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林见月没有回老家。
丈夫有两天要忙,剩下的时间也没有提前定。等能确定的时候,假期已经过去一半,来回一趟有些赶。
她给母亲打电话,说这次先不回去了。
母亲问:“那他也不出去?”
“有事。”
“放假也忙?”
“有两天。”
母亲又问了几句,最后让她记着给父亲打电话。
林见月应下来。
那几天,她整理了书房,将上学期留下的材料分好。不要的草稿装进袋子,准备下楼时一起扔掉。
丈夫在家的一天,她问他能不能把柜子上面的箱子拿下来。
他拿了,放到地上。
“这里面是什么?”
“冬天的东西。”
“现在就收拾?”
“过一阵就冷了。”
他点头,回客厅去了。
林见月蹲下来,将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有些要洗,有些只要晾一晾。她拿不准他的一件外套还穿不穿,便抱出去问。
“穿,放着吧。”
她将衣服放到沙发旁。
“那你自己收进柜子。”
“等会儿。”
到晚上,那件外套还在那里。
林见月经过时看见了,伸手拿起来,又停了一下。
丈夫正坐在另一边看手机。
“你的衣服。”她说。
他抬起头,接过去,拿回卧室。
她没有跟进去,转身去了厨房。
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垃圾袋没有换,洗过的衣服没人收,用完的东西不知道放回哪里。她看见了,便要提醒;不提醒,就留在那里。
有时候她也想等一等。
等到最后,仍旧是她先伸手。
十月过去,天渐渐凉下来。
林见月早上出门时,楼下几辆车的玻璃上蒙着薄雾。她将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路边等车。
上午连着上课,中午又有学生来问作业。她吃饭晚,回办公室时,同事已经准备午休了。
手机里有丈夫的消息。
“晚上不回来。”
她回了个“好”,将手机放下,继续改下午要用的材料。
从前他不回来,会说是和谁吃饭,大概几点结束。现在有时只发这一句,她便也照着这一句安排。
少买一点菜,不等他吃饭,晚上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她没有因为这些变化就怀疑什么。
他工作忙,是一直如此。许多饭局确实推不掉,有时候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坐下便说头疼。
林见月给他倒过水,也提醒过少喝。
他应下来,下一次仍旧回来得晚。
有一晚,她已经睡了,听见门外有动静,又醒过来。
丈夫进卧室,开了床头的小灯。
林见月眯着眼问:“几点了?”
“十二点多。”
“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
他拿了衣服去洗澡。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水声却一直在耳边。等他躺下,床垫往旁边沉了一点,她又醒了一次。
第二天闹钟响时,她觉得眼睛发涩。
丈夫还在睡。
林见月关掉闹钟,轻手轻脚起床。洗漱以后,她在厨房烧水,吃了几口面包,拿起书和包出门。
到了办公室,她先接了一杯热水。
同事见她揉眼睛,问是不是没睡好。
“夜里醒了。”
“中午休息一会儿。”
她点头,将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地方。
十一月,于禾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林见月刚吃完晚饭,正在擦餐桌。手机响起来,她放下抹布,拿到客厅接。
于禾问她在做什么。
“刚吃完饭。”
“今天下班早?”
“嗯。”
“你们一起吃的?”
