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夜。
市井烟火,欢声笑语,林府挂起红灯笼,贴起长对联,一片喜气。
林十二难得一袭红裙,明媚张扬的无边璀璨,抱着小九坐在院中,感受着林府里,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喜气。
三夫人早早派人来请示过她,还送来了不少东西,府里上下一应事宜她都打理的很好。本来林渊交手于她时还担心她会不会时常出错,现在看来,比起先前的二夫人,她更适合主母的位置。
林十二不想跟林渊一起吃除夕宴,那是他们一家的团圆,不包括她。
林府没把她当过家人,她也没把他们当家人,索性谁也别碍谁,省的逢场作戏平白沾了晦气。
午时,她带着自己院里服侍的所有人坐马车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把所有招牌的,好吃的饭菜全都点了一遍,那小厮唇角都要翘到太阳穴,连声应好,几个人十指大动的好好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林十二又带着他们去东西市集,逛了又逛,玩了投壶,做了灯笼,画了年画,还去成衣阁裁了三套新衣,接着给她身边这四个人一人买了两套新衣。
所有人从头到脚都被她打造的焕然一新,几个人一直逛到天色渐暗,天边的云彩霞光将大地晕染,直至染上墨蓝。
林十二看到路边有卖草莓酪的,接着给所有人买了一人一碗草莓酪,大颗大颗的草莓混着奶香的牛乳和清甜的蜂蜜,薄薄一层玫瑰碎屑飘在上面,别有一番风味。
她捧着草莓酪和下人们坐在小摊的木桌前,忽然那碗草莓酪里出现了点点白粒。
林十二惊喜的抬头。
下雪了。
“下雪了!”林十二欢快道。
她生性畏寒,其实不太喜欢冬天。冬天让她唯二喜欢的两件事一是下雪,二是吃草莓。就比如现在,她和不离,朝花,夕拾,沈黎书一起,每人静静地吃一碗草莓酪,看着渐渐飘落的白雪,都觉得无比幸福。
她今日是如此逍遥自由,没有面纱遮容,那样明艳的眉眼气质,比那年画上的仙子还要神上三分,让过路的人们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雪越下越大,落的林十二肩头一片白,不离怕她冻着,担心道:“这雪越下越大,小姐该回府了,当心着凉。”
林十二手里还拿着一根草莓糖葫芦,天都黑了,她想想今天玩的时间也够久了,便点点头:“好,那咱们回府,咱们包饺子吃!”
朝花和夕拾相视一笑:“早给小姐备好材料了!”
他们一行人一路欢声笑语,就在林十二刚搭着沈黎书的小臂坐上马车时,街边忽然一阵乱响。林十二隔的远,看不清什么情况,只见人们轰然散开,四处跑走。
一看即知前方有危险,沈黎书护着她道:“小姐快上马车,我们绕道回府。”
“好。”
林十二带着不离她们,在沈黎书的维护下快速坐上了车,沈黎书便带她们绕道回府了。
回到林府,雪不知不觉已经停了。
林十二手里那串糖葫芦也已经被她吃完了。她拿出帕子在不离的侍候下将黏糊糊的手泡在热乎乎的水里洗净濯干。
君子远庖厨,林十二擦完手后便带着不离她们三人去了小厨房,打算包一顿饺子,在自己院子里过一场除夕。
夕拾将简单的猪肉白菜剁成馅,调的味道好极了,接着包裹在一张张白皮软粉里,洗干净的铜钱随手挑一个摁进去,然后捏成好看的封边,便一个个抛下水,在沸腾的煮水里翻滚起伏。
林十二将饺子用大大的漏勺捞出,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叠在碗里,冒着腾腾热气,把人熏得睁不开眼,林十二吹着热气把出锅的饺子摆在她院里的石桌上,五张凳子五个碗还有五双筷子整齐的摆着,等人们来享用。
今日没有主仆,他们就是家人。
半年下来,大家熟知她的脾性,早就没有了往日那般拘束紧张,真的如一家人般围着圆桌就坐,小九和阿明一个围着圆桌跑来跑去,一个落在她肩头明丽的嗓音带起动人的歌声,几人推杯换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好不欢乐。
吃饺子时,几个女孩就开始琢磨比拼谁最快吃到铜钱,一直未发话的沈黎书只是含笑,却是第一个吃到铜钱的那个人。
林十二惊喜道:“哇!看来今年,你一定是最幸运的那个人!”
