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媛姐姐。”一个小男孩这么喊她。
舒媛被吓得心脏狂跳，看清这个脑袋的瞬间，她又气又好笑。
“小杰，你干嘛在窗户那儿鬼鬼祟祟的，吓死我了。”她有些责怪地说。
小杰两只小手扒在窗沿边，怯怯地看着她，声音都小了，“对不起小媛姐姐。”
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知道自己语气可能凶了点，于是又笑了起来，说：“下次不许这样了哦。”
小杰点点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这个七岁小男孩是舒媛三爷爷的孙子，她们是堂姐弟，三爷爷还有三四个孙子孙女，家里可热闹了。
看着眼前的小堂弟，忽然觉得这小孩儿来得正是时候，一个人去李爷爷家怪尴尬的，带个小尾巴，至少还有个说说话的。
她立刻从房间走出来，从口袋里摸出棒棒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杰，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李爷爷家？”
“你要是跟我一起去的话，我就分你一根棒棒糖。”
小杰盯着她手里的糖，眼睛亮晶晶的，“要，我要跟小媛姐姐一起去。”
舒媛把糖递给他，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着说：“小杰真乖，走吧！”
村里有人住的小路都是在土地边的，边缘还会种几棵松树，一路上下来都能闻到青草和泥土的芳香，
还有......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屎味，气味太刺鼻了，闻着像是热乎的，那种刚拉的。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加快了脚步，赶紧走出那块儿地。
一路上接二连三遇到在地里干活的亲戚，她很多都忘了怎么喊，统一都来一句吃了吗？
爬上去累，但下来很轻松，跟冲刺似的，五六分钟就来到目的地了。
小杰指着路边那栋二层楼平房说：“那个就是李爷爷家。”
舒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表情凝固了一瞬，半信半疑地问：“小杰，你确定你没带错路吗？这是李爷爷家？”
“对呀，他搬来这里了。”小杰嘴里含着棒棒糖，说话含糊不清的。
舒媛盯着那扇窗，脑子宕机了，那个泼她洗脚水的神经病，住在李爷爷家？
也就是说，昨天她站在人家门口大声嚷嚷，李爷爷也听见了......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正愣着呢，二楼的门开了。
李爷爷推开门出来，一眼就瞅见了她，扯着嗓子喊：“小媛，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七十岁的老人。
舒媛回过神来，仰着头喊回去：“李爷爷，我昨天回来的。”
然后赶紧拉着小杰绕到正前面，一溜烟跑到李爷爷跟前。
几年不见，李爷爷头已经看不见几根黑了，但人精神得很，脸上皱纹都带着笑。
他上下打量了舒媛一眼，笑眯眯地说：“长大了，变样了，气质都变成城里姑娘了。”
“哪儿有，您可真会夸人。”
舒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说明来意，“李爷爷，我奶奶让我过来借一下牛，家里有几块地要翻。”
“哦~行，”李爷爷爽快得很，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青，你去把牛牵过来给小媛。”
小青？
舒媛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屋里光线暗，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逆着光，轮廓先是一截宽阔的肩，然后是修长的腿。
等他站到门槛边上，阳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舒媛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还真是他。
昨天那个泼她洗脚水的男人，居然真的住李爷爷家里。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还是卷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搭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懒懒散散的，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舒媛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就跟不认识她一样。
“牵哪头？”他问李爷爷。
“就那头大黄牛，拴在牛棚吃早饭的那个。”李爷爷说。
他点了下头，径直从舒媛身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舒媛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直接给她气笑了。
什么态度？
泼了她一身洗脚水，今天见面了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就算不认识她这个人，那基本的礼貌也应该有吧？
她深吸一口气，忍了。
她是来借牛的，不是来吵架的，等牵了牛就走，多一句话都不说。
李爷爷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转身进了屋，端着一盘玉米粒走了出来。
“小媛啊，你在这里等着，牛很快就牵过来了，我先去喂鸡了。”
“好嘞。”
没过多久，男人牵了牛从后屋绕了过来。
那头黄牛体型不小，慢悠悠地走着，尾巴一甩一甩的，毛色顺滑发亮，一看就是经常打理毛发。
男人走在牵头，手里攥着缰绳，步子不紧不慢。他把牛牵到舒媛面前，缰绳递了过来。
舒媛伸手去接，两人的手碰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松手了，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舒媛攥着缰绳，火气蹭蹭往上冒。
“喂！”她还是没忍住。
男人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我靠。
舒媛在心里暗骂。
这什么眼神，什么表情，跟挑衅似的。
“你昨晚泼我一身水，今天连句道歉都没有？”舒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男人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昨晚道过了。”
“你那叫道歉？”舒媛气笑了，“你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你吃了吗一样，这也叫道歉？”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想要什么样的道歉？”
舒媛被问住了。
她想要什么样的？她想让他态度诚恳一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别跟完成任务似的。
但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好像她多在意他似的。
“算了，”她别过脸，牵着牛就走。
“等一下。”
这下轮到他叫住她了。
舒媛回过头，看见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什么东西，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你掉的。”
她低头一看，是自己揣兜里的那根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舒媛盯着那根糖，脑子有点乱。
这人真是奇了个怪，泼了人不好好道歉，捡了别人的东西倒是知道热心肠还一下。
她把糖拿过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谢谢，就跟他对自己说对不起的语气一样。
