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怎么还不来?”祈安刮着手指上的干面粉,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
今日祈安原是在家给清岁做白馒头,他捣鼓了整日做出了满满两筐比石头还硬的馒头,可给院子外边送材料的大厨累惨了。人家大厨壮着胆子问他,可是要帮忙?
结果他嫌人家大厨手不干净,偏要亲自下手给清岁做。
那馒头越做越硬,但他的面团却越滚越起劲,本觉着这次一定能成,结果中途就被陆禄拉着要来酒楼吃饭,他也是听着是清岁的主意才肯出来。
陆禄低头倒着茶,回他:“许是今日堂里太忙,下值晚呢。”他将茶杯推到祈安面前道:“你要吃什么?”
半个时辰前陆禄也是这般找理由搪塞他,他心里预感不对劲,道:“我方才进门见柜台那儿贴着字条,你说是不是店里的招牌?”
“你想吃?”陆禄见祈安点头连忙起身,这一晚可给他饿坏了,清岁没来,祈安也不点菜,还勒着他不许先吃。
“那我看看去,你在此等着,清岁马上来了。”陆禄扔下一句就兴高采烈向柜台跑去。
祈安起身不经意摸到窗台前,一个后仰,翻窗跳了出去。好在酒楼离陆府不远,他跑了几处便找到了家,可推开门却见地上一串血。
他眼皮一跳,沿着血迹停在露天池的房门口,门上的锁上留着被暴力破开的痕迹,他心头一跳,门吱呀一声被他轻易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占满屋子的水池,池子上空通着天,白月投进来照亮了池面——那是一滩血水,而清岁今早穿出门的衣裳正漂浮在水面上。
那血水刺得祈安眼睛生疼,恍惚将他拉回了十年前的午隼岛。他艰难迈出步子,强迫自己认清现实,这里不是午隼岛。
“阿祉?”他颤着声音,生硬地喊着清岁,可空旷的房屋里只有他一人的回音。
他咬牙没入了池水,无形的大手在一霎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令他无法呼吸,幽幽深水的恐惧感骤然向他袭来。
他仰起头艰难呼着气,双脚不稳踩着池子下面的平地,向前摸索,冷汗渐渐浸湿了他的后背,大颗大颗从他额头滴进水池。
“阿祉——”
他颤着手抱起了水面上的衣裳,恍恍惚惚的脑子里却清楚记得,阿祉今早出门时,身上穿的是白衣,可白衣如今却被血染成了这般红。他不敢想,阿祉这是受了多重的伤。
他立刻低身整个身体探入水里,“阿祉你在哪?”
他着急叫着人,在冰冷的池水里划过一遍又一遍,心里着急恨不得把这池水都舀干了。可他寻了一次次,不断喊着人,池水被他搅得哗啦啦响,直到水溅红了他的双眼,身体被冻没了知觉,他也没能找到人。
待他筋疲力尽站起身时,一道刺耳的惨叫声惊起,瞬间扎进他的耳朵。他抱着衣裳迅速回身,一片火光投来,闪在他的脸上,一时各种逃命的叫唤声灌满了他的脑袋。
他看见岛上的大火骤然连成了一片,里面的人尖叫着四处逃串,他们跑着跑着,便被炸成了血雾。
他的脑袋胀的痛苦,抓紧衣裳连退好几步,却看见血水里浮起了发白的断臂。
他猛地回头看见阿祉飘在血水上,“阿祉!”
他嘶声喊着人欲追过去,可他一动身就被搅进了水里,瞬间沉入水底。无形的手缠住了他的身体,使他动弹不得,池水灌满了他的口鼻,他呛着水无法呼吸,胡乱揪开身前无形的手。
“祈安!”
清岁喝药归来见祈安站在池子里,手里正抓着他的衣裳挥舞,将脏水溅了满地。他心想也不能到他沐浴后的脏水里玩吧?
“你怎么到这来了?”清岁赶忙跑过去,对他招了招手,“快上来。”
祈安回过头的脸上白得吓人,他眉头紧锁盯着清岁跑去,像一阵强烈的风揽过他的肩膀,二话不说将他压进怀里,而后侧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呃...”清岁拍了拍他的脊背,有些喘不过气。他想将人推开,可祈安却越抱越紧,他艰难开口问:“怎么了?”
祈安在他耳旁喘着气没回话,清岁的目光转到发着红光的池子上,想来祈安是被这池子吓到了。
清岁抬起胳膊推了推他道:“祈安,松开点,我喘不过气了。”
他话音刚落,身上的力马上就散了。
祈安退出一小步,低头望着他,突然又将脸凑到他脖子上,问他:“痛不痛?”
祈安道罢又围着他转了一圈,他看着湿衣裳紧贴在清岁身上,露出清晰的身形,他才发现,阿祉竟这般单薄。
他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疼惜地想着他平时睡觉都舍不得将阿祉抱的紧一些,可他们竟敢勒他的脖子?竟敢将人打出一身血?这棍啊棒啊刀啊剑啊使在阿祉身上该有多痛!
阿祉与他分开这些年,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天天住在这阴湿的地下,泡着寒冷的池水,吃着干巴巴的馒头,那个最喜欢香菇肉沫面的人,变的闻不得一点油味。他们到底对阿祉做了什么?
祈安这般想着渐渐起了杀心,他的眼神暗下去,都杀了——“嗯?”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覆上了他的脸颊——将他的脸捧了起来。
清岁凑进来霸满了他的视野,顿时驱散了他眼底的阴霾。
他的睫毛连颤好几下,出声:“大人...”
清岁蹙眉问:“没事吧?”
