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他要我护他上位 > 第15章 刀人(一)

第15章 刀人(一)

春分宴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宫中朱门次第合拢,回府的车驾沿着长街缓缓而行。与来时不同,我在车中角落跪坐,仍侍奉王妃。王妃闭目养神,不曾理会我半句。

宫中那场惊心动魄还压在胸口,叫人喘不过气来。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在一片死寂中,像是某种冒犯。

马车缓缓停在襄王府门前。我慌忙下车,躬身伸手,等候王妃将手搭在我的小臂。王妃下车时稍停,却见襄王那宽厚的手臂挡在我的身前。亲自扶王妃下车。

二人相视一笑,只听襄王吩咐楚心道:“今日疲累,侍奉王妃早些歇息。”

楚心应了是,一路扶着王妃向内院走去。待那道端庄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回廊,襄王的声音才再次在我耳边响起,“去荆戒阁候着。”

襄王脸色宛若铁石一般,我明白等待我的并非水到渠成的善意,也许是更大的深渊。

这回换了墨玉引我。自我入内院,已许久不见他。墨玉将我送到荆戒门前,只道一声,“进去罢。”

“奴婢在此处候着殿下。”我明白襄王为何叫我来到此处,随即落跪,与昔日受训之时竟半分不差。眼见墨玉离开,我忍不住相问:“今日……究竟是对是错。”

墨玉停下脚步,半侧身子,佩剑微微一晃,答道:“且看殿下心意罢。”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正是襄王。

他早已换下入宫华服,只着一袭玄色常袍,袖口窄束,腰间玉带微寒,整个身形如同从夜色里削出来的一样。

我俯身行礼,“奴婢拜见殿下。”

他不曾允起,只抬头望着面前“荆戒门”三字,沉声问道:“荆戒门是省身之处,本王并未吩咐你跪候,你何故如此?”

“奴婢不知殿下心意,心中忐忑,跪候自省是本分。”我心中茫然,好像正在渴求他的审判。

他冷下声调,“你在宫中救下皇子,立了功,又有陛下和贵妃赏赐,有何忐忑?”

我俯身更低,“只是偶然而已,奴婢不敢居功。奴婢心中皆是王府,绝无半分私心……”

“皆是王府?你入宫侍奉王妃,职责何在?”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刃贴在喉头。我的后背早已渗出冷汗,可他始终背身向我,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内心更多几分无着的恐惧。

“殿下曾吩咐,入宫之后,不可离开王妃半步。”

“你还记得。那你为何离开?”他质问。

我咬了咬唇,低声回道:“太子妃有命,奴婢不敢违抗。王妃也准了,奴婢这才……”

“这才如何?”他截住我的话,眸光沉下去,“这才去了南亭,让王妃身侧无人半刻不止。若杀招不在那匹马,而在殿内的茶水,暗处的弓箭,本王问你,现下王妃何在?”

“殿下……”我不禁委屈落泪,“当时情形,奴婢已尽力周旋,但实在无法脱身,只想快些回来。可奴婢在南亭,却遇到小皇子骑马,若不救下小皇子,任由马匹撞进去,王妃定会遇险。所以奴婢只是情急……”

“情急?”襄王冷笑,忽然转过身来,斥道:“你以为救下皇子,在本王便可将功折罪?”

我强忍泪水道:“奴婢不敢居功。可若贵妃心中认可,奴婢所做也不曾辱没了王府。再说,奴婢后来在御前回话,亦不曾让王府受损。”

“住口。”他斥声不重,反倒更叫人心惊。

“侍奉王妃入宫,不是叫你逞一时机敏。”他一字一句道:“你在王妃身边,不是为了擅自出头,是为了必要之时替她挡住明枪暗箭。”

我浑身一僵。

他冷声继续道:“皇子自有内侍、贵妃、御医去顾。王妃若出了事,谁替她担?你离了她身边,只凭一句‘情急’,便以为自己保全了局面?

