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里,李殊玉少有地乱了方寸。
她站在原地,盯着倒下去的身影,脑中竟有一瞬是空的,连呼吸都忘了。
狗毛在一旁急急唤她:“大人!大人!”
李殊玉猛地回神,眼前的一众灾民都望着倒地之人,眼里流露着兔死狐悲的苍凉。
旁边的士兵也都僵在原地,等着她下令。
“把他抬走。”李殊玉喉间发紧,声音哑得厉害,“好生下葬。”
两名士兵立即出了队伍,俯身去抬。
“他可还有家人?”
她看着那具尚还年轻的尸体。
人群里,有个男人慢慢举起手来。
“回大人,我与他同村。他娘早些年病死了,这回水灾,他爹为了救他,也淹死了……就剩他一个。”
李殊玉别过头去,鼻尖酸涩。
她不敢再看那具尸体,目光却又不自觉扫过排队领粥的那些人,脑中忍不住浮现出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画面。
狗毛见她眼圈微红,神色也跟着慌了,压低声音问:“大人,咱们每日的粥越来越稀,许多人本就吃不饱,眼下……该怎么办?”
李殊玉吸吸鼻子,长舒一口气,片刻后收住脸上的表情,沉声道:“陈曲秀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你去告诉他,本官需要查今年灾情以来的灾民安置和流亡记录,让他即日送来。”
狗毛点头,“是!小的这就去。”
李殊玉心情复杂,如今的种种情形,是她出京前,从未料想过的。
赈灾与打仗不同。
打仗是与人斗,输赢分明;赈灾却像是在和天、和人心、和饥饿一并周旋。
眼下还有人在步步阻挠她,逼得她顾头不顾尾。
她想护住百姓,可粮食、米商、外粮、账册、地方人心……每一样都在和她作对。
她苦思冥想了几日,始终没有个法子。
而陈曲秀那边,却不似之前两次那般殷勤献册,一连几日都找多种借口拖着不给。
李殊玉这次忍不住了,在她上职期间,直接冲到了陈曲秀管辖的灾区。
还未走近,便见施粥棚前站着一排排灾民,个个面色灰败,脸颊凹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锅里的米粥稀得如同清水,一勺舀上来,数得清里头到底有几粒米。
李殊玉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堵得发慌。
她没再停留,径直走进陈曲秀的营帐。
“陈大人,”她开门见山,“本官要的记录册,为何到今日都还没送来?”
陈曲秀正坐在桌案后,闻言立刻站起身,脸上仍是那副愁苦又恭谨的模样。
“提督大人,不是卑职有意拖延。只是这几日粮食吃紧,卑职忙着四处调粮,实在抽不开身。”
李殊玉冷笑一声,“陈大人手下那么多幕僚,难道连整理几本册子的工夫都腾不出来?”
陈曲秀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走了出去。
帐外正是施粥处,一只麻袋摆在锅边。
“提督大人,粮食短缺,卑职已经将自己辖区内的粮食份额,往您那处送了不少。”陈曲秀音色低沉。
李殊玉一怔,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他俯身划开了那个麻袋。
“只是卑职不知,若再这般下去,灾民迟早有一天会连米汤都喝不上。”
一袋发黑发潮的霉米顿时露了出来。
李殊玉瞳孔骤缩。
“陈曲秀!”她声音陡沉,“你竟把这种东西带到施粥棚来?你想做什么?”
陈曲秀低眉顺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拎起了那袋霉米。
李殊玉见他不听,径直一掌挥去,将米袋打落在地,里面污黑的颗粒散了一地。
这一下动静极大。
原本只顾着排队的灾民,齐齐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是什么?”
“粮食!她把粮食打翻了!”
“宁愿浪费也不愿煮粥发给我们吗?”
李殊玉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反应了过来。
她高声道:“那是霉米!吃了身子就垮了!”
可人群里立刻便有人喊了起来。
“我们都快饿死了,管他什么米!有口饭吃就行!”
“就是!霉米也比这些稀汤水好!”
“大人!我们不嫌脏!”
一群灾民吵吵嚷嚷,甚至有不少挤出了领粥的队伍,齐齐朝她扑来,不管不顾地扒起地上的霉米。
陈曲秀面色悲痛,声音颤抖:“提督大人,卑职把粮仓的好米都拨去了您那边,卑职这里,实在是拿不出好米来了!”
此话一出,灾民变得更加激奋。
“仗着自己是京里来的,欺负陈大人!”
“你那边的灾民是人,我们难道就不是了?”
李殊玉眼神凝固,不敢置信灾民的反应,喉间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看着身前越来越多的身影,一下没站稳后退了两步。
陈曲秀站在一旁,脸色晦暗,隐去了所有表情。
他靠近李殊玉两步,在她身旁轻声道:“郡主,您是金枝玉叶,想必从来没饿过肚子。人若是饿极了,什么都能吃。”
李殊玉猛地回头,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忽然,一颗小石子砸中李殊玉的后背。
她转过头,一个还没她腿长的孩子,满脸泥泞,恶狠狠地盯着她。
“坏人!”
