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进了屋便将披在身上的被褥都扔地上,跟着清岁到榻上去。
他躺在清岁身旁,侧过脸埋在带着余温的被褥里,声音闷闷道:“大人,好冷。”
清岁伸手往他身上探去,摸到他冰凉的身体,边把被褥匀给他边问:“你的被褥呢?”
祈安的脸一寸一寸移动,一不留神就贴上了清岁的肩膀,热气喷到清岁脖子上,他道:“被雨打湿了。”
清岁暗中睁开双眼,直愣愣盯着屋顶,半响道:“睡觉吧。”
与别人共睡一榻没什么,从前在琴州他还与路边的野狗挤过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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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昭日时亦是梨花教冠冕之日,光明寺迎来了一批戏头人,他们落座长桌两旁,颈上红线鲜明,沉默望着对位戏头上红禄相间的花纹。主位上的梨花教教主喻柯背着佛像而坐,是在场唯一不戴戏头之人,他脸上露着恐惧之色,几番欲言又止,身侧站着巧河船夫,白术。
光明寺大门突然被踹开,掀起一片尘灰,来人身披金紫斗篷,只露着下半张脸。
“主上。”白术将人迎到位上,道:“纵南教主与十三名主持皆在此。”
祈安掀开斗篷,坐在与喻柯对立的位置,瞧着喻柯道:“许久不见。”他声音低沉全然不似与清岁交谈的那般黏糊的语气。
喻柯如弹簧跳起,结巴道:“楼,楼主。”
“坐下吧。”祈安说着伸手掀开身侧一人的戏头,戏头掉下,咕噜噜滚到桌上。
他问:“这是哪个?”
白术弯腰回:“是纵南派教主李必悯。”
是清岁一直在找的李必悯。
此时天未明,州尉府里,陆禄踩着点敲响了清岁的房门。
“清岁!清岁!”听着闹腾的声音,看来他这两日过得不错。
清岁拿起李必悯的秋决令,边往腰上系边道:“小声些,府上的人都要被你叫醒了。”
“啊!清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欸?”陆禄将房里逛一圈问:“祈安呢?”
清岁拉上房门回:“许是还在睡,不必叫醒他。”
“清岁啊你都不知道,为了贿赂含玉楼的酒家借我个地躲长令府的人,这两日我费了多少银子!”陆禄跟着清岁的脚步出府,小声说:“咱啥时候回栖金城?钱袋撑不了多久了,要不是出京那日我兄长给我多塞了个钱袋,恐怕连回晋中的路费都没了。”
“不必担心,今日便回。”
陆禄听此话问:“啊,这般突然?倒也还能撑个三四日。”
清岁摇头道:“束血丹丢了。”
陆禄连忙从清岁身边弹出几步,远远问:“你现在啥感觉?”
陆禄自认识清岁时,便知他身体患有不可治愈之顽疾,病发时理智全无、气息全乱、内力全盛,听闻一拳能打飞十个自己。发起疯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吃下束血丹平定气息。
“还没到时候,只要这期间不用内力,待杀了李必悯立刻归金城,路程六日尚且可以撑住。”清岁转而问:“那夜你在昔荷园可是遇到了何事?”
清岁说没事便是真没事,之前清岁被邶士子连累,被四十廷杖打得奄奄一息,听闻第二日还要砍头,陆禄舍命前去劫狱,结果被他义正言辞给骂跑。陆禄记得那夜那般情急,他说的也是没事,结果第二天果真没事。
陆禄跟上他道:“哦,我在观荷桥的假山上遇到了常七,他带着戏头鬼鬼祟祟,当时我四下找不到祈安,以为是他干的坏事,便一脚将他踹下了观荷桥...”
清岁似乎明白了,“然后他被长令抓走了?接着供出梨花教的目的,又使得林郏被抓?”
“呃,你咋知道?”陆禄挠挠头。
清岁望着眼前的光明寺道:“到了。”
光明寺被庞大的温桲山笼罩,在阴影中泛着火光。
一个时辰前,光明寺内
祈安比划着手中的金镖,语气懒散道:“喻柯啊,我是不是说过,梨花教不能与官吏扯上关系?”
喻柯听此话面如死灰,摊在地上,齐声泪下喊:“请楼主再给小的一次机会,纵南教派内部混乱,出现钻空子之徒实在不可避免啊!请楼主给小的一次机会肃查逆贼!”
“没有你的授意,哪个派,又有哪个人敢私自称教主?”祈安放下腿,坐正身体,抬起金镖对着他勾了勾,示意他回到位上。
“楼主!小的不敢啊!”喻柯自然知道坐回位上会是如何下场,他口中喊着求饶的话,道着昔日为教会付出的种种,没有功劳有苦劳的事迹,试图唤醒祈安早就失散的同情心。
随着祈安一声“坐下啊。”喻柯被白术从地上架起,他哭着要往祈安处爬,“是小的错了!小的不该贪图那几撩黄金,那黄金如今全在小的家中,小的愿将黄金全部奉上,只求楼主饶过小的一回!”
喻柯被白术擒着两臂架在位置上。
祈安听罢道:“若让祝明知道他的教会混入了官吏,恐怕凭你这一颗脑袋还还不起。”
“不!不!”喻柯听此话如疯子般挣扎着要起来,“不要告诉教主!小的真的知道错了,求楼主救小的!”
