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林见月不再每天准备晚饭。
有早课的那两天,她出门早,下午又常有别的事情。回到家,先换衣服,再洗菜、看做法,等吃完收拾好,留给备课的时间便不多了。
她跟丈夫说过,忙的时候买回来吃,或各自在外面解决。
他没有反对。
只是安排仍然需要她先问。
有一天,林见月下午开会,结束以后已经过了平时买菜的时间。她从楼里出来,给丈夫发消息,问晚上是否回家。
对方没有立即回。
她走到校门口,先去附近吃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手机亮起。
“今天有饭局,你自己吃。”
她回复:
“在吃了。”
面吃完,林见月顺路去买了第二天的早餐。东西不多,装进包里,回到家,先把需要冷藏的放好。
厨房不用开火,桌子也不必再摆两个人的碗。
她洗过手,走进书房。
那晚,课件改得比前几次顺。看到一处不够清楚的例子,她查了材料,重新写过,又核了第二天需要发给学生的作业要求。
做完,看一眼时间,还不到十点。
林见月靠在椅背上,坐了片刻。
她不是不想做饭。
这段时间学会的几道菜,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慌乱。有一两道做得好,丈夫吃过,也说不错。她愿意继续学,只是不想把每个晚上都安排成同一个样子。
工作忙的时候,可以先把工作做完。
这件事不需要等到自己撑不住,才向谁解释。
她关掉电脑,去阳台收衣服。
丈夫的饭局仍然不少。
最初,林见月会在睡前看一眼手机,确认他大概什么时候到。后来知道时间不总准确,便不再一直等。
她提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好,教材和钥匙放进包里,到时间便睡。
有时门响,她仍然会醒。
听见他换鞋、洗漱,知道人回来了,她翻个身,继续躺着。第二天早上有课,她不能因为他晚睡,也把自己的时间一起往后挪。
一次,他回得比平时还晚。
林见月被门声惊醒,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他走进房间,见灯亮着,先说了一句抱歉。
“我把钥匙掉地上了。”
她点头。
他把外套放下,问有没有吃的。
林见月停了一下。
“冰箱里有面包。”
“有热的吗?”
“没有,今天没做。”
他应了一声,出去找东西。
林见月重新躺下。厨房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有水声。
她听着,没有起床。
以前她会担心他是不是饿得难受,想煮点东西。可现在已经很晚,明早还要按时出门。
他能自己找到面包,也知道水壶放在哪里。
第二天,林见月走进厨房,看到台面上留着拆开的包装,旁边有一只用过的杯子。
她先拿了自己的杯子,准备早餐。
出门前,丈夫醒了,坐在床边。
林见月说:
“厨房里的东西,你等会儿收一下。”
他抬头,像还没完全醒。
“什么东西?”
“昨晚的包装,还有杯子。”
“好。”
她没有再回厨房,拿起包出了门。
下午回去时,包装已经扔了,杯子也洗过。
林见月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到台面上,没有特意去夸,也没有将这件事记成一次难得的体贴。
那是他自己用过的东西。
收好,本来就是应当做的。
周末,他还是常睡到很晚。
林见月有时也想多睡一会儿,但醒了以后,脑子里已经开始排事情。哪一批衣服要洗,哪些学生的作业还没有看,冰箱里有什么需要先处理。
她起床,把洗衣机开上,再坐到书桌前。
机器停了,去晾;晾完,回来继续看。
中间很少有人替她接过去。
有一次,她看作业看得入神,没听见洗衣机结束。后来起身倒水,发现丈夫已经出来,坐在沙发上。
“洗衣机是不是停了?”
