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深秋,林十二和刚来时一样,过着每日上学下学的平淡生活,林音儿林婉儿早已不敢招惹她,秦冰清气不过,还是偶尔会为难她一下,可都被林十二教训的一点气都不敢发了。
林府里,二房失心疯的严重,林渊虽然生气,但他的确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怪在林十二身上,对外宣称去寺庙静养,实则将她送回了娘家交给娘家医治。
林十二因为要攻略周川尽,她突发奇想,每日除了必练的字外,便把额外练的字都改成写周川尽的名字。
有一日沈黎书进来为她拿宣纸,便看见她扬手一挥,便落下周川尽三个大字。
那双为她抚着镇纸的大手凝滞了一下,才缓缓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他有些滞涩的嗓音传来:“小姐心仪……文王殿下?”
林十二一愣,心仪吗?自己确实有过心动,但也不是时刻都想着他,没了他不行,顶多算有些好感的阶段而已,她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赶紧回到现世罢了,这里的生活固然还不错,但那里才是她的家。
林十二想着,自己也无法跟沈黎书解释什么是攻略,更不可能跟他说这些,况且她就是要攻略周川尽,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他来的。
思索一番她索性点点头,对上沈黎书的目光柔声笑道:“喜欢。”
季阳自从那日得知她真实的身份后,便指给了她藏花楼的密道。
一条只有季阳,周川尽,花宛禾和她四个人才知道的密道。
这样一来,林十二出入藏花楼方便了不少,也无需次次覆面,生怕被人认出来。
藏花楼的侍卫得了季阳的吩咐,也都见过了林十二,暗地里会保护她的安全。
林十二去藏花楼并不是很频繁,忙里偷闲的时候才会去喝个茶,听个曲,吃个饭,看花宛禾跳舞,看戏班子演戏,再和季阳花宛禾一起玩上一晚。
林十二偶尔还是会看见裴晏,她每次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将银子给藏花楼的妈妈,妈妈交给花宛禾。
而花宛禾的神色每次都很复杂,像是难以言喻的在压制什么。
直到后来入冬的某一天,林十二看见裴晏的身影后立马藏起来,却被花宛禾发现了。
花宛禾收起手里那袋钱,朝她走过去。
没有生气,也没有被窥破后的难堪,只是语气有些嗔怪的问她:“都看见啦?”
林十二自知被发现了,也坦荡的点头:“嗯。”接着抿抿唇道:“很久之前就看见了。”
看着林十二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花宛禾笑笑:“好奇吗?”
林十二点点头,问出了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那个猜测:“所以……你和季阳不是两情相悦,你喜欢裴先生吗?”
花宛禾失笑,就知道她是误会了,便拉着她说:“跟我来,我告诉你。”
她把林十二带到自己的房间里,掩上门给她沏了壶茶,对她道:“这可是个大秘密,你找到了可要好好帮我保守。”
林十二乖巧点头。
“裴晏是我亲哥哥。”
在林十二倏的瞪大的眼睛中,花宛禾娓娓叙述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刚刚出头的裴府因为得罪了镇国公府,而遭人打压,一朝没落。
裴家家破人亡,年仅七岁的裴大小姐裴凝烟被秦老爷卖给妓院,换得银两钱财。那时裴大少爷裴晏在乡试中得了解元,为准备会试上京赶考求学。
裴晏一直在京城求学,已经有三年多未回家了。
不过裴晏每月都会给父母寄一封信,再单独给妹妹寄一封信。
三年间,兄妹俩之间书信不断。裴府没落时,裴晏没有及时得到消息,可自己已经许久未收到裴凝烟的来信。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至被高门贵族出身的同门兄弟嘲讽时,才得知裴府出事了。
裴晏的才学毋庸置疑,人人都以为他会脱颖而出成为贡士,然后参加殿试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从此飞黄腾达。
可未料还有不到五天就要会试,他却连招呼都未同先生打一声就赶回了远在江南的裴府,放弃了会试的机会。
他回到裴府,看着昔日整洁亮堂的府邸变得破烂不堪,母亲去世的早,家里原本有妹妹父亲和一大堆侍婢守卫,现在通通不见,只有秦老爷一人坐在前厅的院子里,如同一下子变老,头发花白。
裴晏进去时,一时间甚至都没认出来这人是他的父亲。
是秦老爷先认出的他。
他看见此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裴晏便怒气冲冲的站起来,抄起身旁的木他挥去。
边挥边道:“你怎么回来了!给我滚回去!赶紧回去参加会试!”
裴晏心里冷极,一把抓住自己父亲手里的木棍,冷冷问:“凝烟呢?”
一提起裴凝烟,秦老爷便不说话了。
裴晏再问:“凝烟呢!”
秦老爷只口吻淡淡:“卖了。”
裴晏心头一震,“卖去哪了?”
