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凌志跟着起身问候。
明礼监的少主与房作礼不和,此事在秋事堂内人尽皆知。陈建贞也打心底里瞧不上房作礼,他作为秋决处指挥使却成日浪荡不成样,无所作为。
他不想与房作礼多话,开门见山道:“诏狱近日人手紧缺,这小兄弟我明儿就借走了,你将腰牌还给他吧。”
房作礼瞪大眼道:“陈大人,这恐怕不妥吧?他昨儿还犯了事呢。”
“怎说他也才进秋决处,规矩还得有人与他说了他才知道,你这将人腰牌收走,赶出去算怎么回事?哪有人这般干事的!”
房作礼被他一吼,打心底里不想与诏狱的人有过多纠缠,咬紧后槽牙道:“陈大人说的在理。”
清岁接过腰牌,道:“多谢指挥大人。”
陈建贞走前还好死不死扔下一句扎心窝子的话:“有用的人在眼前你是看不清,没用的家伙你倒捂成宝。”
房作礼气急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可待脑中一团雾迸开后,他突然想到了转机。
他连忙将凌志唤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杀了他!!”
凌志将前额垫于手背,作礼提醒:“可他是陛下亲自——”
“他在诏狱出了问题与本使有何干系?”房作礼打断他的话,脸上笑得阴险,仿佛计划已经得逞。
“是。”凌志抬起脸,雾蒙蒙的眸子中映着清岁渐渐远去的背影。
——
一个时辰前,芳宵酒楼。
送财童子陆禄将钱送到了酒楼后院,却被告知羽京才来酒楼没几日,大家对她并不不熟悉。
毫无收获的他驮着身体回到楼内,巧碰上新一轮曲子上演,只听身旁一老哥拉着小二问:“上次新来的舞姬怎么不在呢?就是一直穿着绿色缎裙,站偏角处那位。”
陆禄眼睛一亮,他往老哥那处移动,拉起耳朵仔细听。
小二:“客官,人已经不在楼里了。”
老哥:“那她去了何处?”
小二:“小的可不知道这些事情啊。”
老哥叹口气将小二赶走,往嘴里灌着茶。
“你寻那舞姬作甚?”陆禄索性直接坐到他身旁。
老哥见状放下茶杯问:“小兄弟,咱认识?”
陆禄抬了抬下颌,避开他的问题道:“你要寻的那舞姬我倒有印象。”
老哥听罢貌似来了兴趣,他凑近问:“那她去了何处?”
陆禄动作一顿,他没想到老哥一上来就问这个啊!
“……去了何处我暂且不知。”陆禄眼见他脸上开始挂上不耐烦,瞧着马上要赶人。他连忙补了一句:“但我认识她啊!”
不料老哥却道:“我自然也认识,只是不知她去了何处而已!”
陆禄眼瞧忽悠不上他,脑子一抽道:“小爷比你认识她更多!”
“小兔崽子,我认识她时,你屙屎还不会自己擦屁股呢!”老哥欻一声站起来。
这位老哥说话相当糙。
陆禄听此话张了张嘴巴,而后不服气跟着他站起来,勉强稳住身体道:“我知道她姓氏名谁,你能知道?”
“我我,你,我,我知她之前是盏露楼遮幕第三班的舞姬!”此话一说出来,老哥察觉不对连忙捂上嘴。
陆禄此时呛上了头,显然没察觉他的动作,“有啥了不起!我知她叫——”
咚一声,陆禄的脑壳挨了一指。
他仰头看清人吓了一跳——清岁正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
——
“让你调查人,在这跟别人拌嘴?”
陆禄双手捂耳,小嘴巴开始喋喋不休:“盏露楼遮幕第三班舞姬,盏露楼遮幕第三班舞姬,盏露楼遮幕第三班舞姬——”
清岁蹙眉搓了搓耳朵道:“闭嘴。”
陆禄撇撇嘴,跟着他上了马车。
盏露楼亦称永夜楼,由大小不一的三阁堆叠而起,是栖金城最奢侈的娱乐去处。楼内专门提供表演的班子有二十几个,且都是晋中经久不衰的传承班。
楼外能瞧得见的地方都由红木架起,但最瞩目的当属顶楼最高一处神采奕奕的琉璃舞女像。舞女挥着又宽又长的金边袖子,如飞瀑自顶楼倾泻而下,袖面上刺着的正是此月在盏露楼内花费最高者的尊名。
陆禄远远就瞧见了谢孝束的丑名在天上飞,“不愧是商人起家的大少爷,真有钱。”
盏露楼内的第一阁称客喜迎,为三阁中最宽敞的一处,亦来客最多之处。在高台上有百戏不间断轮番上演,但中堂设有各式比试,演出常常伴着此起彼伏的比试声,因此若有想追求仙乐独享的客官便会往有单厢的第二阁去,而第二阁亦称遮幕。
清岁二人跟着侍者走上通往遮幕的高梯,一位头戴轻纱的女子突然朝清岁倾身而来,于头纱晃动间,留下惊鸿一瞥。
“哎呦!小姐您没事吧?”她身旁的妇人慌忙拉紧人,女子这才稳住了身体。
她从袖中探出手安抚妇人。
待二人走过,陆禄悄咪咪道:“我认得她,那是沈将军的遗孤沈繁,六年前被御史第六子北野柘娶了去。”
清岁倒没瞧见人,他听罢回头望去,瞧着她走起路磕磕绊绊,似有些跛脚。
二人到了第三班的单厢,耳旁嘈杂总算歇了去。
厢内不大,十案坐满了人,方才是他们与侍者道明不求有位只想听个响,侍者这才敢带他们进来。
二人听了几轮下来,倒与其他听客混了脸熟,这才知他们来晚了,班主前脚才刚走。
但好在副班主还在,陆禄猫着身子向副班主去,俩人从第三班如何起家聊到如何独占盏露楼遮幕榜首的伟迹。
陆禄眼见时机成熟,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向副班主塞去,可当他问起台上其中一舞姬时,副班主却将钱塞了回来。他义正言辞道:“客官,我们这只卖艺,您要有其他需求,还是到别处去罢。”