“我好担心你。”祈安抓起他的手,看见了上面的绑带,咬着后槽牙,出声问:“痛不痛?”
清岁抬眼看他,轻声回:“我没事。”
祈安听罢拉着他的手要走,他侧头看祈安脸上的神情,想着他还是第一次见祈安脸上这般严肃。
他到屋里换了衣裳出来,这才看见了桌上的面团,奇怪问:“这是?”
“今日想给大人做馒头来着。”
清岁仰头看着他问:“你出门了?”
“没有,没有,是托了陆府今早来送早膳的人送来的。”祈安将面团放到桌底,和硬邦邦的馒头呆在一起。
趁着祈安给清岁找书的时间,赵大夫也从陆府赶了过来。
他见了清岁连忙问:“可是吃了束血丹?”
清岁说不出理但气壮道:“对。”
赵大夫叹气,将药箱置于桌上,“下个月说什么都不能吃了,公子可还有哪里伤着?”
清岁将手摊到桌上,大夫给他处理着伤口,这时祈安也找着书拿了过来,站在他身侧。
他想让人翻开兵器那处,又想到祈安不识字,便自个腾出手翻开,再让祈安拿着给他看。
祈安突然出声道:“大人下次教我识字吧?”
“嗯?”清岁抬眼,看着他问:“你想学?”
祈安点头道:“我学了便给大人念书。”
“好啊。”清岁口里应着,道:“翻下一页吧。”他从书上瞧见了凌志今日用的机关,木块藏细线此等机关有一个名字叫“木悬铁”,来自乾公府下的翼立处。
翼立处收纳了民间各种巧匠,专门研究各式机关,但里面的派别复杂,这“木悬铁”出于哪个派系,清岁暂且不知。
他闲出来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桌子,想着凌志莫不是在翼立处待过?
家门突然砰一声被推开,屋里三人齐齐抬眼看去。
陆禄风风火火闯进来,撑着桌子大喘气,“你回家了怎么不说一声!”他指着祈安怒道:“害我在外边找你,急死小爷我了。”
清岁轻咳一声,突然看见他嘴角没擦干净的油,便问:“你吃饭了?”
“我哪敢!”陆禄撇着嘴坐下,双手撑着脸,看了眼清岁又一脸心虚看向天花板。
清岁看着他轻笑不语。
赵大夫此刻也给清岁包扎好了,他递出一瓶药道:“手上的伤处理及时还能长好,但恐怕要两三个月才能好彻底,这期间可要小心用这只手。”
清岁起身要送赵大夫,祈安连忙将书摊好在桌上道:“大人坐着吧,我去送。”
他说罢跟着大夫后脚走,没听见身后的人动身,便回头问陆禄:“你还不走?”
“啧。”陆禄起身骂了一句:“烦死了你们这些人。”
待将人送走,祈安拉椅子坐到清岁身后,“大人,我来给你抹药吧。”
清岁的脸怼进书里正看得入迷,对此话亦是没在意点了点头。
突然脖子一凉,才回头看了一眼祈安,“是不是弄疼大人了?”
清岁摇头将书翻了一页,突感脖子一痒,他惊的缩起了脖子,出声道:“别吹。”
“哦。”祈安刮起药膏,仔细盖到红痕处,手指在皮肤上流连着,边抹边问:“大人痛不痛?”
“没事。”清岁又翻了一页书,感觉脖子上突然被覆上了什么东西,他低头欲伸手抓,“这是什么?”
祈安俯身将他的手虚虚按下,罢了将他颈上的纱带拉整齐,在他颈后轻轻绑了个小结,回:“大人,这是布条,绑上了药膏不会蹭到别处。”
清岁觉得有道理便随着他去。
外边的夜彻底黑下,从盏露楼开出的马车正摇晃着跑向木枝宅。
马车的帘子突然被拉起,羽京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小姐,北野柘的人已经将默痕交到芳宵酒楼的掌柜手中,只等明日泰安寺派人去查。”
沈枝掀起眼皮,问:“徐有末那道可安排好了?”
“是,已经知会了。”她道罢又担心问:“只是不知,那秋决处的人拿走了我们的默痕,当真还会帮我们揭发北野柘?”
沈枝轻摇头道:“他不是在帮我们,这是场他不得不做的交易。”
马车靠边停下,沈枝被羽京扶着下马车,门吱呀被拉开,妇人瞧见人便知会身旁的下人:“是夫人回来了,快备晚膳罢。”
黑沉沉的房屋里,北野柘正听着手下汇报,默痕已经交递到了芳宵酒楼之事。
“可百业处的徐有末近日告病没去上值。”
他听了罢手,“派些人手到他家去找,告诉芳宵酒楼那群人,若明日不是徐有末,谁也不许先行动。”
北野柘推门出去,便见沈枝从外边走进来,他远远问:“这么晚,你到哪去了?”
沈枝行礼,细声回:“我从姜妹妹那回来。”
姜绍玉是他夫妻二人在九灯寺时的同窗,即使后来沈家败落,沈枝离开了九灯寺,但她与姜绍玉的关系一直不错。
沈枝虽已是他妻子,但她却不愿与北野家的其他人来往,因此出门也只能是去找姜绍玉。
北野柘摆手,对她身旁的下人道:“外边冷,快扶夫人回屋吧。”
他看着沈枝拖着那条腿,行走不稳,便想起了六年前的今夜。
她为拒他北野家的提亲,义无反顾从高崖跳下,落成了一瘸一拐的跛脚,而他也成了全城笑柄。
将门之女的脾性就是这般硬臭,可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他嚼碎了硬骨头,困在后院。
北野柘觉得她傻,横竖她都出不去,六年来也不肯对他低头认个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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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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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