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潜缩在角落,头发糊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小吏过去喝一声,他身体颤动一瞬,爬起来。
小吏退下,露出堵在门口的清岁、左衍、赵常元,三人眼睛发着光目不转睛盯着他。
“大人来问话了,且起来。”小吏靠墙,指着三人面前的空地。
陈潜脏污的爪子揪着干草,慢吞吞从墙角爬到牢房中间,双腿缩起垫在屁股下方坐着。清岁落到条凳下,随意捡了个话题说了一长串,陈潜只看着他,并无半点反应。清岁揉揉眉毛,对赵常元笑笑,再换个话题,预备与陈潜来个快问快答,最终变成清岁的自问自答,引得赵常元频频向他投去目光,从信赖到疑惑到怀疑到失望。
清岁不好意思对他讪讪笑,找借口道:“许是人太多,他紧张呢。”
赵常元打了个哈欠,对他点点头,“走,都出去,仅留指挥大人一人问话。”
左衍与小吏跟着他出去,砰砰几声传来,是里外三层牢门落下的声音。
清岁与陈潜安静对视着,半响清岁出声问:“你认识我?”
陈潜没出声。
他不是万行楼的人。
那就是梨花教的人。
清岁自顾自道:“本也不想着能让你出声,来此便是想告诉你、你背后之人。”
陈潜缓慢眨了眼皮,久久看着清岁。
“丢了个穆千来,结了青忤案,想来你们的目的没有达到才又将你派出来。”清岁问:“不知你们手上还有多少牌,但派你一个与青忤案毫不相干的人出来,是想按穆千的路子从头再来?”
陈潜收回目光,垂头闭上了双眼。
“这未免也太慢了,有些事原是千斤重在路上拖着拖着到称上成几两了。”他敛眉沉思,不一会,竟给他提起了建议:“我见青忤案还未完,比如突然来个死而复生、死灰复燃什么的。”
清岁道着突然起身,缓缓走到陈潜身前,盯着他道:“这样吧,告诉我你的头儿在哪,我亲自与他说去。”
陈潜缓缓抬头,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你要见他?”
清岁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真是这般说的?”
灰白玉崖台上,一把玉椅一张玉桌对着发白的月牙。椅背上的人轻轻划着杯中丹药。
身后手下弯腰低眉回:“是,寄回的信中如此写到。”
祝明端着药丹起身,一袭黑绸如水于椅中滑落,赤足轻踩玉面,经过手下身旁,尾音传来:“卖祈安一个人情,问他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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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安蹲在院墙下,拔起一颗烂菜,扔掉,摆手赶院墙上的白术,“赶紧走,待会我大人回来了。”
白术抱拳“是”一声飞走。
祈安捡起地上的黄纸袋,两指捅开,倒出小堆菜籽,扫了眼觉得菜籽的形状不对。
他再捡起黄纸袋瞧封皮上画的菜图,好似不是他要的菜,又好像是他要的菜,这般想着,那颗菜的形状竟然在脑子里模糊了起来。
他狐疑将菜籽放到地上,走到与陈夫人相连的院墙底下,几步跃上院墙,底下一颗悄悄移动的脑袋吓他一跳,他连忙抓紧了些。
陈夫人原来在家...但是她这是在作甚?
将垄戳开洞,将篮子里带根的新鲜嫩青菜塞到垄里。
祈安跳回院子里,拍拍手上的沙石,“我就说怎么一样的土,偏偏我种不出来,这陈夫人...不知阿祉有没有发现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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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大理寺这边
清岁遗憾作别赵常元,告之陈潜闭口不言,并自嘲一句寺卿大人都无法撬开的嘴,他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来了。罢了又安慰赵常元,道姜绍玉许在赶回来的路上,让他不必愁心。
二人作礼告别,清岁领着从始至终立在前堂门侧的左衍往秋决处走,在平昭街巧遇江乌。
江乌赶忙向他跑来,问候罢,抚着起伏的胸腔道:“您的脚步真快啊!”
瞧着不似巧遇,清岁便吩咐了左衍自个先走,罢了与江乌找一封闭屋宇详谈。
“可是查了其他牢房?”
江乌点头,道姚铮魏手中的牢房确实空了许多,与入狱事薄上的登记两模两样,却不说陈建真手上牢房的情况。
不说即是说,清岁并未挑明,转而问他郄懐机得知衙门口闹事的犯人被释放后,可有何动作。
江乌只说郄懐机发了很大一通火。
清岁瞧他今日心神不定,问他:“可是还有他事?”