“不是——”陆禄张大嘴巴欲解释,可副班主却二话不说将俩人轰了出去。
一切来得太突然,清岁上一瞬还在与其他看客套近乎,聊着台上的曲子多悦耳……
陆禄亦是第一次意识到,钱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回去再想办法罢。”
天光落下时,二人拖着身体走出盏露楼,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道上塞满了车马,一排排互相挤着,这没几个时辰都回不去陆府。俩人见状只好放弃了马车,顺着楼外的小道走去。
“这么瞧着第三班都是些正经卖艺的人,羽京或许就是个舞姬呢?”陆禄边走边问。
“我瞧她是习武之人,她那日被抓倒像故意为之。”清岁将纸条递给陆禄,道:“这名单是那日抓到她时,自她身上掉落的。后来我查过,这名单上都是些达官贵人的婚配情况,陈朦环亦在名单上且被划了线。”
陆禄接过纸,点点头赞同道:“若是习武之人,那她肯定知道你们当时跟了她一路——”
陆禄话还没落下,脖子突然一紧,随即被推至了墙角。下一瞬,一只匕首从陆禄眼前划过,咔嚓一声插入墙缝。
清岁回头看去,两侧高墙上各走来一人,虽蒙着面,可瞧身形像俩女子。
陆禄见她们压低身体准备动身,他小声提醒:“跑吧?我没带金镖......”
“羽京不简单,此事指定与第三班有干系。”清岁放开陆禄,拔出墙上的匕首,对他道:“你准备好跑。”
可还没等陆禄动身,他扔下此话就迎了上去。
另一女子越过清岁就朝陆禄追来,他回头大喊:“别追我!!你打他去啊!”
众所周知,地上跑的比不过天上会飞的。
陆禄不一会就被提起领子拽停了步子,女子眉眼锋利,瞪视着他。
陆禄小心翼翼揪回领子道:“姐姐,咱有话好好说。”
“你是哪家的孩子,父母亲做什么的?”
“我是成人了...”
“说!”女子持刀威胁。
陆禄却突然对着她嘿嘿笑一声,她皱眉握紧短刀,身后突然一股凉风吹来,她连忙推开陆禄朝墙角侧去。下一瞬,匕首从她眼前划过,如方才那般插入墙缝。
她回头望去,却见同伴已经倒在地上。
清岁慢步走来,抬手间一片铁羽从他手心坠下,他看着女子问:“羽士?”
女子抓紧手中短刀,贴着墙退了几步,又听清岁道:“凭你们的身法,不该将铁羽带在身上,这般只会将主人至于危险中。”
清岁将铁羽收入袖中,一旁的陆禄却发出疑惑:“谢孝束?”
“别打了别打了,都自己人!”
清岁闻声回头,谢孝束已经扶起了地上的女子。
他出声问:“转运与二人认识?”
“认识认识。”谢孝束小跑来道:“可否卖在下一个面子,放过她二人?”
没想到清岁竟然爽快点了头,陆禄推了一把谢孝束道:“你面子没那么大!”
谢孝束对羽士道:“都回去吧。”
“多谢。”羽士拱手作别。
陆禄见状囔囔:“你作甚呢!”
“在下的马车在外面。”谢孝束对清岁说罢,回头反手将陆禄锁住,“这么久没见,想不想哥哥?”
“死谢孝束!!放开我,我有自己的哥哥!!”
“叫一声听听~”
清岁眼见局面马上要吵起来,他连忙加快步伐远离纷争。转眼看天色暗下时,他才想起离家前与祈安说的话,他搓一把耳朵,上了马车。
待陆禄二人跟着上来后,清岁确定道:“遮幕第三班主是沈繁?”
谢孝束听罢未作声,陆禄捅了他一肘子,他才叹气回:“对。她字为沈枝,我与她自小认识,有些交情。”
清岁心下明了,若羽京为羽士,自然是听命于沈枝。
扒拉在窗口的陆禄突然回头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谢孝束卷起他发尾,抖了抖,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陆禄今日似上火了,见着人就呛一句,他立马又和谢孝束拌起了嘴。
好在谢孝束的马车似乎能在迢仙道上畅通无阻,他们很快就到了陆府。
“府里做了美味烧鸡,拿点回去给祈安?”
清岁摇头拒绝:“不必了。”
陆禄跟在他身旁问:“你当真只让祈安吃馒头啊?”
清岁一副有何不可的模样回应他。
“话本上说的斩断七情六欲,这食欲便是六欲其一,可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没有食欲的!之前在溯原我看祈安吃美味烧鸡时的表情可开心了,食欲不被满足可是会郁郁而终的,之前我听说西市有一酒鬼,他埋在树底下十几年的酒被偷了——。”
清岁搓了搓耳朵问:“他喜欢吃烧鸡?”
他跟着陆禄回府拿了晚膳回去,推开家门却见漆黑一片,待他吹起火烛时,胖橘出现在他脚下围着他喵喵叫着。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往祈安屋里走,只见床榻上空空如也。
“祈安?”他将家里寻了一圈,角落都细细探过,依旧没找到人。
出门了?
不可能。
他嘱咐过祈安,不要一个人出门。
祈安这般听话,不会违背他...
脑子想着盏露楼,手打出来的露盏楼,盏露楼露盏楼,傻傻分不清……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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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