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恒有那么一瞬，又以为回到了暮云村的某个傍晚。
他眼神失了焦，似乎注视着李殊玉，又似乎通过她在看什么。
李殊玉嘴角一撇，勾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沈大人，可是最近赈务繁忙，导致精神不济，从而老是发呆？”
沈恒被她的语气一激，眼里又清明了起来。
“郡主言重了，在下和郡主既然都是奉旨赈灾，救助百姓，何来同不同路一说。只是在陈曲秀一事上，我们还需一并从长计议。”
他说得含糊不清，李殊玉心里冷笑。
“不如沈大人先行告知，你准备如何做？”
沈恒看她的目光里，带了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下一刻，他低缓的话语便飘进了耳朵里。
“郡主，在下为之前的擅作主张道歉。”
李殊玉顿时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恒的脸上一片认真，李殊玉见他嘴唇又开合了起来。
“在下不该未经郡主允许，未同郡主商量，便不顾郡主意愿，向陛下举荐郡主前来救灾。”
每一句话都出乎她的意料，她突然不明白眼前人的用意了。
整个前厅沉入了寂静之中，狗毛坐在稍远的角落，连眼珠都不敢乱晃，只能呆呆地望着两人。
李殊玉比狗毛也好不到哪儿去，也沉默了半晌。
沈恒继续道：“在下出身小山村，从小便知山高水远，天子难为的道理。而赈灾此事，内外涉及的利益与权势，盘根错节，落到最后，遭罪的永远是百姓。”
“当时陛下召集群臣商讨此事，如若是依旧指派先前的赈灾官员，哪怕是蔡大人，分到百姓手上的，也只剩了十之一二，故在下便觉不能循旧例。”
“朝堂之上，在下所信任的人选中，不贪腐，不谋私，心系百姓，只有郡主一人。”
李殊玉眼瞳轻颤了一下，浑身泛起了一股灼热之感。
但眼前之人还在继续。
“郡主热心，直率，从小生于行伍之间，知晓生活不易。又身手高强，若是遇到暴乱，不会因畏缩而坐以待毙。并且郡主身份高贵，于灾民眼中更是天子对子民的重视。于当地的官员而言，也是一道震慑，便于行事。”
沈恒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可突然间，他顿了顿，目光又黯然了下来。
“只是在下低估了人心险恶，灾情艰难，还有郡主的怜悯之心。让人有了可趁之机，利用郡主的善意反过来害了郡主。”
李殊玉有些炎热，偏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眼皮轻轻眨了眨。
沈恒缓了口气，李殊玉似乎听到了他的深呼吸。
“所幸此次陈曲秀的折子在朝上没有掀起波澜，皇上也顺势任在下为巡察使，遣了两位太医跟随。此番前来，一为协助郡主完善赈务，二为彻查陈曲秀背后的罪行，三为之前的莽撞向郡主道歉。”
一番话说完，整个厅内更静了。
沈恒目光灼灼看着她，李殊玉的目光却游移了起来，丝毫不敢去瞧那热源。
她抿了抿嘴唇。
是该痛斥他休想以几句话赎罪道歉？
还是该不计前嫌与他合作？
李殊玉一时间泛起了难，毕竟她心里清楚，若是没有沈恒，她也去不了西境。他的举荐只是把这事实钉死在了木板之上。
而她却将一切都怪在了他身上。
李殊玉不想欠他，也不想跟他有纠葛。
沈恒又开了口，声音仿佛平稳了。
“在下今日所说，不为得到郡主的谅解，毕竟在下所做之事，确实令人深恶痛绝。郡主心有芥蒂也是情理之中。”
“在下只是希望，于赈灾之事上，郡主能多信任我一些，早日完成赈务便能回京......”
沈恒头低了下去，眼神终于从李殊玉身上移开了。
“郡主也能以此再向皇上请愿，届时在下定会助郡主一臂之力。”
李殊玉听到此，眼里突然亮了起来。
仿佛之前在沈恒眼瞳里熊熊燃烧的火苗，转移到了她的瞳仁之中。
“一言为定！”
沈恒听到她出声，匆忙看过去，李殊玉眉眼弯弯，扫去了一切阴霾。
他违心地扯动嘴角，回了个连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笑容。
狗毛见气氛缓和了下来，终于挪动下僵直的双腿，换了个姿势继续坐在那里。
“只是，我很好奇，为何沈大人这般信任我？”
李殊玉陡然出声，沈恒一愣。
她立即补充道：“沈大人不用拿身份的说辞搪塞我。”
沈恒脸上僵住，多了一丝不自然。
“我与沈大人素未相识，沈大人该不会......”
