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之外,一阵微风吹过。
盯梢的其中一人猛地睁开眼,推了一把同伴,同伴一个激灵弹起。
两人赶紧往衙署大堂望去,只见屋里依旧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人影,时不时晃动一下。
二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半。”
“这三人怎么还不歇……”
话音顿住,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翻上衙署外墙,压着脚步朝大堂屋顶摸去。
谁知还未靠近,大堂门却忽然被推开。
李殊玉打着呵欠,和苏辰英、狗毛三人一道走了出来,似是看账看得累了,出来透气。
墙上两人见状,立即悄声无息地翻下墙,转眼躲远了。
“大人,他们走了。”苏辰英上前一步,小声说着。
“就那点三脚猫功夫,还盯起我来了。”李殊玉轻嗤一声。
四下空旷,夜风穿堂而过,连一片叶子落地都听得分明,倒是再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确认周遭无人后,李殊玉脸上的表情才一点点收了起来。
“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
苏辰英脸色沉沉,没有接话。
李殊玉低声道:“那些粮仓里到底压了多少霉米,已有多少被混进了灾粮里,又有多少已经进了百姓肚子,我们根本不知道。朝廷四处调来的赈灾粮,到银安时还剩多少能吃的,我们也不知道。”
狗毛听得发懵,他想了想,小声道:“不如……大人直接把陈曲秀拿下?”
李殊玉摇摇头,“今晚闹了这么一出,势必会引起他的警惕。我们不知其他的粮仓情况如何,若是其他粮仓已经被他掩藏妥当,即使我们问罪,他完全可以说今日那方粮仓遭了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辰英接过话头:“而且我们手里还没有能一锤定音的证据。眼下只知粮有问题,却不知问题究竟深到哪一步。若是贸然动他,他只会藏得更深,最后遭殃的还是百姓。”
狗毛仍有些不甘心,“不如大人派小的回京传信?把这一切都告诉京里。”
“不急,眼下还没到寸步难行的时刻。”李殊玉沉声说道,她拍了拍狗毛的肩膀,“再等等,到时一定给你个立功的机会。”
狗毛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是!小的听大人的!”
银安县西侧那处粮仓,此时仍旧火把通明。
也就是李殊玉和苏辰英不久前潜入的那一间。
陈曲秀阴沉着脸站在院中,身前几名士兵头都不敢抬,连气都不敢喘重。
“这么多人,竟让两个贼跑了?”
一干士兵,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生怕波及到自己。
半晌,才有一人硬着头皮开口:“大人,那两人武功实在太高......”
“再高,”陈曲秀猛地转头盯住他,“你们几十人,连他们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那人脸色一白,立刻低下头,不再出声。
旁边一名幕僚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当真不是那位灵瑶郡主和苏大人?”
另一人立刻道:“应当不是。盯着衙署的人方才递了话来,说那三人一直在大堂里。”
“会不会是提督大人手下其他兵卒?”又有人低声猜测。
陈曲秀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阴沉沉地说:“京中没有传信说他们此行有高手在侧。按理,武功最好的,的确该是李殊玉和苏辰英。”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眸色更沉。
“可不管今夜来的究竟是谁,能摸到这里来,便说明有人已开始盯上粮仓了。”
“这位灵瑶郡主此次来银安赈灾,势必不会消停。”陈曲秀转过身,看向众人,“既如此,咱们便不必让她好过。”
“是!大人!”
周围人齐声应下。
初夏的雨季还在持续。
银安的水患,依旧严重。
李殊玉每日在各处奔走,可渐渐地,她发现这地方的情形,和她刚来时相比,并没有真正好转。
这一日晌午,她刚盯着人下米煮粥,苏辰英便急匆匆地找来了。
“你怎么这时过来了?”
若不是出了事,苏辰英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自己那片辖区。
“大人,粮不够了。”
苏辰英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李殊玉脸色骤变,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怎么会不够?不是还有不断送进银安的赈灾粮?本地米商那边不是也一直在买?”
“已有五日,没有赈灾粮进入银安了。”苏辰英凝声说道,“而且,近几日,米商那边开始涨价减量。能买到的粮越来越少,价钱却越抬越高。”
李殊玉眉头登时蹙起,“陈曲秀怎么说?”