她拉着牛就走，“小杰，走了。”
小杰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含着的棒棒糖还没吃完，含糊不清地问：“小媛姐姐，你认识小青哥哥呀？”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她不屑地说。
“那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
“没说什么。”
小杰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问：“那小青哥哥为什么给你糖呀？”
舒媛深吸一口气，攥着绳子的手紧了紧，低头看了小杰一眼，“小杰，你的问题太多了。”
小杰瘪瘪嘴，不敢问了。
两人一牛沿着小路往上走，舒媛越想越气。
昨晚被泼水，今天被无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怼了一句，人家压根不接招，让她跟个小丑似得。
她舒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小杰。”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男的......”她顿了一下，“就是你说的小青哥哥，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住在李爷爷家？”
小杰咬着棒棒糖想了想，“他叫李欲青，李爷爷说是在山里边捡到的。”
“山里边捡到的？”舒媛脚步顿了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捡来的？这年头还能从山里面捡到人？
“对呀，”小杰眨巴着眼睛。
“李爷爷说，有一天早上去山里砍柴，看见他躺在大石头旁边，头上还有血，就把他背回来了。”
“但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李爷爷带去县城的医院看过，没看好就带回来了，后来他就一直住在李爷爷家啦。”
舒媛皱了皱眉，感觉这件事还挺玄乎。
砍柴捡到一个活人，怕不是哪个村的傻子自己跑出来，不注意就从山上摔下来了吧。
“那他来多久了？”她又问。
“好像是……冬天的时候来的？我也忘了。”
小杰挠挠头，然后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小媛姐姐，我跟你说，村里的姐姐们都说小青哥哥长得好看。”
舒媛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让她们去看看眼睛吧。”
好看有什么用，脾气臭得要命，谁嫁给他几个月就被他气去享福了。
“她们还说，小青哥哥不爱说话，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小杰学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但是她们还是喜欢找他说话。”
舒媛没接话。
她想起刚才他递糖过来的时候，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心和手指也没有茧子，反而很细腻，不像是干农活的手。
或许是谁家的宝贝少爷吧，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已经到家门口了。
小杰仰着头，嘴里还嗦着没了糖的糖棍，“姐姐，我要回家了，奶奶说中午给我顿排骨吃。”
“去吧，”舒媛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谢谢你给姐姐带路。”
小杰又盯着她手里的糖，“姐姐，你这个味道的棒棒糖好吃吗？”
舒媛低头看了眼手里未拆封的草莓味棒棒糖，知道这小子嘴馋，于是把糖递给他，“哝，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小杰立马接过糖果，笑的十分灿烂，“谢谢姐姐。”
然后就嘿嘿一笑，跑没影了。
舒媛一个人牵着牛站在路口，风吹过来，头发随风扬起，刘海糊了一脸。
她头发别到耳后，远远看了一眼山脚下的方向。
几年没回来，村里的变化着实不小，以前一片看过去都是老旧泥瓦房，现在好多错落的矮白楼。
吃了午饭爷爷和奶奶就牵着牛去犁地了，她在家里看家，晚上还要做完饭等他们。
昨天行李箱里的衣服遭殃了一半，剩下的是干净的。但她还是全部拿出来洗了，不然总觉得有一股脚臭味。
她正把衣服往洗衣机里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喊声，“小媛姐姐。”
舒媛塞衣服的手一顿，扭头看去，是她堂妹舒燕，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今年应该是十六。
她站在二楼入户门门口，半个身子探出来，眼神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她嫌弃。
爷爷奶奶生了两个儿子，舒燕是伯伯家的，是老四。他家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但舒媛家只有她跟弟弟两个。
为什么舒燕家这么多兄弟姐妹，她也不知道，可能是爱生吧。
舒媛看了她一眼，手里继续忙活，“你怎么来啦？”
舒燕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倒洗衣粉，笑着说：“我听奶奶说你回来了，来找你玩。”
舒媛盖上洗衣机盖子，脚步匆忙地走进客厅，不忘招呼她，“进来坐吧。”
舒燕也是毫不客气，换上门口的拖鞋就跟着走进去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瞟。
“小媛姐姐，你屋里好香啊，你喷香水啦？”
舒媛从房间拿了自己的内衣内裤出来，在水池旁边搓洗着，跟屋里的舒燕说话，“没有啊，那是熏香的味道。”
舒燕目光室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散在茶几上化妆品上。
她拿起舒媛的口红打开转了出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个颜色好好看啊姐姐。”
“我们班有个家里很有钱的女生也用这个牌子的，肯定很贵吧？”
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指腹摩挲着外壳，像是摸着什么稀罕宝贝。
舒媛只当她是随口问，就随口说：“还行吧，等你长大了你也能买得起。”
舒燕把盖子盖回去，在手里不舍地把玩着，眼睛都快钉口红上了。
“我可买不起，我爸妈没有小媛姐姐你爸妈有钱，吃的穿的都是好的，我好多衣服都是我大姐二姐不要的。”
舒媛洗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总感觉她话里的意思很微妙，让她很不舒服，但她又怕是自己想多了。
“买不起就用便宜的呗，你要知道很多穷人家的小孩一年到头连衣服都没几件。”
“你还有姐姐的衣服穿，已经很不错了。”
舒燕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把手里的口红放了回去，跪在沙发上隔着窗户看着她洗衣服。
“小媛姐姐，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呀？一个月多少钱呀？”
舒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一是太敏感，二是她已经失业了，哪儿来的什么工作，她这问题简直就是无意间拿根刺去戳她。
“我做早九晚六的工作，工资我拿我该拿的报酬。”
舒燕听不懂，但还是说了句，“听起来好厉害啊。”
舒媛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小媛姐姐，你有男朋友吗？我二姐都找到男朋友了。”
舒媛搓衣服的手顿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没有，单身。”
说完又继续搓洗起来，但力度比刚才还要重。
一块手指骨节都磕到了石槽上，破了皮，瞬间溢出了一点鲜血，但她却像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