看京中高官命妇在此,丈青霄来了气性,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澄清流言的机会?
“当日他无意间得罪了我,便做了这个玩意儿来赔罪。九公主也在场,是不是?”
萧常碧挤出一个笑,扭头就走。
“谁稀罕!没见过世面!”
丈青霄笑嘻嘻。
“寻常来往罢了,东西倒是其次,我若是藏着不给人看,岂不是显得心中有鬼?今儿,就借花献佛,送给九公主了。”
水晶海棠捧在眼前,九公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好个刁钻的人,敢拉我下水!看我怎么治你!”
萧常碧故作讶异。
“哎这怎么好意思?明家大公子病了,你不旦没遣人去瞧瞧,倒把人家的东西送人?我可不敢要。”
“公主说的哪儿的话?我们两个乃是君子之交。不必在意这些个虚礼。便拿着吧!”
二人在那里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命妇中,有一人面色铁青,脊背颤抖。正是左相夫人。
听着清平郡主那些撇清自己的话。又想起自家闹出来的这起子糟心事。
左相夫人怒不可遏。
“公主就收下吧。世间的好东西,不给九公主又能给谁?您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也使得!旁人只怕玷污了这样好的东西呢!”
萧常碧面色一红。丈青霄气的发笑。
“这位夫人真会说话。这样好的东西,怪不得明大公子不敢私藏。原来是怕玷污了好玩意儿!”
左相夫人眉毛一挑,美目微斜。
“郡主这就不懂了。好宝物也不是人人都私藏的起的。也得看压不压得住。”
丈青霄回身,坐在九公主下首,居高临下。
“这有什么可担心!夫人家里若是有压不住的好宝贝,可以来请我啊。我别的不会,开坛做法驱鬼净宅还是很拿手的。”
过了两招,左相夫人败北,面色通红不再言语。
人人都纳罕。
“这清平郡主果然不好惹。在皇后宫中也敢如此放肆。”
此时,人已经到齐,皇后款款而来。
“今儿召诸位进宫,是为了今年的教引典仪。为妇者,需孝谨,明理,仁惠,得体。礼仪,学识,技艺,品德皆不能丢。官家妇人,更应做好表率。不妄言,不恶语,不无知。”
九公主掩口打了个哈欠。
八个严肃的老嬷嬷逐一上前,教导在场诸位礼仪规矩。从日出之时入宫,一直到午后才完。
丈青霄站得腰酸背痛,头重脚轻,两眼一花栽倒在地。
就这样,被人七手八脚抬去偏殿,请了医女照料。
医女细细诊治半晌,笑着回:“无妨,身子太虚,饿着了。需用一点稀粥加参片。”
皇后面色不虞,只得暂时停了典仪,留命妇在宫中用膳。
云贵妃跟着皇后入了内殿歇息。
一入内殿,二人姿态一懈,扶着腰坐在矮榻上。
云贵妃忙着为皇后斟茶,被两个丫鬟接手。
“快歇歇,别忙了。用完膳,还有得累呢!”
云贵妃行礼谢恩,坐下捶腰。
“这清平郡主如此不受教,竟敢班门弄斧,装晕避事!白费娘娘一番苦心了。”
皇后没有生气,反倒浮现出些奇异的光彩。
“咱们看惯了宫里宫外谨小慎微的女人。头一次看到别具一格的方外人,自然觉得她品德不佳。可是,如此妙人,才格外有趣。”
“娘娘,你很抬举她?”
皇后依在软枕上,抚摸着一柄玉如意。
“不是本宫抬举她。而是皇上兴致还没消。不过也快了。本宫何苦做这个恶人?今儿,本宫不过是借个由头,免得他日朝臣说本宫不管事儿。”
那边,丈青霄饥肠辘辘,正在喝粥。
萧常碧踹门进来。
“好你个丈青霄,敢在母后眼皮子底下耍心机!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丈青霄摊摊手。
“刚教完规矩,你就踹门。看,你都懒得遵守,我自然不必强求。”
萧常碧觑着眼睛,仿佛在看一个愚蠢至极的人。
“不要以为我是你的挡箭牌。要治你,根本不必顾虑人言。只要母后一个眼神,有的是人递刀子!不信,咱们走着瞧!”
丈青霄油盐不进,九公主懒得与她多说。
“不就是看相算命招摇撞骗么?这点小技俩,上不得台面!那几个嬷嬷可不好糊弄。我看你一会儿如何应对!”
丈青霄眼神一暗,飞起一脚踢在床柱上,蓝色绣鞋当即渗出了嫣红的血迹。
“你……你真的是疯了!”
丫头们听见声响,赶忙冲进来,吓得浑身颤抖。脱下她的鞋袜一看,整个指甲都翻开,鲜血淋漓。
萧常碧浑身发毛,面容皱成一团。一句话说不出来。忽然想到,只有她们二人在殿内。
她!她不会要嫁祸我吧?
果然,丈青霄滴下几滴泪来。
“无妨无妨。公主也不是故意的。小伤而已,包扎一下就行了。快去拿伤药布条来,千万别惊动皇后娘娘!”
萧常碧目瞪口呆,气的不得了。
门外的丫头早就飞奔而去,想禀报皇后。
丈青霄心急如焚,挣扎着上前阻拦,站立不稳扑在萧常碧身上,二人头上的步摇都缠在了一处。
“你就认这一次吧!又不会受罚。算我求你了!你欠我十几年光阴呢!”
萧常碧看着她一脸的眼泪,气的牙齿咯咯作响。
一柱香之后,丈青霄被扶上轿撵送出宫,乘着马车回了公主府。带了皇后赏的药材一大包。
宫里,萧常碧憋屈的直跺脚。
“母后,这次你定要罚她!犯懒不尊规矩也就罢了,竟敢当众嫁祸给我!若真让她混过去,我再不活着!”
皇后娘娘在丈青霄身上的耐心似乎用尽,面色不在和煦,只是,多了许多疑惑。
“她,为何要如此自毁?好好活着难道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