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那一天,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了小雨。
“师兄,你看,连老天都在为你哭泣。”紫环说,他看向江书。
雨水打湿了江书的白发,十分狼狈,可他却不在意,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好似在盼望着什么。
紫环看着他,从他眼中还是看出了不舍与祈求,他在祈求安颜别来,可是天不会如他所愿。
“师兄,你要明白,我们都是棋子,各有使命,你舍不得你的徒弟,却不要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江书被他的话说的晃了神,他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紫环叹息一声,也看向前方,轻声说,“你我终会为她而死,这是我们的使命。”
是星辰既定的轨迹。
行刑时间到了,这次州主交给了紫环全权负责,他举起刑牌,心有不忍,却还是朝空中掷去只待牌子落地。
这时,“嗖”的一声,一支箭射来,穿过牌子,将它定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紫环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就见安颜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手里握着弓箭,对准着他。
这把箭是安颜自己做的,用木头削成,配上她的功力,一箭可穿喉。
“她来了。”紫环说,眼睛弯着,笑看着安颜。
“师父!”安颜一眼便看见了被绑在刑场上的江书,他穿着囚服,头发凌乱,满身血污,手脚被拷上了锁链,有了红痕。
安颜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中一急,连射了三箭出去。
可惜,有将兵阻挡,她仅击杀了几人。
“颜儿……”江书喃喃,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道不清的意味。
紫环把玩着指环,抬手落下,士兵一拥而上。
安颜握剑而上,一剑杀一人,鲜血溅到她身上,染红了她的衣服。
围攻的敌人越来越多,她的身影很快被淹没不见。
江书亲眼看着,悄然握紧拳头。
紫环时刻关注着局势,右手手指轻敲左手手臂,拨动着指环。
这场局,所有人都是棋子,没人是例外。
安颜拼命搏杀,剑花翻转,几名敌人就被斩杀飞了出去。
这些人不是她的对手,但她一人敌千人,气浪翻飞,死了一大片。
“放了我师父!”安颜大喊,她把剑从敌人体内抽出,从死人堆里一步步走出来,她脸上,身上都是血,头发被汗水浸湿,眼睛紧盯着紫环。
紫环听了她的话,嘴角浮现笑意,“放了他?他忤逆君上,意图谋反,注定……不得好死!”
“你闭嘴!分明是你们居心不良,蓄意谋害!”安颜说,沾满血的剑指着紫环。
紫环歪了歪头,轻笑,“是又如何?不忠者,当诛!你身为江书弟子,与他关系匪浅,如今这般便是谋逆,是为同党!我身为天州国师,有职责拿下你!”
花落,他的身影如闪电般到了安颜面前。
安颜一惊,抬手抵挡,紫环已然攻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铁扇,扇上嵌着暗针。
“嗖”,暗针射出。
安颜弯腰躲开,与他正面交锋。她看清了此人容貌,眼角上扬,模样妖孽,一头紫发,随风而扬,再加上他的手上戴的指环……
她突然想到了这个人是谁。
师父的师弟紫环。
念头闪过的这点时间,两人已经过了几招。
“实力不错。”紫环站在她的几米外。
“过奖,紫环。”安颜说出了他的名字。
知道他的名字是在江州的时候,那时候江书和她说他有一个同源师弟,修为高深,行事诡谲,踪迹不定,戴着一枚麒麟指环。
她曾追问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江书说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早已分开了。现在看来,他们师兄弟已然分裂,成了敌人。
“呵呵,真不错,看来你知道我,是我的好师兄告诉你的吧,啧啧啧。”紫环轻舔指环,眸光像锁定了猎物的毒蛇。
“你既然知道他是你师兄,你就是这样下死手?!”安颜愤愤。
“死手?我不过是走自己的道,他与我不同路罢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条道路上没有能一直与你永远走下去的人。”紫环说,“小颜儿,这个道理你或许现在不懂,但日后必定会懂。”
听着他的话,安颜便觉得这人太凉薄,仿佛世人在他眼中根本不值得一提,他眼中的轻蔑令人不适,可他其中的悲悯又让安颜有一丝不解。
“胡言乱语,像你这样的人,不顾情分,手足相残,才会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安颜说道。
她不信天命,不信所谓的破军就一定是孤苦伶仃。
紫环被她的话逗笑了,看着她眼里的笃定,心里只说太天真,真是江书的好徒儿,哪怕经历了父母离去,颠沛流离,在各州间过着无依无靠的生活,她依然这样的傻,对所谓的天,所谓的命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若是她知晓这一切都是一场局呢?
从她们姐妹成为孤儿,被遗弃,被江书捡到,抚养长大,再到后来江州,地州......
紫环神情有一刻的松动,他与江书一样,悲痛、不舍、不忍,可这样的神情仅仅一闪而过便又恢复了冷漠,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按照指令办事,“冷漠也好,自私也罢,事实就摆在这里,你要救你师父,就先打败过,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究竟学到多少他的本事!”
说罢,掌风迎上,紫气翻飞,带着足以摧毁山川的气势。
安颜早就知道他们并非凡人,这些年勤加苦练,修为突飞猛进,但在对上紫环的时候还是很吃力。
紫环修行不知年岁,其功法早已融会贯通,虽与江书师出同源,但他招式诡变,完全摸不到下一步要做什么。
很快,安颜就被打的连连败退,身上多处伤口,血顺着皮肤流下。
她用剑撑着身子,周围紫气和血气环绕交织,仿佛一层又一层梦境。
紫环朝她一步步走来,“你想打败我,可是你还太弱了,软肋太多……”
随着他的话,四周的景象开始变换。
场景变成了一间破旧的小屋,屋外有个男子焦急地等着,屋内传来女人的叫喊声。
安颜怔住,她看着男人,满脸震惊,因为这个男人和她长的太像了。
她刚要开口,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接生婆兴冲冲地跑出来,“生了生了!是个女儿!”