旁人见状,仇视的目光朝她聚拢过来。
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砖头,用力朝她砸了过来。
李殊玉呆滞在原地,甚至忘记了躲开。
眼看着砖头在她眼中放大,即将要砸到她。
一柄未出鞘的刀横飞过来,撞开了那块砖。
苏辰英闪身挡在李殊玉身前,神色冷厉,目光扫过众人时带了几分防备。
陈曲秀站在后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低下头敛去神色。
苏辰英没有与旁人争辩,只回头看了李殊玉一眼。
“大人,我们走。”
李殊玉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苏辰英冷冷扫了陈曲秀一眼,捡回自己的刀,紧跟着追了上去。
夕阳斜落,天边却没有多少暖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头,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李殊玉表情颓然,闷声道:“辰英,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苏辰英脚步一顿,眉头一下拧紧。
根本不敢相信李殊玉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从狗毛那里听到消息,便觉得不对,紧赶慢赶跑来,谁知一到便撞见那场面。
如今听李殊玉竟问出这样一句,他心里只觉又堵又酸。
“小玉姐,”他声音很稳,“你为他们着想,从来都不是错。”
李殊玉听到这个称呼,思绪有些恍惚,自从和苏辰英共事以来,平日里总是一板一眼地叫她“大人”,恭敬得很。
如今这一声“小玉姐”,像是一下把她从方才那个深渊拽了回来。
苏辰英继续道:“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自责,是想办法。米商那边,陈曲秀定然早已打过招呼。外粮那边,他也拖得死死的。咱们再耗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李殊玉低声道:“他是银安的地头蛇,米商不敢得罪他,也正常。”
“所以不能再拖了。”苏辰英看着她,“得往京里递信。”
李殊玉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让狗毛即刻出发,给堂兄送信。”
“咱们这便回衙署,我让狗毛在那儿候着。”
话落,李殊玉便跟着他,快步返回了衙署。
狗毛早已在衙署门口等得焦急,一见二人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李殊玉跟他交代了回京之事,狗毛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苏辰英替他备好干粮和水,又牵来一匹马,一并交给他。
却在此时,天色骤变。
一道惊雷横空劈下,暴雨顷刻而至。
这是他们到银安县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乌云压顶,雷声滚滚,天地间像是被一片浓墨彻底罩住,连远处屋檐都模糊不清。
李殊玉眉眼沉沉,心里略感不安,她再三叮嘱狗毛:“路上小心,若实在难行,先找地方避一避。”
狗毛念着事情紧急,披上苏辰英递过来的蓑衣便翻身上马,顶着暴雨冲了出去。
他一路狂抽马腹,冒雨疾驰。
没多久,便出了银安县,入了山道。
雨越来越大,隔着蓑衣他都能感觉到,雨滴打在身上的力道。
山间泥泞,南方的山不似北方,泥土大多松软,跑马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
路边树枝横生,多是被狂风暴雨席卷落地,时不时还有山石滚下。
狗毛心急如焚,再怎么催马,那马也只能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艰难往前挪。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轰天大雷滚滚而来。
狗毛被那天威震得心神一晃,没能听见旁边山体里传来的异动。
雷声一阵接一阵,掩盖了巨石滚落的声音。
待狗毛察觉时,一块疾速而来的山石狠狠砸了过来,将他和马撞飞好一段距离。
狗毛眼前阵阵闪黑,浑身骨头都像散了,额角热流滚落,混着泥水一路淌下。
马儿似乎也为他担心,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朝他走近。
他挣扎着爬向马匹,终是撑不住,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经过,山地震动,激得狗毛迷迷糊糊间睁开一条眼缝,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道:“救命......救命......”
马蹄声骤停,嘶鸣声响彻山间。
“快,这里有个人!”
几个身影围了上来,狗毛努力睁眼看了看他们。
“这好像是郡主手下中城兵马司的人。”
狗毛手抖如筛,抓住其中一人袖口,声音破碎:“郡主......有难,银、银安县令有问题......”
还没说完,他又晕了过去。
几名暗卫听罢,神色皆变。
他们本就是奉二皇子之命,在银安外围暗中盯着,一听这话,立时知晓事态已远比想象中严重。
为首那人当机立断。
“你们俩,回京向殿下报信。你们俩,跟我去银安。”
“是!”
其中两人立即跳上马,打马朝京城赶去。
为首那人背起狗毛,放在马匹上,与另外两人直奔银安县。
李殊玉呆在衙署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雨势没有一点减小的迹象,不知道狗毛一路顺不顺利。
她焦躁地在大堂里来回走动,心中后悔没有多派几个人跟狗毛一路。
正当她沉思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郡主!”
李殊玉听到声音,不知为何心里一紧,她赶紧冲到院里。
只见三个暗卫衣服滴着水,朝她疾步而来。
而其中一匹马背上,伏着一个满身泥水血污的人。
李殊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狗毛,她脑中瞬间空白了一片。
“郡主。”其中一名暗卫抱拳,语速极快,“属下奉二皇子之命在外巡查,半路遇见这位兄弟。他被山石砸伤,属下便先将人带了回来。”
李殊玉一听,跑到狗毛身边。
只见他额前血迹弥漫,混着泥水,脏污不堪。
“辰英!”她声音颤得厉害,“快,快带狗毛去找大夫!”
苏辰英听见动静,早已冲了出来。
他一见狗毛那模样,脸色亦是一沉,立刻上前将人接了过去。
那暗卫见状,又道:“郡主放心,属下已另派两人快马回京报信。”
李殊玉慌乱地点了点头。
“你们快起来。”
几名暗卫应声起身。
可李殊玉此刻已顾不上旁的,她眼里只剩狗毛那张血迹斑斑的脸,胸口一阵阵发冷,连指尖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