江乌轻摇头道:“是我整日不见陈大人,心下有些担忧,夜刃大人被革职后不曾来过诏狱,诏狱各事落到陈大人肩上,最是忙碌,今日却奇怪不见身影。”
清岁道:“可要去找一番?”
“我原想别了指挥大人便到陈大人家中去。”
“那我便不拦你了。”
江乌别了清岁,忙不迭往陈建贞家中赶,门口小厮见了他,迎进去。
“陈大人当真一直在屋里没出来?”江乌奇怪问。
小厮忙点头,道:“陈大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儿,家中只有下人,无人敢去打扰。”
江乌几步走着不知不觉小跑起来,跑着心里怦怦跳,陈大人今年五十有余,他跟在大人身边有二十多年,便知大人从不对任何人吐露心事,只是一人躺在黑漆的屋里。
定是发生了何事,陈大人才闭门不出。
咚咚几声,江乌敲响房门,几下不见回应,与小厮对视一眼,咬牙一把撞开门。
人躺在椅背上,脑袋从椅背里冒出来,江乌挡了小厮,自己轻步走进去。
陈建贞双眸紧闭,双手置于腹部,胸腔起伏轻缓。
“陈大人?”江乌轻声问。
陈建贞缓缓睁开眼睛,“是江乌来了啊?”
江乌拱手:“陈大人恕罪,下官也是急了才擅自闯入。”
“急什么啊?”陈建贞从椅背是直起身,“阿喜来点蜡烛。”
门口的小厮应了,点亮蜡烛,江乌被陈建贞吩咐落坐,小厮合上了门。
“你近来常与秋决处走动?”
江乌身子一挪从凳子上落下来,“下官...”
陈建贞摆手,让他起来,道:“坐着吧。”
江乌伸手摸着凳子坐下,陈建贞再开口:“青忤案重审,你找秋决处要保我,一番忙活,如今可看清了?”
江乌愣愣抬头。
他又道:“我是逖拿使,诏狱的重犯都是我抓来,许多人实际没有犯罪,拿不到逮捕令亦被我抓来了,为何?因着诏狱另一人,夜刃,他捏造个供状还是简单的,我二人在秋事堂亦手可遮天。”
江乌粗眉越蹙越深,“陈大人...”
“无罪之人抓来作何?”陈建贞打断他,语气平静道:“自然是定个莫须有的罪名,再让他们交钱保释。”
江乌猛地起身,“便是为了钱?”
“为了钱还不够?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江乌难以置信看着他,目光从他清瘦的脸色移到穿的布衣上,再转至屋内年久的陈设上,摇摇头道:“我不信,我不信。”
“你且坐下听我讲。”陈建贞对他招手。
江乌看着他诡异冷静的神情,慢慢坐下。
“为何诏狱的犯人穆千、陈潜会在外活动,并自称是诏狱的大人放了他们?”
江乌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便听陈建贞道:“自是我放的,但不是什么犯人,得是有钱家里又不关心的才放,如此才能在拿到钱后毁尸灭迹。”
江乌从凳子上蹿起来,盯着陈建贞,他在这一刻变得如此陌生。
陈建贞跟着起身,江乌猛地往身后退一步,陈建贞一顿,继续往高柜去,拿来几打文书,放到桌子上。
“我收贿的钱都在这上面有记录。”
江乌立刻抓起几张纸瞧着上面详细的记载,声音低哑,一字一顿问:“您为何如此冷静?”
“我自知已深陷泥潭,如何挣扎皆是徒劳。”
“您令我觉着陌生。”江乌摇头道:“您将我从九灯寺领入诏狱,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世间奸恶除不尽,见之,捕之’可您自己才是最是奸恶之人!”
“世间最是难还人情债。”陈建贞不再看他,语气冷漠道:“拿上证据,了结此事吧,不枉我培育你二十年。”
三伏天可这一夜,江乌却如坠冰窟。
江乌如淋了场大雨浑身湿透,发丝糊乱黏在脸色,但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失魂落魄从陈建贞家中走出。
陈建贞家中大门上就连两个看门灯笼都没有,他一步三回头,看着小厮渐渐将大门关上。
走出一段黑漆的小道,忽地一圈白光蔓延到他脚下,他仰起头,一架马车停在身前。
黑衣小吏跑来对他施礼,“正丞大人邀您入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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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秋决处前堂
“指挥大人,诏狱不见江副手呢。”
想来江乌当真查到陈建贞与犯人行贿之事有关,清岁抬手示意了解,将事薄递给凌志,道:“秋决士牢房与诏狱牢房的大部分情况已经知晓。”
“可这些与陛下要查的衙门闹事之人有何关系?”凌志翻着事薄问他。
“衙门闹事之人不急查清。”清岁道:“但仅有这些事薄证据与方宵并不能确定受贿之人具体是什么人、多少人。”
“这些证据已经能定夜刃玩忽职守以公谋私之罪,这背后还有人?”