“妓院。”
裴晏没稳住,往后踉跄了一步,神色皆是难以置信。他从小宠着长大的妹妹,巴不得把世间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捧给她的妹妹,就这样,被卖了。
还卖去了妓院。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妹妹现在过得是什么生活,遭受的是什么对待。
裴晏转头便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来跪在地上向秦老爷行了大礼。
“感谢父亲多年的养育之恩,从今往后,裴家不再有裴晏。”
说罢,起身便混入人海,走了。
裴晏与裴家彻底断绝关系。
他开始行走教书,一边赚取生活费,一边寻找他的妹妹。
而裴凝烟,被卖后便逃了出去,改名花宛禾,一路上京遇见季阳。是季阳留下了她,从此入了藏花楼。
裴晏一路教书,一路打听她的下落,找了她五年之久。
这五年里,他甚至好多次怀疑,她的妹妹是否活着?
直到两年前再次踏上京城时,他偶然去藏花楼小酌了一杯,借酒消愁,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藏花楼的头牌花魁,只卖艺不卖身的那个宛禾姑娘。”
“听说一舞动京城,今日难得一见啊。”
“这身段,这容貌,真是美人……”
裴晏撑着惺忪昏沉的脑袋往台上看去,台上站了一个惊世绝艳的女子。
只一眼,裴晏瞬间清醒,整个人心尖都在轻颤。
这是他的亲妹妹啊!
花宛禾在准备上台的时候就看到他了,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眸色渐渐加深了。
她装作没有看见,舞完一曲便施施然下台。
裴晏着急追着她到梳妆间,花宛禾叫门外的侍卫拦住他。
裴晏依然不放弃,拍门大喊:“凝烟,凝烟!放我进去,我是他兄长!”
花宛禾靠在门后,险些落下眼泪。
侍卫以为他是个闹事的,架住他准备扔出去,花宛禾怕他受伤,猛的打开梳妆间的门。
“住手!”
侍卫得令放开裴晏。
裴晏下意识想碰花宛禾,花宛禾往后退了一步,侍卫也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神情难过却也有些开心,难过她对自己如此冷淡,开心是因为她还平安无事的活着。
“凝烟。”他颤声唤道。
花宛禾看着他,神色闪过一丝刺痛却很快如常的笑笑:“听闻公子唤奴家凝烟,想必是认错人了,奴家名唤花宛禾,见过公子。看来……公子也是个可怜人。”
花宛禾下意识的避嫌后退,语气里的客气生疏,裴晏看着,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在避他。
裴晏心如刀割,这么多年裴家弃她于不顾,在危难之际不是想着怎么保护她,而是怎么卖掉她能换好价钱,他也错过了她这么多年,又有什么资格,请求她的原谅?
这么多的日月,她一个女子,又是怎么熬下来的?
裴晏不敢想,更不敢问。冷静下来后,他看着花宛禾略显冷淡的眉眼,才发觉自己甚至都不敢看她。
他甚至,都问不出一句:你过得好吗?
泪水夺眶而出,花宛禾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窈窕的背影,声音婉转而隐忍:“宛禾累了,公子还请回吧。”
从那以后,裴晏便留在了京城,在思文学堂做了教书先生,时常会来藏花阁,站在门口看看她,把自己平日积攒的银两全都给她。
这是唯一,他能补偿她的方式。
她正是知道这点,才收下了那些裴晏送来的银两,只有收下,他心里才能好受点。
那些银两不多,但她知道这是裴晏省吃俭用,尽可能给她的全部了。
花宛禾说:“他一生清正廉明,而我即使这身心皆清白,却终是风尘女子。”
她眸色暗了暗,眼角有氤氲水光:“若与他相认,终归会害他被人诟病,我又怎么能误他大好前途呢?”
林十二静静的听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的难受。
这就是古代女子的悲哀,一朝沦落风尘,即便强大如花宛禾,也无法摆脱那些时代的枷锁,封建的桎梏,历史的鸿沟。
花宛禾的内心,究竟有多隐忍,多痛苦,多难过,才会对裴晏说出那番疏远残忍的话。
她看着是在拿言语刺裴晏,可何尝,不是捅在自己心上?
林十二起身,轻柔的不能再轻柔的抱住花宛禾。
她迫切的想给这个漂亮的女孩一点温暖。
心里太难受了。
而林十二不知道的是,那些半梦半醒的日夜星阳,花宛禾独自一人,带着两世的记忆,穿梭于时空的边界。
天边灰白的云,啜泣般洒下惨白的稀光,万籁俱寂的漫漫长夜,是她绝望而又怯懦的苦歌。
一遍一遍的重复,一遍一遍的陷入痛苦,那些酸涩的心碎,无穷的难过,都被她咀嚼着慢慢咽下,化成厚厚的茧,缠紧鲜血淋漓的心脏,护住千疮百孔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