那一瞬,我胸中像被什么狠狠顶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

“奴婢不是有意违命。只是当时,奴婢并无时间思索轻重,不得不先救下小皇子。奴婢后来更是谨慎应对,奴婢想着,若贵妃和陛下能念奴婢行事,也有助益于王府。”

“谨慎应对?”襄王眼底寒意更深,“你被贵妃记下,被父皇问询,被太子讨要。你劳动王妃替你说情,连本王都不得不为你与太子周旋。这就是你的谨慎应对?本王留下你的命,原是为护府,护王妃,让你做一道死线,不是替你铺路,搏一个好前程的。”

他的话句句宛若刀割,我心中千百种情绪纠缠在一起,那压了许久的委屈,竟也忽然翻涌了上来。

“殿下口口声声要奴婢护府,护王妃,不就是替王妃,替殿下去死?”我咬着牙,声音抖得厉害,“那奴婢便什么也不需做,日日盼着这一日就是。”我带着啜泣哼了一声,“珠儿,珠儿是不是就是这样死的?”

他大概不曾料想我会如此直白,抬起的手指竟悬在空中一顿。

可我却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处,再也收不住了。

“死了一个,殿下便再寻一个补上。奴婢进府,早已知道自己是来填她的空缺的。难道我们的宿命,便是替王妃去死?是吗?珠儿死了,殿下找到奴婢补上,奴婢死了,殿下自然还会找到下一个。反正无论什么错处,有的是婢女,内侍……一茬去了,再换一茬……我们的命,原也不算命,是不是?”

襄王的面色沉得骇人,整个人像被压在阴影里。

而我,却好像鬼使神差,多日的委屈和压抑无法再忍,随着眼泪一并涌了上来。

“若果真如此,奴婢愚钝,做不成殿下想要的人。殿下昔日说恩服四海,造化万方,可却把身边人的性命只作如此轻贱的死物……这样的心胸,如何恩服天下?”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风过回廊,吹得灯罩轻轻作响。我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心口狠狠一缩,却再也无从回头。

我以为襄王定会勃然大怒,甚至拔剑剑刺穿我的喉咙。可他却久久不语,只仰天凝望,目光紧紧锁在“荆戒阁”三个字上。

我好像从一场大梦中清醒,恍然感到周遭仍在,又挪了挪早已在青石板上跪得失去知觉的膝盖,见眼前玄衣背身之人,并未施下责罚,依然傲然挺立。

我回过神来,连忙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地面,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奴婢今日失职,死罪难逃。刚才失言僭越,罪不可赦,求殿下赐奴婢一死。”

许久,襄王才终于开口。

“你今日擅离值守,本就是死罪。”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比方才更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才叫人毛骨悚然。

“可你却得父皇和贵妃的恩典,叫本王处死不得。”

他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本王平生最厌恶被人胁迫。偏偏今日,却不得不做这一遭。”

我听得浑身发僵,一时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今日宫宴上那一层层尚未通透的暗局。

“赐死容易。可你既然还活着,便需记清今日的教训。”

他将袖中纸笺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刀人。”笔锋极稳,透出一股压抑的峻厉。

我茫然抬头,不知他之意,只得听他冷冷言说。

“你既已在御前被认作本王房中之人,本王便赐你一个名分,刀人。”他的目光如寒铁,接着道,“刀人不计皇家册上品级,不入王府内院礼制,亦婢亦妾,非上非下。”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今日起,你仍需在按旧例洒扫、值夜,尽婢女之责。在本王房中,在人前,亦需尽侍妾该尽之事。”

最后一句落下时,我的心头狠狠一颤,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亦婢亦妾。

这四个字,比杖责、赐死更重。

我张了张口,想要争辩,疑问,可喉中却像堵了什么,半晌发不出声来。

襄王看着我,神情冷得没有半点波澜,“若有下次,本王便不会再有耐心救你回来。”

我眼中终究还是滚下泪来,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得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奴婢谢殿下恩典。”

襄王不再理会,只唤了墨玉入内,吩咐道:“刀人无需入内院,赐居荆戒阁。在内仍为婢女,由明仪阁管束。若入本王书房寝居侍奉,只得着缁衣,周身不得见饰。”

墨玉应是,将早已备好的刀人用物送入房中。

我的心如冰冷,却仍要叩首谢恩。抬头之时,早已不见眼前之人。我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险些栽倒。夜风扑面而来,春寒料峭,激得我打起冷战。

我推开荆戒阁的房门,里面陈设与刚入府时一摸一样。谁料兜兜转转,日后竟要长居于此。“荆戒”在上,他是要我日日省身,再不违命,而刀人之名,更是宛若一颗名分的苦果,我竟更比从前而不知前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