李殊玉的桌案和沈恒的桌案挨着，此时她双手撑着桌案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朝沈恒靠了过去，想看清他的反应。
沈恒的耳根上，有一丝潮红慢慢染了开来，似乎正朝脸部蔓延。
李殊玉清楚地看见，他在躲闪。
她狡黠一笑，轻声说道：“对我仰慕已久？”
沈恒眼瞳中的俏脸，越来越大。
此时的李殊玉，和三年前的她，如出一辙。
两个身影似乎叠了起来，等着看沈恒出糗。
他猝不及防地移开双眼，看向别处，结果入眼便是狗毛看好戏的表情。
沈恒轻咳一声，低声道：“因为......郡主是个好人。”
李殊玉前倾的动作忽然停住，蹙起了眉头。
“好人？”
她唇间琢磨着这两个字，两片唇瓣因今晚不断送来的茶水，越发水润和娇艳。前些日子的病气如同战败之兵，渐渐退去。
沈恒耳畔的潮红，终是蔓到了脸上。
他仿佛见到恶鬼一般，竟生生闭上了眼。
李殊玉当他不想说，随便敷衍了一句。
罢了，总归是堂兄的人，她也不能不卖个面子。
“咳咳、咳咳咳......”
喉间一阵痒，李殊玉四处找起了茶盏。
一只手又及时地递了过来，水温依旧刚好。
今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似乎他已经再熟悉不过。
茶水过喉，李殊玉感觉好了不少。
许是思考过度，她又觉头重了起来。
大半天已经过去了，三个人呆在此处，连进食也不曾。
“狗毛，你去请陆大夫过来。”
“是。”
刚应声，狗毛便一溜烟窜了出去。
李殊玉转过头，对沈恒说道：“沈大人，事已至此，明日便把大家召来，一同商议后续安排吧。”
她睡了这么多日，是该去找陈曲秀讨回来了。
“万望郡主以休息为重，恢复职务一事急不得，在下此行也只带了殿下的五名暗卫和皇上拨来的人。”
沈恒缓缓说道：“若是陈曲秀反抗，还需郡主出手制衡，故郡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李殊玉“嗯”了一声，难得的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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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李殊玉起得早，自己先行到了前厅。
路上碰到了暗一。
“郡主，您醒啦？”
暗一成日在外面跑，也没来得及去看她一眼。
李殊玉便停下，与他聊了几句。
“我无事，京中一切可好？”
暗一道：“京中倒没什么事......”
他忽然一拍脑袋，念了句“坏了”。
李殊玉皱眉，“何事？”
暗一赶紧道：“殿下让我给您捎句话，我差点忘了。”
李殊玉松了口气，“你快说。”
暗一嘿嘿一笑，“小侯爷从西境传回了消息。”
她慢慢睁大了眼，极为吃惊，但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段序怎么样了？不会被尔羌打得屁滚尿流吧？”
暗一接道：“没您说得那么惨，不过这仗确实不好打。”
李殊玉原本是开玩笑，此时眉眼间带上了认真。
“他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暗一见状，连连解释，“打仗肯定少不了小伤小病，郡主您定然清楚。”
李殊玉沉默了下来。
她一开始便知道这仗难打，纵使是她，从小在西境摸爬滚打，都没十成把握，更何况从未去过西境的段序。并且随军之人，也没几位西境旧人。
虽然她这些年一直喊着要回去征战，但是战争不是儿戏，她准备将自己下半辈子尽数耗在西境。
“让他再多坚持些时日吧，等赈灾结束，我便再向皇上请旨，出征西境......”
“谁！”
李殊玉话没说完，便听见暗一一声怒喝。
瞬息间，暗一的身影朝那处冲去。
顾及身体，李殊玉只是快步跟上，没有施展轻功。
谁知暗一骤然在前停了下来。
“大人！怎么是您！我还以为外面的眼线摸进了衙署。”
李殊玉气喘吁吁跟了上来，看见沈恒站在角落。
“你......你怎么走路没声？还好暗一没出手。”
她气还没喘匀，没好气地抱怨了句。
沈恒一脸淡淡，默然道：“在下只是经过此处，要去前厅，没曾想碰到二位。”
暗一挠挠头，“这不是郡主的住处去......”
“时辰不早了，郡主同在下一道去前厅，还需麻烦各位暗卫守在周围，谨防外人靠近。”
暗一被沈恒的话打断，又被他后半句的交待吸引了注意。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沈恒点点头，暗一朝李殊玉拱了拱手，快速退下了。
李殊玉盯着沈恒，“沈大人倒是来得巧。”
“衙署就这般大，在一处撞上，也无甚稀奇。”
沈恒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情绪。
李殊玉上前一步，抬头看着他。
“那沈大人方才，听到了多少？”
沈恒低头瞧了眼她，回想起她与暗一的对话，眼底覆上一片暗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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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相互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