“夜刃不过审问犯人的,方宵也说不清他给的酒楼究竟落到谁人之手,派人查了酒楼底细,只说是民间富商在经营,根本无从查起。”清岁思索道:“若诏狱二位大人顶了此罪,背后牵的断就线了。”
“届时该如何?”
清岁摇摇头道:“没牌了。”
凌志咬着拳头道:“如今证据不足若贸然出手恐会打草惊蛇。”
清岁抿嘴思索着,“不知牢头见到了人没有。”
他话落,小吏突然从门外跑来,扬着手里的信道:“指挥大人,是给您的信。”
清岁拆开扫了一眼信件的内容,梨花教的约见,他猜的果然没错,大理寺中有梨花教的人。
信上只有一个地点,平昭街久捌客栈甲七间房。
谁见面约到客栈,这梨花教徒搞什么?
他疑惑摩梭着纸张,又突然觉着这地点眼熟,直到他一路穿进平昭街,站在客栈大门前,他才发现这是他从溯原回栖金城时,带着祈安一同住过的客栈。
他倒要想会会这梨花教徒了。
门外揽客的小二见他在前驻足,连连扬笑而来。
清岁与他道了要到甲七间房寻人,劳烦他引路。
梨花教徒似乎梨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小二一听此房,并未多问,热情领着他上楼。
清岁越走眉头皱得越深,看着小二一步步将他引到从前他与祈安住过的房间门前。
甲七间房,正是此间。
小二轻轻敲响了房门,动身让位给清岁,对他道:“客官到了,您请。”他道罢对清岁拱拱手,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清岁凝起眉上前一步,抬手轻推开门扇。
随门缝渐开,渐渐露出里面的场景。清岁正前方的圆桌上,那人面戴狡黠的狐狸面具,一身朱砂色长袍,正襟危坐两手握着桌上的茶杯,见了他抬手轻轻扬了扬。
清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尽是厌恶。
他砰一声,大力关上房门。
忆祉从凳子上起身,不紧不慢向他走去,边走边道:“火气这么大?”
他道罢停在清岁身前,弯腰凑到他脸上说:“可是你主动约我的呀~”
清岁退了一步,绕开他寻了个宽敞的地,离他远远地站定。
他冷声道:“我要见的是祝明。”
忆祉朝他靠近两步,道:“你要见的是陈潜的头儿,我现在就是他的头儿。”
清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睥睨着他问:“穆千和陈潜是你的手笔?”
“你觉得是就是。”忆祉眨着眼睫盯着他道。
此人一如既往的会挑动清岁的情绪。
清岁在暗处握紧拳头,面上仍然克制道:“那就是,想必从大理寺送出的信中有说我找你要道些什么。”
忆祉突然啊了一声,点了点面具上的狐狸眉尾,道:“我好似忘了。”
“随你。”清岁压着眼皮看着他,那眼神几乎是瞪着他。
忆祉勾起唇,突然向他走去几步,问他:“你会放过这次机会?若郄平宣将所有事推到陈建贞和姚铮魏身上,恐怕下次再难抓到扳倒他的机会。”
这该死的家伙什么都知道。
清岁垂下双手,问:“那你想如何?”
忆祉直起腰,抬脚向他走来,直到靴子头抵住他的靴子才停下。
清岁咬紧牙稳住身体警惕盯着他。
忆祉突然抬起手,放到自己的衣领上,猛地拉开衣襟露出一片绯红的胸膛。
猛地拉开衣襟露出一片绯红的胸膛?
清岁蓦然睁大了双眼,灵魂似乎被这一幕震出了身体,眼睁睁看着忆祉的下巴放在他的肩头上,将胸膛凑上来——
“亲我一口。”
“什么?”
“亲,亲我一口。”
清岁一把推开他,蓄力一拳砸到他的胸膛上。
嘭一声闷响,忆祉连退好几步抵住桌边,一串血丝从狐狸下巴藕断丝连落到地上。
他反手撑住桌边,看着清岁的背影,声音低哑问:“这么凶?”
清岁攥紧拳头,头也没回,出了门砰一声拉上房门,放开手的霎间,门扇哐当一声砸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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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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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