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冲得又快又猛。
只差一寸,便能刺破肌肤。
床上的李殊玉却仍闭着眼,像是睡得极沉。
她只微微偏了偏头,抬手将拂到脸上的发丝拨开,随即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那匕首却在她喉前骤然停住。
黑影立在床前,目光幽沉,盯了她片刻,终究缓缓收回了匕首。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恒回来了。
黑影瞬间收敛气息,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李殊玉缓缓睁开眼。
今夜这一遭,总算有惊无险。那人既未看出破绽,想来疑心也该松动几分。
她无声吐出一口气,重新阖上眼。
院中脚步声渐近,在她寝屋外停了停,随即又转去了灶房。
李殊玉躺在床上,心里却掠过一丝古怪。
这书生半夜出去做什么?
她原想起身看一眼,转念又觉不必,索性重新睡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院中便传来极轻的响动。
李殊玉披衣起身,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沈恒正拿竹扫帚把墙角的杂草扫得干干净净,连柴垛旁堆着的落叶都清走了。
做完后,他又弯着腰,在院墙边撒些什么,不漏掉每一个角落。
他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
李殊玉不明所以,推门出去,“沈公子,你在做什么?”
沈恒明显吓了一跳,手中小竹筒险些脱手。
他回过头,先问了一句:“可是我吵醒你了?”
李殊玉摇摇头,走近用指尖捻了点,轻轻一嗅。
“你撒的是什么?”
淡淡药草香扑入鼻尖。
沈恒有些局促,“上山采的草药,磨成了粉,撒在院里,可以防蛇虫鼠蚁。”
李殊玉心下了然,嘴上却问道,“你何时上山去了?难不成是昨晚?”
沈恒顿了顿,低声道,“嗯。我想着,若院里干净些,也许你夜里能睡得踏实。”
他说得平淡,可李殊玉却瞧见他眼下两道青影。
她心里微微一动,唇边仍带着笑。
沈恒转身回屋,很快又拿了两个小布包出来,递到她面前,“这个你带着,出门便不会再遇到蛇虫。”
李殊玉接过,掂了掂,笑望着他,“谢谢沈公子,我一定好好带在身上。”
沈恒耳根微微一热,忙将目光别开。
又过了两日,李殊玉寻了个由头去了集市。
回村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拎着两块肉进门,沈恒一眼瞧见,顿时愣住了。
“你......哪来的银子?”
“换的。”
李殊玉把肉往桌上一放,笑得漫不经心,“你天天给我做饭,我总不能白吃白住。”
沈恒目光往她发间一扫,才发现原本那支木簪已不见了,如今不过用一截树枝胡乱绾着。
他喉间微涩,半晌才低声道:“你不必如此……”
“不过一支簪子而已。”李殊玉像没放在心上,“换两块肉,够我们吃上几顿,也算值了。你若吃得好些,读书也更有精神。”
沈恒低着头,没有作声。
李殊玉见他不动,催道:“我饿了,你快去做饭。”
吃晚饭时,李殊玉不断往沈恒碗里夹肉。他起先还想推拒,可在她瞪来一眼后,到底还是默默将她夹来的都吃了。
夜深之后,沈恒躺在灶房里,许久未曾睡着。
窗外虫鸣零碎,他望着头顶发旧的梁木,心里一点点有了打算。
自那以后,沈恒外出的次数渐渐多了些。
李殊玉起初并未在意,只觉这书生近来像是忙了起来。她问过几句,他总是含糊带过,不肯多说,她便也没再追问。
这些时日,她已同村里人混得很熟。见了谁都能笑着说上几句,哪家有个什么事,她也能顺口应下。
“小玉,几时和小沈成亲啊?”
“等他高中再说。”
一路说笑间,她脚下却不紧不慢地往村北挪去。
这些天风平浪静,夜里那场试探之后,那人果然比先前松懈许多。才走到那边,余光里便掠过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前些时日一直暗中窥视、夜里又潜入她屋中的那个人。
他此刻正在院中劈柴,看上去与寻常村民并无两样。
李殊玉唇边仍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另一头,沈恒正满头是汗地往回赶。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集市上替人写书信。这样的活计于学业无益,往日他绝不会将工夫耗在上头,可一想到若能多挣些银钱,便能替她添置些东西,他便宁肯夜里熬得晚些,也要在白日里多跑这一趟。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包,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纸包里是饴糖。
怀里还揣着一支竹簪。
她先前随口念过一句想吃饴糖,如今总算买到了。至于簪子,眼下他还赎不起她原先那支木簪,便只能先买支素净竹簪替着。待往后再攒些银钱,再去赎回来也不迟。
想到她见着这些东西时会是什么神情,沈恒心里难得生出几分轻快。
而村北那边,那人一抬头看见李殊玉,神色骤然一变,手中柴刀一丢,转身便逃。
李殊玉嗤笑一声,抬手吹出一记短哨,闪身追上。
哨声一出,远处立刻有了回应。她眼神一厉,纵身跃上房梁,紧紧咬住前方那道人影。
此时的沈恒尚不知村北已起了变故,仍揣着饴糖与竹簪,匆匆赶回了小院。
院门推开,屋里却静得出奇。
沈恒喊了一声:“小玉姑娘?”
无人应答。
寝屋里没有,灶房里没有,院中也空无一人。
他先是一愣,随即竟笑着摇了摇头。
难不成太饿了,去了张婶家蹭饭?一会儿可得好好谢谢张婶。
可等他去了张婶家,却连张婶也没见到她人。
那她去了何处?