望着她似乎含着满天银河繁星般的闪烁的双眸,沈黎书扬起温和至极的笑容,开口的嗓音如冬日里的暖阳般道:“借小姐吉言。”
林十二甚至还给小九准备了一小碗饺子,小九吃的开心,欢快的跑来跑去。
阿明似乎是嫌小九太烦了,竟一扑翅膀落在它身上,小九吃痛委屈的呜咽一声,接着报复似的驮着阿明满院的跑,场面把所有人逗得哈哈大笑。
后来酒足饭饱,几个人又一起玩游戏,玩到最后每个人脸上几乎贴满纸条,林十二脸上都有四五条,只有沈黎书脸上仅贴了两三条。
沈黎书脸上贴的那两三条,还是林十二故意使坏耍赖,沈黎书也随着她,任她摆弄,脸上始终都是愉悦的笑,如阳春三月,叫人看一眼,都忍不住向往。
舞文弄墨,飞花令时,夜消浓,烛火忪。
一阵清风吹来,林十二手背忽的一凉。
她不禁抬头。
刚才回府时停下的雪又下了起来。
林十二又盼来了自己最喜欢的雪。
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片片雪花:“下雪了!快看,又下雪啦!”
少女明媚的面庞挂着耀眼的笑容,在院子里大雪纷飞的茫茫雪白中蹦跶着转圈,看着是那么的美好。
沈黎书抬眸望着她,只觉得她比天上的月亮更加闪耀。
夕拾醉的最早,她人本就木讷老实,更不会喝酒,喝了没几杯整个人就东倒西歪的倚在朝花身上。朝花和不离两人酒量倒不相上下,此时都面如飞霞,却还相互抱着杯子不松手。朝花边喝边说:“我千杯不醉!”不离嘴里还嘟囔着:“我不能醉,还得伺候小姐休息……”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林十二:“……”
她垂首笑笑,到现在林十二还没有醉不是因为她酒量好,而是因为她游戏赢得多,喝得少所以才没醉。
身边的小九和阿明两个小家伙也回到小窝里安静躺着,小九身上的狐毛有点炸开,估计是被阿明啄的。
林十二本来还想叫大家一起玩雪,现在看着朝花和夕拾互相抱在一起,不离趴在桌子上抱着酒瓶子喊“小姐”,只有沈黎书还清醒着,一双星眸含笑,也被眼前的境况搞得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林十二只觉得头大,谁知道原来素日里可爱害羞的几个姑娘喝醉了都能变成这样。
沈黎书开口问:“小姐打算怎么办?”
林十二捏了捏眉心道:“劳烦你把朝花和夕拾送回房间吧,我送不离回去。”
沈黎书笑笑:“好。”
而另一边,周川尽的情况并不好。
今日除夕夜,皇宫设宴,下午太子来找过他,所以两人也就同乘了一辆马车进宫。
在去往皇宫的路上刚走没多久,一支利箭划破天空直射马车,周川尽情急之下一把护住太子,自己的肩膀却被箭矢擦中。
“三弟!”太子吓了一跳,神色慌乱。
百姓们见有人行刺四处逃散,当时林十二他们听到的哄闹声就是周川尽遇刺的声音。
周川尽捂着伤口的指缝洇出血液,打湿了他衣着布料,
“殿下!”季阳作为周川尽的随身侍卫赶忙撕下自己衣布,捆住他的伤口周围阻止血液流通,接着赶紧吩咐车夫回府。
刚出府不久,很快车夫便带着他们回到王府。周川尽一手拔下那支直直钉入车板里的羽箭,接着翻身下车,对太子道:“此番让皇兄受惊了,三弟恐无法参宴,还请皇兄自行前往,同父皇禀明。”
太子担忧的看他:“你快回府疗伤吧,我会和父皇说明的。”
周川尽点头,迈进王府内间。
季阳立马将安叔从账房里提来,给周川尽疗伤,安叔吓了一跳,什么人,能伤了殿下?
解开季阳临时给他阻止血液流通的布条,那伤口上渗出来的血液透着诡异的黑,安叔脸色一变,那箭矢上有毒。
所有的医药工具拿来,安叔竟是给周川尽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伤,才生生将那毒素的大部分排出。
只是终究路上耽误了点时间,还是有小部分的毒素顺着血液流入体内,好在只是被箭矢擦伤,伤口面积不大,清理起来还算方便,那一小部分混入体内的毒素也不要紧,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会昏迷几个时辰。
皇宫里也都乱成了一片,合家欢庆的除夕夜居然有人众目睽睽下就敢行刺皇子,周韫听完太子禀明来龙去脉后大发雷霆,当即命人彻查此事。
接着将太医院的医术最高明的医正传去王府,他作为皇帝必须参加这除夕宴,但终究是放心不下,还是在宴会开始前匆匆去了趟文王府,亲自看了周川尽的情况这才又快速赶回宫。
安叔将伤口给他包扎好,医正拿着皇上御赐的解毒丸给他服下,两人这才擦了擦身上的汗,一同走出房间。
在毒素的作用下,周川尽一直昏迷不醒,季阳就在他床榻边坐着守着,看着那放在桌上的一尾羽箭,脸色渐渐发暗,派人下去查这羽箭的主人。
行刺的幕后之人……是谁?