“他不回来。”
那边停了一下,又说起自己的工作。
林见月听着,偶尔问一句。于禾提到宋予安,说两个人原本约好周末去看展,临时有事,只能换一天。
“她怕我忘,已经把新的时间发了三遍。”
林见月笑了一下。
“那你记得。”
“记得。再忘,她真要生气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
电话挂断,林见月回厨房洗抹布,将水拧干,搭在水槽边。
丈夫之前说过,有空补上那顿饭。
后来没有再提。
她偶尔路过那家餐厅,会想起自己取消预约时,对方问要不要换一个时间。她当时说先取消,也以为以后会再定。
只是新的事情不断来,那顿饭便和暑假的旅行一样,一直没有日期。
十二月,商场开始布置节日装饰。
林见月去买东西,扶梯旁挂着一排亮灯的小饰物。有人站在下面拍照,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礼盒和活动。
她挑完日用品,又去看了件适合丈夫穿的衣服。
尺码拿不准,问过店员,最后没有买。
回家以后,她问他要不要抽空一起去试试。
“衣服够穿。”
“你那件袖口有点磨了。”
“还能穿。”
她便没再说。
年底的几个节日,他们都和平时一样过。
元旦那天,丈夫睡到快中午。林见月先去买了菜,回来时他刚起床,问有没有吃的。
“锅里有,自己热一下。”
她将袋子放进厨房,开始择菜。
他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林见月看了一眼,说:“你洗了吧。”
“等会儿一起洗。”
“我还没开始做。”
他站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
林见月低头将菜叶掰开,没有再接话。
她已经很少等着他主动记起什么。
一顿饭,一个节日,或者她随口提过的东西。他没有表示,她也没有一次次问为什么。
生日那天,她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
晚饭后切开,给他留了一块。他回来时看见盒子,问怎么买了蛋糕。
“今天我生日。”
他愣了一下,说最近忙,忘了。
她将留着的那一块拿给他,他吃完,去洗澡。第二天,蛋糕盒被她折起来,和其他纸盒一起放到门边。
没有礼物,也没有后来的安排。
林见月仍旧记着他的生日。只是偶尔打开日历,看见自己设过的提醒,会停一会儿,再退出去。
一月中旬,学校临近期末。
她忙着安排考试、核对材料,回家以后也常坐在书房。丈夫同样忙,两个人有时一天只在早上或睡前说几句话。
母亲开始问春节的安排。
“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林见月正在看成绩表,听见这句话,停下了手。
“他那边还没定。”
“去年除夕在他家,今年回来过吧。”
她没有马上回答。
母亲接着说:“初二再去他家,也一样。”
“我跟他说。”
“早点说,别又等到最后。”
挂断电话,林见月看了眼日历。
她确实想回家过年。
去年除夕,母亲发来的年夜饭照片,她还存在手机里。桌边空着的椅子,当时没有多说,后来想起来,却一直记得。
晚上丈夫回来,她问:
“今年能不能先去我家过年,初二再去你家?”
他正在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今年去你家?”
“去年在你家过的。”
“初二不是也去你家了?”
“我是说除夕。”
他将鞋放好,往屋里走。
“我妈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林见月跟着走了几步。
“现在还早,可以先跟她说。”
“她一直以为我们回去。”
“我妈也问了。”
他看向她。
“年年不都是这么过?有什么好换的。”
林见月站在餐桌旁,手指搭着椅背。
“以前我也一直在自己家过年。”
他说:“现在结婚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见月低头看着椅背上的木纹,过了一会儿才说:
“结婚了,也可以回去过一次吧。”
丈夫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过几天再说,我今天有点累。”
她松开手,没有再跟过去。
那晚,她没有给母亲回消息。
学校的事情结束以后,林见月将一部分书带回家。
放假了,她仍旧醒得早。先把家里的事情做完,再坐下看材料。临近春节,母亲的电话多起来,他父母也问过回去的时间。
这件事没有定,却又像不需要再定。
他提过一次,说回去时要给家里买些东西。林见月听着,问是先去哪边。
他还是说,到时候再看。
她没有争,只将原本打开的购物页面关了。
发现转账,是几天后的晚上。
丈夫回来得早,说想吃家里的饭。
林见月煮了米饭,做了两道菜。吃饭时,他的手机放在手边,亮过几次,他拿起来回了消息,又放下。
她问第二天回不回来吃饭。
“还不知道。”
“定了早点说,我好买菜。”
“嗯。”
饭后,他去洗澡。林见月将碗筷端进厨房,出来擦桌子,看见他的手机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本想将它挪开,屏幕却在这时亮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名字她不认识,显示出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谢谢,后面跟着一个表情。
林见月拿着手机,停了一会儿。