“晚了。”祈安毫不犹豫甩出金镖。
手掌大的金镖平稳划开喻柯的颈侧,破开的口子瞬间喷出鲜血,身体倒在地上抽搐半响而气绝。金镖回旋落到祈安手中,他道:“这出自朝廷第一铸器师之手的金镖也不过如此嘛。”
寺门砰一声被踹开,一团灰从身后笼罩而来,祈安啧一声,抬手挥走尘土,欲回头看是哪个找死的。
“主上!是贺公子。”
祈安错愕将金镖丢给白术,扣上斗篷从椅子里蹿起来,他边在衣袍上搓掉血迹边小声交代:“别对他动手。”
清岁从细缝中瞧见桌上的头颅,以及倒在血泊里气绝的人。
这是冠冕日?
清岁见斗篷人想走,伸手欲抓却被白术使剑挡开。
他眯眼确认:“船夫?”
见船夫不语只是一味护着斗篷人后退,他们的目标似乎是佛像后的小门。清岁迅速改道跃上长桌,从侧面向斗篷人擒去,欲掀开斗篷下的真面目,不料指尖触到斗篷的一瞬间,眼前一黑,再看清时,清岁已被斗篷人反制在身前。
此人速度在他之上。
斗篷人的胳膊压制在他胸前,抓住他的肩膀疾步后退,二人的距离极速拉近,斗篷人的真面目便在抬手间。
清岁侧头欲探真相却被他另一只手钳住后颈。
清岁惊叹此人臂力惊人,他再如何也无法扭动脖子。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清岁知道门被打开了,随着一股血腥味袭来,他颈上的手消失,随即背上落了一掌。
清岁被推的踉跄几步,再仓促回过身来时,斗篷人已经不见踪影,大开的黑门外是长风高啸。
几丈高的地,追出去并不现实,清岁立刻改变目标,下一瞬冲着一旁的白术飞去。白术用手里的剑鞘挡着清岁的拳头,被清岁接二连三的进攻逼得连连后退,无法顾及时被清岁反手摘掉了腰间的牌子。
白术发觉立马向他冲来,清岁见状估量此牌的分量不小。他一个转身一脚将白术踹到门前,沉声道:“念在你曾救过我,这次放过你。”
白术捂着胸口,憋着一口气,沉默盯着清岁手里的腰牌,似乎并不想放弃抢回腰牌。
清岁抬抬下巴示意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走吧,下次再见可就说不定了。”
白术撑着剑鞘直起身,跃门而出。
“别让他跑呀!”陆禄像绸缎一般顺滑随白术飞出门外,“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清岁眼皮一跳,手疾眼快拉住陆禄的衣角将人拉了回来,“地高,劝你别轻易尝试。”
陆禄吓得脸发白,拍拍胸脯:“吓死我了!”
“虽说光明寺在山脚,但我们来的路上一直在走上坡,地势自然高。”清岁说着掂了掂手上的腰牌,玄铁的腰牌,从大小来看是正常的分量,大致没有藏着玄机。
见牌面上嵌着“白术”二字,他翻过背面喃喃道:“万行楼?”
“什么?”陆禄拐到清岁身侧,拿起他手上的玄铁看见背面的三字,语气颇兴奋道:“晋中万行楼...真是迢仙道那座天楼!!”
“你认识?”
“你不认识?”见清岁摇头,陆禄震惊道:“你在九灯寺上学有一年,教书有两年,待栖金城怎么说都有三年了吧?不会连迢仙道你都没去过吧!!”
见清岁不似开玩笑,他便介绍道:“栖金城分东西市,属东市最富裕,便是因为有这迢仙道。迢仙道北有永夜天的盏露楼,南有世家‘内院’的五归宿,俗话说到栖金城不到盏露楼听一曲,不到五归宿饮一酒,都相当于白来!此话引得多少外乡人争相往之,这一来,便带起东市多少百业!”
清岁在一旁听到,忍不住出声打断,“捡干的说。”
“这不就来了嘛!而这寸土寸金的迢仙道内便大名鼎鼎的万行楼!万行楼是何地方呢?虽我爹从不让我靠近但我总能听到它的传闻,传说万行楼中江湖高手云集,分白赤两派,白派专为朝中重臣提供护卫,赤派专做杀人越货的买卖。又救又杀,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们办不到是事情!而他们那位楼主更是了不得!”
“你可知万行楼楼主是谁?”陆禄突然卖关子道。
清岁疑惑:“我怎知?”
陆禄满眼崇拜道:“楼主可是《午隼义》中的忆祉!”
清岁:......
那个被陆禄念叨了四五年,出生就被弃于荒岛遇见贵人,九岁习得上天入地的神功,十岁荒岛爆炸贵人消失,为寻贵人翻覆世间,后又为救贵人杀遍天下无敌手的荒谬故事的主人公吗?
“少看点话本吧。”亏他方才听的这般认真,清岁摇摇头从他手中抽回腰牌,往长桌处走。
陆禄赶忙追来道:“真的啊!我还听闻曾有许多世家为了得到忆祉楼主的庇护争相掷千金却始终不得呢!”
清岁选择无视陆禄的话,围着长桌转了一圈。
位上十四名戏头人,除两名身首异处外,其余十二名虽完璧之身但清岁见他们脖颈上已经干枯的血条便知道,他们都是已死之人。
梨花教与万行楼有何恩怨?又或是谁买通了万行楼干的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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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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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