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金衙门口近日异常热闹,常常是鼓声喧天,才送走了哭丧,瞧,又来了士兵。
衙门老爷前边被搞了几回,已经开始轮值睡在衙门,今儿瞧巧是陆禄看值,原在被窝偷默看着话本,鼓声起时立刻命小吏推开大门,一瞧,以为熬出了幻觉。
“谁给我送战场来了?”他挠挠头。
登闻鼓前,士兵身披黑甲,两腿与肩同宽,一手一只鼓垂,猛击登闻鼓,几鼓声起,登闻鼓活脱脱被敲成战鼓。
鼓声立刻引来街坊的百姓围观,眼见人越聚越多,陆禄欲将士兵拦下,被身后小吏连忙劝道:“士兵身上都带刀,贸然出手,恐怕有危险,且等林卫到。”
林卫没等着,一转眸,瞧见了清岁。
“这都啥事啊!”
清岁吩咐了秋决士疏散百姓,向陆禄走去,“不必担心,我的人且先将人押回去。”
“是,若对百姓出手恐怕要乱。”陆禄道罢让衙门小吏带人去协助。
下面的人得了令,骁梓且没安排好分工,祈安忽地一把抢过士兵的鼓锤,将几个秋决士吓一跳。
“你这莽夫!”骁梓骂一句,好在士兵并未反抗。
祈安将鼓锤扔给衙门小吏道:“赶紧的吧,待会指不定有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铿锵有力得声音传来:“住手!”
“姜少卿!”清岁从衙门高台上走下来,远远与她打招呼。
姜绍玉从马上跃下,对他施礼:“原是指挥大人。”
清岁对她点了头,转而对骁梓道:“且让他们住手,将这些士兵看好了,莫要让他们伤了百姓。”
骁梓拱手应是。
“姜姐姐到堂里来吧!”陆禄在高台上向人群喊道。
清岁对她轻笑,问:“到堂中一说?”
姜绍玉应了,边走边将手中文书递给他,解释道:“这些士兵是青忤的部下小卒。”
清岁眉头紧锁接过文书,不确定问:“可是...青忤案相关犯人?”
姜绍玉对他点头,清岁面露怀疑,“可这些人不是在鼠疫中死了吗?诏狱都有记录的...”
“指挥大人,如今诏狱已经不可信了。”姜绍玉低声对他道罢,跨入前堂。
清岁满脸震惊落到椅子上,喃喃道:“怎会如此?”
“在皇上眼下、满朝文武身前,口口声声道过的已死之人,怎会出现在衙门口敲着登闻鼓!!”言官宋旻话音铿锵有力落到殿内,直冲秋事堂的班列而去。
龙椅上皇帝神情不明,沉默地注视脚下满朝文武。
革职在家被迫拉上朝的姚铮魏伏在地里,频频敛着额头汗珠,转头往后望去,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御史府班列的大理寺寺卿趋步而出,先向满朝文武解释了陈潜案的由来,再道:“先前大理寺到明礼监查阅卷宗,诏狱却矢口否认无有陈潜此名罪犯,如今已大理寺找来地方牢头指认,并带来了地方衙门的卷宗。”
他道罢向着姚铮魏去:“夜刃是否该给出一个解释,为何诏狱里的罪人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牢外,为何死于鼠疫的罪犯会死而复生?”
姚铮魏拜了拜挺起腰背,声音凄苦道:“真是好大一口锅啊!”
他对着白胡子道罢又转向皇帝,几乎带着哭腔:“那青忤案是我疏忽我承认,可我已经被革职,半个月在接受御史府调查未曾到过诏狱,期间发生的什么犯人死了又复生之事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能将此事归咎我一人呢!”
“逖拿使已死,总要有个人回陛下的话吧?”宋旻在一处出声,皇帝目移到姚铮魏身上。
“陛下明鉴啊!”姚铮魏大跪皇帝,喊道:“我姚铮魏是审犯人的手段狠些,你们对我有意见,但我从未干过无辜释放罪犯之事啊!!那不是祸害百姓,置皇上安危于不顾,要乱我大允吗!!这么大一口锅是要将我砸死啊!!”
他道罢凄声哭起来,大殿内霎间充满冤声,悠长、连绵不断,拉得人心惶惶,御案上啪一声,哭声才一抽一抽歇下。
皇帝出声道:“什么事什么怨统统道出来就是,哭哭哭,话都不让人说了!”
姚铮魏讪讪趴在地上,瞧着倒是真哭累了。
“陛下日理万机,近日更是为纵南流匪之事忧心不已,亲自过问乾公府剿匪之事,可诏狱却频频出现这般匪夷所思之事,还闹得天下皆知,这不是往陛下脸上泼脏水吗!”宋旻语气愠怒,跪地道:“我们做臣子的做成这般难道心中不愧吗?”
