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御医滚得轰轰烈烈,屁股上留了超大一鞋印,荀聿没收着力道,是真的要踹死他,甩上门后,腰间的镂空韘形佩仍在大幅摆动。
热闹的氛围戛然而止,荀聿朝她看过来,倒给她一杯热水,“想问什么?”
他用的是“问”这个字眼,戚枕寒想到御医说的那句“有不懂的可以问荀聿,他比你有经验”,所以荀聿现下才会坐在这里,以一种倾听的姿势等待她的问题。
“大人和那位御医交情很深?”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荀聿愣了下,然后点头,告诉她,“他是本座的人,你可以信任他。”
戚枕寒哦了声,“那大人也很信任我了?”
虽然是问句,说得却笃定,荀聿笑了,平白想要逗她,挑眉道:“何出此言,本座竟然不知。”
戚枕寒惊讶了一瞬,探究地看着荀聿,没在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破绽,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一事实,也不恼,告诉他,“这件事我会守口如瓶,但是大人还是提醒御医,切勿再与旁人提起,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她尚且还被人惦记虎视眈眈,荀聿的敌人比她只多不少,任何破绽都躲不过小题大做,更要处处小心。
“因为这个守寡我也太冤一些。”
荀聿笑得更开怀了,他承诺:“那本座尽量活得长一点,起码撑到与你和离后再死。”
戚枕寒不解地看着他,她们契约订得草率,但和离这点从未提及,荀聿屈居人下,戚枕寒独木难支,这也是她们绑在一起的原由,只要这种状态持续一天,她们就一天还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他摸摸戚枕寒的头,说:“都会结束的。”
“现在好些了吗?”
戚枕寒的杯子见了底,荀聿又接过去放了起来,说起戚傅的事。他的想法和戚枕寒基本没有出入,“先让他吃几天苦头,其余人来找本座一概不见,这几天你偶尔去看他一两次,假意为他周旋,等他对你感恩戴德,教他清楚本座待你重要,再不敢拖拉反悔。”
忧你所忧,想你所想,很多真正夫妻都不一定做到的事情,荀聿毫不吝啬地给她。
从前有同龄人抢走师傅给戚枕寒买的小零嘴,戚枕寒和人家打架,脸上身上全都挂了彩,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方父母气势汹汹地到她们家告状,明明不是戚枕寒的错,母亲二话不说就甩她一耳光,人家怎么不抢别人单单抢你?叫你给我找麻烦!
最后还是别人父母看不下去过来劝她没必要对孩子这么大的火气。
现在荀聿会告诉她,那是你的心血,谁也拿不走。
“大人,太平郡主那边已经在等了。”门外有人说话。
荀聿应了声后,偏头看向戚枕寒,凤眸弯起,嗓音里带了些说不明的意味,问:“还记得本座答应过你什么吗?”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产生得无知无觉,加深的过程不痛不痒,蓦然回顾方才惊觉,荀聿承诺过她许多,还未令她失望过。
那些记忆星星点点,他具体指哪一件,戚枕寒还未想起。
“要不要再让沈之献再给你瞧瞧?记性这样不好,”见她茫然,荀聿不再笑了,平白有些委屈,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打下一层阴影,落寞道:“你说过的话本座都会记得,因为对本座来讲你很重要。你会记得申建义出殡的日子,还会记得丧主的名字,却不记得本座的承诺,大概是本座对你来讲并不重要吧,本座理解,毕竟我们只是契约夫妻,人的记忆只有那么多,记了别人,自然也就放不下本座。”
“不是……”戚枕寒百口莫辩。
听她否认,荀聿立马收腔停下,“那就是记得?本座说了什么?”
戚枕寒:“……”
怎么办,还是想不起来,他说过那么多句,到底想要的是哪一句!?
“算了。”荀聿叹了口气,“归根到底还是本座的错,是本座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没能给你留下印象。”
“大人,该出发了。”外面在催。
戚枕寒见荀聿右手翻转,有什么东西被抛起来后又落回他掌心之中,荀聿五指合拢,将那物件收了起来,结束掉与她的谈话,留下一句等他消息就离开了。
戚傅在吏部有心腹,被荀聿发落的事情没多久就传到了戚府,戚枕寒从户籍管理处出去的时候,恰好看到苗经竹抱着一个穿着官服的老爷子哭。那双吊梢眼与苗经竹实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必就是苗经竹的尚书令父亲,苗丰了。
戚枕寒无意耽搁,李二的事情告一段落,荀聿不再追究,申建义子时出,时间紧迫,她得赶紧找到申夫人一起回去。
“戚小姐。”苍老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苗丰叫住了她。
看来是躲不掉。戚枕寒转回身去,装作才见到苗经竹,哽咽道,“娘,我刚要回府找您,爹他被九千岁关去刑部等候处理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给爹捞出来,他老人家一大把年纪,大牢里鱼龙混杂,我担心他撑不住啊!”