她知道他的解锁密码。以前两个人也会用彼此的手机查东西,点餐,找照片,他没有特意避着她。
她打开微信,点进刚刚那条消息。
先看见的是一笔转账。
五百二十元。
转账已经被收下。
她看着那个数字,往上翻了一点,又停住。
附近几条消息都很短。没有商品,没有费用说明,也没有她能一眼认出的工作内容。
浴室里传来水声。
林见月坐到椅子上,手机仍旧握在手里。
她又看了一遍。
五百二十。
她知道这个数字通常被用来表达什么,却还是试着想,会不会只是碰巧。买东西,替人付钱,或者有一笔她不知道的往来。
可如果是那些事情,为什么没有一句说明。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没有继续往前翻。
一个陌生的名字,一笔已经收下的转账,几句看不出缘由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再往上看,会看到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几秒。
林见月退回聊天列表,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
桌子擦到一半,抹布还在手边。她拿起来,将剩下的一小块擦干净,走进厨房。
碗都泡在水里。
她打开水龙头,等水温上来,再拿起第一只碗。
洗到第二只时,动作慢下来。
丈夫没有给她转过这样的钱。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
节日里有一顿提前约好的饭,有一句记得她生日的话,她就会觉得对方放在心上了。可是那些没有发生,这笔转账却清清楚楚地留在别人的聊天里。
她将碗冲干净,放进架子。
下一只也是一样。
直到所有碗都洗完,她仍旧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丈夫洗完澡出来,先去餐桌边拿手机。
林见月听见椅子被碰动的声音。
“还没收拾好?”
“快了。”
他没有走进厨房。
她把台面擦干,洗好抹布,挂回原处。转身出去时,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林见月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她想问钱是转给谁的。
也想问为什么是这个数。
可只要开口,就不能只问这一句。她还会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识,为什么联系,过去那些没有回家的晚上,是不是都像他说的那样。
这些问题一起涌上来,她反而说不出话。
丈夫抬头看她。
“怎么了?”
林见月摇头。
“没什么。”
她进了卧室,坐在床边。
衣柜门没有关严,里面露出一截浅色裙摆。那是去年暑假买的,她在结婚纪念日那天穿过,后来没再穿几次。
林见月起身,将裙摆往里收好,合上柜门。
她没有给于禾发消息,也没有给母亲打电话。
眼前这些东西,她还没有弄清楚。她不想先让别人替她判断,更不知道该怎样讲。
说发现了一笔转账,金额是五百二十。
然后呢。
如果只是误会,她要怎样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如果不是,她又有没有准备好听见答案。
丈夫进来拿衣服,问她这几天还要不要去学校。
“有事会通知。”
“那都在家?”
“嗯。”
他点头,又说自己还得忙几天。
林见月看着他。
“最近都在忙什么?”
“年前那些事,工作,吃饭。”
“每天都有?”
“差不多。”
他拿了衣服,转身出去了。
她没有继续问。
睡前,他照常将手机放在自己那一边。
林见月关掉灯,躺下来。黑暗里,床边亮起一点光,他拿过手机,看了一会儿,又将屏幕扣下。
她背对着他,眼睛一直睁着。
那笔转账没有因为关了灯就消失。
她尚不能确定它意味着什么,却已经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听见一句“有事”,便不再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林见月照常起床。
她烧水,吃早餐,将留在椅背上的外套挪到一边。手机里,母亲又问了一次春节的安排。
“说好了没有?”
林见月看着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还没有。”
她没有提昨晚的事。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她走过去,将开关按掉,拿出杯子。
倒水时,热气往上升,她放慢了动作。
身后传来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丈夫走出来,问有没有早饭。
林见月指了指桌上。
“面包在那里。”
他坐下,拿起一片,另一只手打开了手机。
她端着杯子走回餐桌,在对面坐下。
他很快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将手机放到手边。
林见月低头喝水,没有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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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