他看了看阳台。
“好像停了一会儿。”
林见月站着,没有立即走过去。
“那你去晾一下吧。”
他应了一声,放下手机。
衣架放在哪里,哪几件需要单独挂,他问过,她便答。等他说有件衣服不太好抖开,林见月走到阳台看了一眼,又回去继续工作。
她没有接着把剩下的全部晾完。
这一天,他做了。
可更多时候,衣服仍然由她洗、由她晾,床单和毛巾也由她收。丈夫偶尔动手,并没有改变家务大部分落在她身上的事实。
林见月看得越来越清楚。
她并不想为了这些事情,每个周末都争一回。
有时提醒,有时直接交给他,有时自己需要用,就先做了。不同的事情,她开始分着处理,不再一看见便全部接下来。
但即使如此,仍然会累。
母亲听说她有时不做晚饭,先问是不是又在外面乱吃。
“学校有食堂,回家晚了也能买。”
“外面的哪有自己做的好?”
林见月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页打印的材料。
“我有时要备课。”
“那就做简单点。两个人吃,能费多少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母亲已经忘了她从前不太会做饭。
或者并没有忘,只是觉得结婚以后,这些事自然该学会。
林见月说:
“简单的也要买、要洗,吃完还要收。”
“他不帮你?”
“偶尔。”
母亲停了一会儿。
“男人有时候想不到,你叫他做。”
她没有立即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容易。叫他拿垃圾,叫他洗碗,叫他晾衣服。每一件事都可以安排出去,可在开口以前,她仍然需要先看见、先记住,再等着确认。
“我有叫。”林见月说。
母亲又问丈夫最近工作忙不忙。
“饭局多。”
“那也没办法,有些工作就这样。你们刚结婚,都互相体谅。”
林见月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讲。
她不是想让母亲替自己训丈夫。
只是说最近有些忙,便被提醒做饭、体谅和主动叫人帮忙。说到最后,她仍然需要负责找到一个让大家都顺当的办法。
电话结束,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材料。
刚才想到的一处修改,已经记不清了。
林见月往上翻了两页,慢慢找回来。
闻清仍然说忙。
十一月中旬,林见月把上次借过的书整理出来,问她哪天方便,自己可以带过去。
消息隔到晚上才回。
“最近没空,先放你那里。”
“好。”
林见月将书收进柜子,没有再问下周。
她们偶尔仍然会说几句话。
林见月看到一篇文章,觉得闻清可能有兴趣,便发链接过去。闻清有时回复看过了,有时隔几天才说其中一处不错。
没有彻底断掉。
只是那些往常能够很快接上的见面,现在总停在没空。
林见月不知道她的安排。
不在同一所学校,不能看见她哪天从办公室出来,也不能在午饭时碰见。课表变过,工作也会变,有些事情她没听说,并不奇怪。
她这样想,便不继续追问。
周六,于禾打来电话,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于禾问最近有没有出去,林见月说在家看材料。
“闻清呢?”
“最近忙。”
“好久没见了?”
“有一阵子。”
林见月没有数具体几天。
她不想把自己没有约上的每一次都列出来,好像只要数清楚,就能得到另一个答案。
于禾听完,没有问闻清是不是在躲她。
两个人转去说别的事。宋予安最近接了一项新的工作,忙起来会忘记看消息,于禾说等她下班,经常不知道要等到几点。
“那你先吃。”林见月说。
于禾笑了一下。
“我已经学会了。”
她也笑。
那一刻,林见月想起自己最近几次在食堂吃晚饭,吃完以后,不必再守着冷掉的菜等人。
原来有些安排,是可以改的。
不是决定不再关心谁,只是不用将自己的每一顿饭,都系在另一个人的时间上。
十二月初,林见月一个人去了商场。
她想买一件厚外套。去年冬天那件还在,只是上课时穿了几年,袖口磨得有些旧。
出门以前,她告诉丈夫自己去买衣服。他刚醒,说不太想出去,让她看好了买。
林见月没有劝他一起。
坐车到商场,先走进一家店,试过两件。第一件肩有些宽,第二件长度合适,颜色也不深。
店员问要不要拍一张照片,发给家里人看看。
“不用。”
林见月站在镜子前,抬了抬手,又把扣子扣上,确认穿着不紧,便买了。
她能够自己选。
付过钱,林见月提着袋子上楼,去了书店。那里人比平时多,有几个孩子坐在地上翻书,旁边的家长低声催他们起来。
她绕过去,走到熟悉的那排架子前。
有一本新到的书,封面颜色淡,作者她读过。林见月拿下来,看了目录,再翻第一篇。
读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
没有闻清。
她知道没有,只是从前读到一段有意思的话,常会转头叫对方。现在站在这里,那个动作仍然先于念头发生。
林见月把书翻回去,接着读。
她没有拿手机问闻清在哪里,也没有发一句自己已经到了书店。
看完一篇,决定买,便走去付款。
下楼以后,她找地方吃了饭。
一份就好。
吃完,又买了一些家里要用的东西,再坐车回去。
丈夫听见门响,抬头看她。
“买到了?”