这念头一起,沈恒脑中“嗡”地一声,胸口骤然空了下来。
她走了?
他攥紧手中的纸包,转身冲出门,沿着村口、河边一路找去,逢人便问:“可曾见过小玉姑娘?”
问了一圈,竟没人见着她。
晚风吹得人心口发凉。
她真的走了。
沈恒鼻尖微微发酸,手指不由捏紧了纸包。
就在这时,有村民远远喊了一声:“小沈!小玉在村北那边呢!我刚......”
后头的话尚未说完,沈恒已拔腿朝村北冲了过去。
她没走。
她还在村里。
这一瞬,他几乎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慌了几分。
他低头将饴糖外头皱起的纸包匆匆抚平,脚下却越发快了。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有人受伤了!”
沈恒循声赶去,远远便见几名士兵打扮的生人围在那头。
他心里掠过一丝怪异,尚未来得及细想,视线却忽然撞上了一道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他的旧衣。
可穿着那身旧衣的人,却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轻巧利落。她抬手几招间便扣住那人肩臂,反手一拧,又狠狠一脚踹在对方膝后,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手臂顿时软了下去。
他痛得怒嚎出声:“你这个贱女人,老子就知道你有问题......”
沈恒眉头一皱,只觉这话刺耳得厉害。
旁边一个劲装黑衣男子快步赶上,反手便给了那人一巴掌,“死到临头还嘴硬。”
李殊玉神色冷厉,将那疑犯往前一推,交给身旁士兵。那黑衣男子顺势扶住她手臂,低声同她说了句什么。
那姿态熟稔得刺眼。
沈恒站在人群外,心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手中的纸包“啪”地一声落了地,饴糖滚了满地。
李殊玉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脸上的冷意霎那被风吹散。
她似是想朝他走过去,可脚下僵了一瞬。
沈恒却已收回了目光,缓缓蹲下身,一粒一粒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饴糖。
四周村民已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不休。
“老刘家儿子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他这些年在外头都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哎哟,小沈,你这未婚妻可了不得,竟还会武!”
一句一句,尽数落进耳里,如针一般。
沈恒将最后一粒糖捡起来,轻轻拍去上头沾着的灰,像是在拍掉什么不该有的妄想。
而后,他站起身,谁也没看,转身便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李殊玉心口猛地一堵。
她原本只是借这书生的屋子藏身查案,从未想过旁的。可此刻见他这样,她心里竟也跟着发闷。
她想追上去解释,可身边村民越围越多,待她挤出去时,沈恒早已不见了踪影。
身后的卫栩还在大叫,“小玉!我们该走了!”
“你先去村口等我。”李殊玉头也不回,“我去去就来。”
话音落下,她已纵身掠上房顶,直奔沈恒家而去。
到了院门外,李殊玉反倒停了一瞬。
她破天荒地抬手敲了敲门。
院内无人应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恒正坐在灶房里,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他低声开口:“我还该叫你小玉姑娘吗?”
“我本名李殊玉,身边的人……确实都叫我小玉。”
沈恒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半点未入眼底。
“看来名字是真的。”
屋里沉闷得厉害,李殊玉一时没有说话。
沈恒垂着眼,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声音低而发涩:“你那夜倒在门口,说你与家人走失,求我收留……”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都是假的。”
李殊玉往前迈了一步,“沈公子,我......”
“你别过来。”
沈恒忽然抬眼看她。
李殊玉果真停住。
明明几步之遥,却让沈恒觉得他们相隔万里。
“这段时日,”沈恒声音发涩,“是为了抓那个人?”
“是。”她低声承认。
沈恒的指尖微微一颤。
“你到底是谁?”沈恒还是问了出来,目光却对着灶台。
“我是灵瑶郡主。”李殊玉道,“奉命缉拿在逃疑犯。”
“原来是郡主。”
原来她那么遥不可及。
沈恒垂下眼,唇边露出一丝苦涩。
“那你为何......要来我家?”
“那人警惕得很,我若不用这法子,未必引得出他。”
沈恒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选中了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书生。”
沈恒很想说一些刻薄的话,但他说不出口。
“我骗了你,是我不对。”她放低了声音,“可这事不能惊动旁人,我也……”
“你不必解释。”沈恒轻轻摇头,“郡主自有苦衷,草民明白。”
“不是......”
“草民能助郡主拿人,已是荣幸。”沈恒打断她,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别的,不敢多想。”
这句话落下,屋里更安静了。
李殊玉站在那里,皱眉看着他。
“那你想怎样?”她语气透着疑惑,难得显出几分笨拙,“若你实在气不过,我让你打一顿便是。”
沈恒怔了一下,竟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为何要打你。”
他低声道:“是我自己愿意收留你的。”
“也是我自己……”
话到这里,却忽然断了。
院外此刻传来一声短哨,李殊玉下意识回头瞧了眼。
沈恒站起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淡,“寒舍破旧,就不多留郡主了。”
李殊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包银子,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的印信。日后你若遇上什么难处,可拿着它去官府寻人解难。”
沈恒垂眸望着那封信,没有动。
李殊玉飞快地将东西往前一推,转身跑了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渐听不真切了。
沈恒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忽然拿起丢进火中。
火舌瞬间汹涌吞没纸张。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将那封信从火里捞了出来。
指尖被火燎得生疼,他却像毫无知觉,拆开信封查看。
还好,信纸只烧焦了一角,那枚印信仍完好无损。
沈恒低头望着自己被烫红的手,几乎喘不过气。
那点灼痛,丝毫不及心上半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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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灵瑶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