“他也无能为力,他说他无法掌控外面州府赈灾粮的运送,更不能扰乱米商的价格行情。”
听他说完,李殊玉一拳打在路边的树上。
“陈曲秀,他是故意的。”
“眼下该怎么办?”苏辰英眉头紧锁,“我那边的灾民,明日便要断粮了。”
李殊玉沉思片刻,“明日我去会会那几位米商。你把我这边存的粮匀一些过去,再去找陈曲秀,让他也拨一批。”
“是。”
隔日一早,李殊玉把自己手上的赈务暂且交给了狗毛。
狗毛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先是激动得说不出话,随后拍着胸口保证,绝不让她失望。
李殊玉换上一身官服,走进了银安县最大的米铺。
店里伙计一见她进门,先是一愣,随即转身便往后院跑,高声喊起掌柜来。
李殊玉不紧不慢地跟上,边走边打量铺子里的陈设。
粮袋垒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发亮,连院中地面都比寻常街巷干净不少。
“提督大人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躬身拱手,脸上堆着笑。
李殊玉只看了他一眼,便道:“我今日来,找你们东家。”
那掌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大人请随我来。”
他带着李殊玉穿过前铺,直入后院。
后院宽阔,草木一片安稳祥和,丝毫感觉不出商人的铜臭和银安连绵的灾情。
李殊玉敛住眼底的情绪,默默跟着掌柜继续往前。
待走到一处屋舍前,坐在里面大堂之上的人便迎了出来。
“灵瑶郡主能够赏光来此,在下不胜荣幸!”
“在下金连峰,乃银安米铺东家。”
李殊玉点了点头,径直走上大堂,在主位坐下。
金连峰眸光一动,吩咐道:“给郡主上茶!”
掌柜赶紧招手唤来小厮,给李殊玉沏上一盏。
“金东家,坐。”李殊玉慢悠悠地拿起茶盏,揭开茶盖闻了闻。
“我此番来银安,是奉旨赈灾。想必金东家早就有所耳闻。”
“是,是。”金连峰连连应声。
“那咱们也不必浪费时间,灾区还等着本官过去主持赈务。”李殊玉原封不动地盖上茶盏,放在桌上,“金东家,每日仍有新的灾民流离失所,需要粮食解决他们的温饱。作为米商,我理解你涨价获利,这是商人的权利。但是为何这几日向外放出的米量也越来越少?”
金连峰露出苦笑,解释道:“郡主不知,我们这些米商,粮食来源也就两条路子。一条是从外头运进银安,一条则是本地农户种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如今灾情得不到缓解,周边农田接连被淹,进货本就艰难得很。若还是照旧价旧量往外放粮,非但稳不住局面,只怕还会引出更大的混乱。”
李殊玉心里冷哼一声,她直言道:“既如此,本官也不叫你吃亏。今日来,是要在你这里大量购粮。价格方面,按市价算便是。”
金连峰小心翼翼道:“郡主需要多少?”
李殊玉沉思一瞬,说了个数。
金连峰大惊,脸色骤然发白,慌忙道:“郡主!您便是把在下整间米仓掏空,在下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他走到李殊玉身前,作势要跪。
李殊玉手指轻轻一弹,茶盖飞出去打在他的小腿。
金连峰猝不及防,膝弯一软,当场跌坐在地。茶盖却在地上转了几圈,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金东家,本官作为赈灾提督,今日是来与你商量事情,不是来看你行大礼的。”李殊玉拂了拂衣袖。
金连峰踉跄起身,整理了下衣摆。
“既然金东家一家米铺拿不出这么多,不如由你替本官前去,联络银安县各大米铺。大家合在一处,总该凑得出来吧?”
李殊玉淡淡说道。
“这、这......在下也不好说,毕竟同行都受到了灾情波及。”
“怎的灾情刚起的时候,不曾听说米铺断供,这几日偏偏出了问题?”李殊玉盯着他,话锋一转。
金连峰背后已经濡湿,阵阵凉意侵入身体。
“大人,您也知道,这粮食一道,中间牵扯太多。外头州府先顾哪一处,后顾哪一处,我们这些生意人实在做不了主啊。”
“本官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李殊玉起身,“你先替我去和其余几家米铺周旋一番,能凑多少是多少。银钱不是问题,灾民那边不能断粮。”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过几日,本官再来。届时金东家,最好给我一个答复。”
说罢,径直出了大堂。
掌柜见李殊玉走远,赶紧跑进去扶住金连峰。
“东家,这可如何是好?”
金连峰擦了一把额头,咬牙道:“陈曲秀那边逼得紧,这郡主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你去给其余几家递话,找个时候坐下来,把这事先商量清楚再说!”
李殊玉从米铺出来,直奔衙署。
她换下官服,独自将从京城带来的银两与粮食一一清点了一遍。
终是下了决心。
三日后,令她始料未及的情形出现了。
施粥帐前,竟有灾民直挺挺倒了下去。
等旁边人反应过来,扑上去摇晃呼喊时,那人已没了气息。
竟是活活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