他话音落地,几十双膝接连跪下,忽地将各位束手旁观者架了起来。班列前端三位大拿被扶着,双膝缓缓落地的瞬间,皇帝开口:“起来吧。”
郄平宣仍然跪地,声音惆怅道:“诏狱出此之事,臣无论如何难脱其罪。”
“什么罪也落不到你头上。”皇帝对他身后的郄懐机道:“快将你父亲扶起来罢。”
“陛下。”一旁头发花白的御史大夫出声:“夜刃如何说都是御史府的人,如何我亦是脱不开罪的。”
皇帝又对他身后的北野真示意,“也将你的父亲扶起来吧。”
“陛下这摘了秋事堂堂主又摘御史大夫的,最后只道让诏狱给个解释是何意啊?”陆禄跨出大殿,拉着清岁低声问。
清岁回他:“诏狱就两位大人,一位是秋事堂的逖拿使,一位是御史府的夜刃,让诏狱给解释便是让秋事堂与御史府一道给解释的意思。”
陆禄捏着下唇恍然大悟,身侧经过一黑袍之人,连忙与清岁一道作礼:“正丞。”
郄懐机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几处伤口夺人眼目,他对二人颔首,罢了转身离开。
“他这方向...去哪?”陆禄狐疑问。
“许是去给解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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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宜殿外,明公公劝道:“正丞且回去吧,陛下不见你。”
郄懐机跪在殿外,垂着头,声音沙哑道:“烦请明公公再为我请示陛下。”
明公公叹了口气,“我便再去请示。”他道罢跨入殿内,小碎步向着高台去,停在皇帝身侧照例整理着奏本。
半响,皇帝才抬首问:“人走了?”
“不肯走呢主子。”明公公摇头叹气道:“跪在地上都直不起腰。”
皇帝的脸上拂过一丝动容,“是那郄平宣又打他了。”他道罢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明公公连忙放下奏本,轻步下去:“正丞啊,起来吧,陛下叫你进去呢。”
郄懐机借了明公公的力颤颤巍巍站起来,“谢过明公公。”道罢,扶着门跨入殿内,小步移到殿中。
“坐着吧。”皇帝示意他落坐。
郄懐机连忙道:“不敢。”
“你父亲坐得你如何坐不得?”皇帝轻啧一声道:“明恩裕扶他坐下吧。”
皇帝话落,郄懐机忙不迭找椅子坐下,“怎敢烦明公公。”
“你让他三番五次进来请示时候不说不敢,这时倒说不敢了?”
郄懐机拧起嘴唇,轻声道了几声陛下恕罪。
皇帝轻哼一声,放下御笔问他:“你可是要来为你舅舅说话的?”
郄懐机拱手道:“陛下明鉴,夜刃只在青忤案中玩忽职守罢,却从来不知释放犯人之事啊,全是微臣一人——”
“你先想想再说。”皇帝忽然打断他的话。
郄懐机一顿,面露不解看向皇帝。
“你今年多大了?”皇帝突然问他。
郄懐机疑道:“二十有八。”
“那你与朕相识有二十八年了,从前你父亲还是我的幕僚之时,你出生那夜,朕去看过你与你母亲。”
提到母亲,郄懐机低下了双眸。
“你母亲是姚家独女,是个温婉聪慧之人,待我亦如长姐一般。她常常与你父亲早晨到我府上来,又等天黑与你父亲一道回家。男子们在屋里谈事,你母亲便与府上的嬷嬷在亭子里给你绣着衣裳。”皇帝思索起往事,不紧不慢道:“是你母亲给你取的名。”
郄懐机渐渐红了眼眶,将头压得极低,“原是母亲...”
“可惜你母亲诞下你妹妹便离世了。”皇帝摇摇头道:“若她还在,定不叫你活得如此艰辛。”
郄懐机抓住椅子把手,一手死死揪住心口的衣服,一串泪珠砸向地面。
“你护着妹妹在秋事堂走的本就艰难,要说何话也要再三考量过后。”皇帝问他:“你可是考虑过了?”
郄懐机抹开泪水,从椅子滑到地上,额头嗑地,“陛下...”
“听闻你妹妹已经到了上九灯寺的年纪?去见见她吧,能够就将她送进九灯寺。”
“谢陛下。”郄懐机拖着身体一步一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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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儿轩
沉香屋内,阆伯汇报:“公子从暮宜殿出来了。”
点香之人回眸:“出来了?”
“是。”阆伯点头道:“正往小姐的宅子去。”
“在殿上与陛下说了些什么?”
“不知呢。”阆伯问:“可是要拦下少爷。”
郄平宣点头道:“不得让他将人带走,他是没跟皇上认罪,不然不会从殿里出来。”他道着渐渐攥紧拳头,神情不定,“他究竟与皇上说了什么...江乌可找到了?”
阆伯摇头道:“明礼监上下,少爷府里上下都寻遍了,皆没见。”
“恐怕是藏在姚府了。”
他忽地起身,叫来纸笔写下逮捕令吩咐阆伯:“到堂里盖章给清岁送去,让他将衙门口的士兵都抓到牢里。”
阆伯应是,又疑问:“堂主要去何处啊?”
“入宫见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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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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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