林见月点头,取出外套,让他看了一眼。
他说颜色不错。
她把衣服挂好,将书放到桌边,又把其他东西收进柜子。
“晚上在家吃吗?”她问。
“吃。”
林见月打开冰箱。
里面有些菜,还能用。她先把需要解冻的拿出来,再去换衣服。
那天,她做了两道已经熟悉的菜。
不用一直看步骤,锅热到什么程度,调料放多少,也有了大概的把握。
菜盛出来,林见月尝了一口,觉得比最初好一些。
丈夫吃过,也说现在做得越来越顺了。
她点头。
这是她自己学会的。
一开始站在超市,不知道买哪盒肉;后来反复看菜谱,炒老过,也弄得太咸过。如今能做成一顿饭,并不是因为结婚了便自然会。
她一点点试出来的。
吃完以后,林见月把锅放到水池边。
“你洗,我还有些材料没看。”
丈夫应了,却仍然坐着看手机。
她拿起自己的书,进了书房。
半个多小时后,出来倒水,发现厨房还没有动。
林见月站在门边。
“你先洗吧,放久了不好弄。”
丈夫看了一眼时间。
“我刚才回工作上的消息。”
“现在回完了吗?”
“嗯。”
他起身,走进厨房。
林见月没有继续争。端着水回到书桌前,等水声响起来,才重新打开文件。
她知道共同生活不可能时时按自己的习惯来。
也知道偶尔忘记,不一定就是不在意。
可若每件事都要提醒两次,最后她少做的,只是动手的那一部分。那些事情仍然得留在她脑子里。
林见月把这一页材料看完,在旁边写下一条意见。
下一次有合适的时间,她还需要再说。
不是今天忍过了,便可以永远算了。
临近元旦,学院的事情多了起来。
林见月提前把要交的材料列好,免得忙到最后漏掉。丈夫也说年底饭局更多,让她不用等自己吃饭。
她答应了。
有一天晚上,她在学校忙完,顺路买饭,回家坐到桌边。屋里没有开电视,书房的灯也没亮。
一个人的饭吃得快。
收好以后,她去洗漱,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装进包。
手机里有闻清的回复。
是她两天前发过去的一段文字。闻清看过,说最后一句翻译得有些硬。
林见月重新点开文章,读了一遍,回问如果换成另一种说法,是不是更自然。
闻清过了一会儿答:
“这个好一点。”
两个人围着那一句话说了几条。
没有约见面,也没有问最近都在做什么。
林见月把最后的说法记下来,放到自己的笔记里。关掉文章,聊天也停了。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关掉客厅的灯。
这一年快结束了。
她搬进新房,学会做几道菜,也慢慢知道,结婚并不意味着两个人的时间会自然排到一起。
丈夫的饭局是真的,工作上的忙也是真的。
她的课、她要处理的材料,同样不会因为家里有谁等着便少一点。
至于闻清,她们仍然联系,却已经很久没在同一张桌边坐下。
林见月走回卧室,把手机放好,定了第二天的闹钟。
她没有等丈夫回来。
明早还有课,她先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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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