苗经竹一贯遇事冷静沉着,现下也没了主意,换做别人还能周旋,荀聿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她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搭都搭不上。
怕戚傅真的死了,她看了眼苗丰,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叫了声,“爹。”
“别急。”苗丰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不然也不会一手提拔戚傅到如今。
他说,“戚傅目前还死不了,九千岁想杀人不需要大动干戈地找理由,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所图。你好好想想,他到底想要什么?”
经他点拨,苗经竹的目光自然而言地落在了戚枕寒身上,她欲言又止,戚枕寒无动于衷。倒是苗丰看出了她的意思,托称有家事需要处理,带着苗经竹一起走了。
戚枕寒目送他们的背影,眼前丰腴的肥肉富得流油,她需要做的就只有磨尖牙齿,狠狠地撕咬。
战利品的大头还是要分给荀聿,毕竟没有荀聿的帮助她寸步难行,只是荀聿……
戚枕寒想起他落寞的神情,觉得很亏欠荀聿。她在母亲身上体会过,一味地付出得不到回应的滋味有多苦,荀聿待她很好,她也该对荀聿更好。那样她们的合作关系才不会破裂,能持久稳固。
荀聿可能伤心了,不知道要怎么能够取得他的原谅,戚枕寒决定忙过手头上的事情之后给荀聿赔礼道歉,最好是能够想起来荀聿的那个承诺。
当务之急是找到申夫人,她随便找了个人问路,那人认出她与荀聿亲密接触过,不敢怠慢,走在前头亲自带路,戚枕寒跟着他找到了申夫人,还有李二。
“夫人。”戚枕寒叫了她一声,指挥带路的人解开锁链,“千岁大人说他也有亲信兄弟,念在将军新丧,李二大人又是一片赤诚之心,暂且放了他,待他安顿好老母之后再去千岁府领罚。”
李二不屑地呸了一声,在他更大逆不道的言论出来之前,申夫人及时喝止他,“我怎么说的都忘了是吗,将军子时出灵,难道你想隔着铁栅栏为他送行吗?”
别看李二刺头一样的,对申夫人却十分尊敬,接下来的一路都沉默着没有顶嘴。
临近真正道别的时候,气氛黑沉压抑,所有事情井井有条地进行,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地行动,亲近之人全部披麻戴孝,申夫人一手拉着幼子,一手抱着灵位走在最前,一声“起”后,唢呐纸花纷纷扬扬,戚枕寒跟在队伍不远不近的距离唱悼词,余元指挥着队伍举起大型纸扎跟上脚步,声势浩大。
申建义的陵寝是季溯御赐,考虑到申建义与夫人感情甚笃,特允合葬取代单身葬,墓室正中为尚在人世的妻子留了位置。
子时一到,几人合力拉拽绳子,缓慢地将棺材放置,成箱的陪葬器物金银珠宝撒下去,被新土层层掩盖,逐渐看不到本来面目,申夫人低低啜泣起来,侍女递给她手帕擦泪。
就在她腾出手接手帕的一瞬,一道黑影快速经过,随后就是啊地一声,申夫人大喊:“快,我儿子被人掳走了!”
李二率先自人群中冲了出来,一把长刀在月光下凛然,对准停在不远处的黑影,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挥刀砍去,不留一丝余地。
黑衣人黑衣黑面融于黑夜,看不出面貌身形,但显然有备而来,剑锋抵住孩子脖子,勒令众人后退,“都别往前走,申建义无心无德,将我身体残疾的哥哥硬拉下矿,每日每日地挖,地下坍塌,石块轰隆隆地砸下来,腿脚快的都抢着跑在前面,我哥哥活生生地被石头砸到右腿,动也懂动不了,出也出不来,没一个人下去救他,让他自己一人活生生地疼死在里面,我哥死的时候身上压的是石块尘土,申建义陪葬用的是金银珠宝,你们丧尽天良!”
他说的都是真的,李二握着刀的手明显失了力道。
黑衣人又喊,“我娘为了给我哥收个全尸求了你们那么长时间,眼睛都哭瞎了才求了人下去帮忙,后面怕我娘去州府举报,申建义给我娘关进大牢,她老人家哭着求你们让她送走我哥,你们不同意,最后我娘生生撞死在牢里!”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拉起孩子的一条胳膊就要砍下,“可惜我回来晚了,老天无眼,让申建义死得痛快,那今天就让申建义的儿子给我娘我哥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