季阳满腹心事的想着,忽然听到榻上周川尽微弱的呢喃。
“殿下!”季阳猛的一惊,赶紧俯身听他说话。
微弱的气息传开一声:“十二……”
季阳没有听清,正皱眉思索是不是有关刺客的线索,就听见周川尽再次出声呢喃。
“十二……”
林十二回到夕颜阁后,她衣带还未解,外面就传来一阵声响。
“小姐。”沈黎书的声音响起。
林十二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黎书站在门外的声音传来:“季公子来了,说想要见您。”
季阳?
这男人除夕夜不陪花宛禾找她作甚?
林十二如此想着便打开门,看见满头大汗的季阳正站在门外。
季阳往日都是一身浪荡花袍,发丝半披,神情风流,倜傥不羁。
而此刻的他一反往常,一身玄衣,发丝高高束起,一双风流的桃花眼不再嬉笑,被冷淡取而代之。
这还是第一次,林十二看见他如此严肃的神情。
她下意识的感觉到了不妙,收起玩笑之意,正色的开口问他:“这么晚了,季公子有什么事找我吗?”
只见他抿了抿唇,看着她道:“殿下今日遇刺,至今昏迷不醒,方才……”
“什么!”季阳话还没说完,林十二瞳孔猛的一缩,想起今日在东市时人们四处流窜的身影,原来是周川尽遇难了吗?
她来不及整理思绪,便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季阳摇了摇头:“殿下为护住太子殿下被箭矢擦伤,那箭矢上带了毒素。”
听到这,林十二和沈黎书皆是一惊。
箭上带毒,周川尽的情况可不好说。
林十二心急:“他现在怎么样?”
季阳道:“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殿下一直未醒。”
她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一颗心终于落下,好在没有危机周川尽的命。
林十二接着秀眉微蹙,神色有些犹豫的转头问季阳:“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沈黎书看着她着急的神情,心里忽的沉闷。
季阳其实过来找她就是这个目的,现下她自己提出要去看周川尽,他赶忙点点头:“我带二小姐过去。”
沈黎书突然插话:“不必了,季公子身份特殊,京城上下无人不知,多有不便,我这就去牵马亲自送小姐过去。”
“嗯。”林十二含糊点头,第一次没有坐马车,而是沈黎书骑马带她,和季阳一起飞奔到文王府。
文王府,她还是第一次来。
把她送进周川尽的房间,季阳便退出来轻轻把门阖上了。
此时的周川尽陷入了一个梦中,这个梦很奇怪,梦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姑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周川尽看不清她的五官,无论他怎样上前,都看不清她的眉眼轮廓。
可他却知道她叫什么。
那姑娘离他越来越远,周川尽连忙唤她:“梦茹。”
安梦茹停住脚步,开口对他说:“殿下,忘了我吧。”
周川尽摇头:“本王还未找到你的尸骨,没能让你安息。”
安梦茹却轻笑:“不要找我了,殿下。”她说的决绝,“那个最值得你珍惜的人,来了。”
周川尽看着她,神色有些迷茫,不明白她的话。
“这世间最好的人,就在殿下眼前。”
梦中的安梦茹说完那句话,便消失了。
周川尽的意识再次堕入黑暗。
林十二坐在刚才季阳坐过的木凳上,看着躺在榻上的面色发白却依旧丰神俊朗般的男人,忽然低嗤一笑。
因为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冠礼,他吻她时轻声呢喃的“梦茹”。
窗外大雪未停,林十二捻起一撮榻上他的发丝轻轻抚着,轻声开口:“周川尽,你记得安梦茹吗?”
周川尽梦呓般说着:“梦茹……梦茹……”
林十二苦笑着问: “她是谁?”
“爱……”周川尽换了口气道:“的人……”
林十二眼帘垂下,眸色发暗。
爱的人啊。
接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回答而开口问出:“那你记得十二吗?”
“十二?”周川尽眉间微蹙,没有说话。
林十二笑笑,没有再看周川尽,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今夜的雪还未停。
翌日醒来,周川尽只觉得有什么深压在心底的东西被人拔开,顺畅舒爽,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