男人闻言,立马进了屋,满脸兴奋。
“爹……”安颜喃喃出声,她跟着进去了。
屋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她的身边躺着一个婴儿,男人坐在床边,神情温柔地看着她们。
男人与女人商量着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女人说让她自己选吧,他们为她准备了好几个字呢。
男人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几个纸条,折起来,放到婴儿手边,轻声哄着让她选。
婴儿抓来抓去,最后抓住了一张纸条,笑的呵呵。
男人打开,上面写着“颜”字。
“颜,看来我们的女儿以后会是大美人呢。”男人笑着说。
女人露出温柔的笑,“以后,便叫安颜吧。”
与此同时,天降紫薇,一闪而过,隐于天穹。
“嗯?”天空之上,轻微的声音响起,一道虚影注意到了这等异象,祂睁开双眼,一黄一紫,朝下方看去,看到了那个婴儿。
手指轻动,星辰符号便出现在眼前,有序排列。
推演过后,祂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紫薇星但破军命格,二者叠加,是集大运者却注定漂泊无依,倒是有趣。”
“既然天命所归,那吾便助你一臂之力。”
祂的声音散漫,随手将手边的两截木头丢了出去,木头被雕刻成两个人,一个长亭玉立,一个俊美妖异。
祂的手指凝聚成两道精光,一黄一紫,射入两个木头人体内。
很快,木头人获得了精血变得活灵活现,成为了一个人。
“从今往后,你叫江书,你叫紫环罢。”祂说。
江书和紫环同时朝祂行礼。
“去吧,别忘了你们的使命。”祂轻挥手指,便将两人送去了下界——那个祸乱不断的人间。
梦境还在继续,安颜跟着走,她看见了爹娘,看见了淼儿,看见九州混乱,造成了无数人的颠沛流离。
一路来,疫病,洪水,火灾,虫祸不断,人们怨声载道,各州为了争夺那一亩良田,或一口池水打的不可开交。到最后,田没有得到,水被污染,造成数不尽的人死去,背井离乡。
而这一切,一切的源头是一场天火。
三十年前,天降流火,裹挟着火焰的巨石一块块砸下,砸在九州中上。
九州变成了人间地狱,无数人遭受牵连,烟尘弥漫,一场又一场的怪病席卷而来,为了活命,各州只能四处征伐,抢夺越来越稀少的资源。
“娘……救我……”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孩哭喊着,他跌倒在地,朝不远处的妇人伸出手,满是哀求。
可是他生了病,无药可救。
“孩子,我的孩子……”妇人被男人死死拉着,却没有力气挣开,只能被拖着越来越远。
小孩子眼里的光越来越暗,直到消失,他知道爹娘不要他了,因为他是个累赘。
安颜走过去,蹲下身,抬手抚摸男孩的头。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子,这让她恍然,眼前的景象不知是过去多久的事,也许是过去,也许是现在,但她不想是未来。
悲痛人心的惨剧不断上演,有她的,也有别人的,每一个人组成了如今的乱世景象。
“看见了吗?这就是如今的人间。”
安颜手中的剑悄然握紧,她声音冷冷,“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高坐神台,不愿出手相助?眼看着那么多人丧命……”
那道声音凝滞了一瞬,随即低语,“流火为天地规则,吾亦在规则之内,九州有此劫难,是它要承受的因果,吾不可更改。此劫过后,九州必将昌盛。”
“因果?所以为了昌盛的果,就让如今的人们承受这样的苦,不觉得残忍吗?”安颜愤怒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舍才有得,日后的人会感念他们的。”
声音冰冷没有温度,安颜顿感寒凉,九天之上的神明并不在乎凡人的生死,他们只会觉得笑看,偶尔兴致来了,随手摆弄。
“可笑,像你们这样高高在上,根本不配为神。”说罢,安颜挥动手中剑,剑锋砍出,虚空被一剑劈开,周围的景象消失了,变成了紫红色。
紫环立在半空中,他的神情漠然,双眸亮起紫色,在他的身后有一道巨大的虚影,是祂的影子。
“紫环,亦或者……祂。”安颜望着他。
紫环俯视着她,“你如何看出来的?”
“你所展示的一切从古到今,岁月之久,紫环并没有那样的实力。”安颜说,“而且……梦境中所蕴含的力量纯粹强大,一念间可毁天灭地,除了祂,我想不到其他人。”
“呵呵,果然聪慧,只是短暂的幻境便能识出破绽。可那又如何,实力悬殊之下,你不是吾的对手。”紫环冷漠地看着她,他一挥手,扇子破空而出。
扇子和剑碰撞,下一秒剑破碎了,安颜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疼痛无比,经脉快要断了。
扇子没有停下,而是朝她继续攻来。
人在神面前太多渺小,一击之下,她竟毫无反手之力。
安颜眼看着扇子越来越近,心中十分不甘,她撑起身子,想要起来反击,但重咳之下,吐出血,让她浑身痛苦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带着栀子清香,替她挡住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