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死人的脸，脸颊凹陷枯瘦，眉毛花白，眉尾下搭，皮肤薄而透亮，太阳穴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整个面部一点皱纹和老年斑都没有。但灰白色的脸皮底子上泛着淡淡的青，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他微睁着眼，静悄悄的看着张流源。
“啊！”张流源尖叫一声跌倒在雪堆里。他十几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恐怖的事情。一个死人在看着他。他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到头顶，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大脑一片空白。
“小友。。”突然，他听到一句沙哑的声音：“抱歉，惊扰小友了”
听到这句话，张流源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了。他向后仰躺倒在了雪堆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的眼角缓缓流下了一滴眼泪，后脑勺的雪像滚烫的火一样烧灼着他。“原来是个活的”他心想。
他突然感到了无限的委屈。
在他全家被批斗的时候，他没有感到委屈；在他母亲带着大哥离他而去时他没有感到委屈；在他被表亲赶出家门靠啃野菜充饥的时候，他也没有感到委屈。但此刻，在空荡荡的武当山上，天地看着他，他的心像被麻绳绑着来回摩擦。在这个不小心吓到他的陌生人面前，他感到了无尽的委屈和恐惧。14岁的张流源，躺在两尺厚的雪堆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个陌生人就是祁蓁的爷爷祁醉山。祁醉山上山这年刚刚52岁，看着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他等着张流源拜了真武大帝，和他一起打扫了宫殿，又和他一起回了紫霄宫。回去的路上他还帮张流源背了一捆柴。被雪打湿的柴火是很重的，张流源也就上山这两年开始吃饱饭，身体将将抽条。可这个看着瘦削的陌生老人，背着这捆柴慢慢和他并行在山道上，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张流源很感激这不多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甚至为自己刚才的情绪爆发感到了一丝羞赧。
紫霄宫的活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张流源这两年有了些后知后觉的世故。他把祁醉山引到陈老道面前，把湿柴摊开烘烤着，又给他俩添了茶，就默默地出门做午饭去了。山上一天吃两顿饭，囤积的苞谷红薯做成杂粮饭，春天晾干保存的蕨菜葛花泡开煮一下，撒点盐做成一锅野菜汤，简简单单的一餐。
吃过午饭，祁醉山起身告辞，陈老道让张流源去送。走到紫霄宫大殿台阶上的时候，祁醉山抬手让他止步，那手关节突出却瘦如枯骨，他郑重地向张流源行了个抱拳礼，说：“鄙人祁醉山，河南禹州祁家家主，今留书武当张流源。多谢小友，万望珍重。”看着祁醉山这突如其来的文人架势，张流源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读书人之间的尊重。陈老道平时是不怎么与他交流的，毕竟年纪大了，除了安排他做事、学医药偏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回忆和打盹。他搓了搓道袍，鬼使神差得回了一礼。礼成，两人之间似乎在真武大帝的见证下形成了某种契约。见状，祁醉山大笑离去。
后来张流源回忆起这一幕，总觉得他有一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隐士高人风范，又有些微暗戳戳的解脱的意味。
回到殿内，陈老道缩在火边，揣着袖子烤火。他脚边的蒲团上放着一本棉线装订的古书，封面蓝底黑字非常破旧。察觉到他的视线，陈老道示意他把书拿起来。张流源走过去，拿起书递给陈老道。陈老道却不接，只告诉他：“后殿左后第二根柱子，梁下七寸处是空的，找个木盒子，把书放进去吧。”张流源自然照做。送书的途中，他大概看了几眼，现在想来，封皮写的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里面书页泛黄陈旧，一股子霉味儿。至于内容，大概全是鬼画符，以张流源上山前那点儿课外知识储备以及宅在山村里的眼界，也是一点子都看不懂的。只隐隐约约记得陈老道后来又跟他说，若有一日，有姓祁的来找，要完璧归赵，如果没有，就像武当山那个祖训一样，找个靠谱的弟子，口口相传下来。
藏东西的头两年，张流源时刻谨记这件事。那会儿山上山下的日子都是不好过的。即使村民有意遮掩，但武当山紫霄宫的名头太响亮，因此也被翻腾了几回。张流源和陈老道很是吃了些苦头。
两三年后稍微安稳下来，他春天忙着种粮食种草药，夏秋忙着收野生八月炸和猕猴桃，还要炮制一番下山贩卖。那时候他还时时盼着能再见祁醉山一面的。直到1971年的冬天，陈老道仙逝了，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19岁的张流源真正成了孤家寡人。此后非生活必要他再不下山。
那会儿不像后来有手机，殿里只有道家经文。张流源独居期间，几千本经书被他背得滚瓜烂熟。人脑的容量是有限的，装的了这件事儿，就装不了那件事儿。自然而然的，他把祁醉山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又因为长期不与人交流，他时常精神恍惚，后来把祁醉山这个人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1979年县政府在紫霄宫召开了平反大会，有几个蒙冤下山的道士又搬了回来。到82年，紫霄宫被国家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张流源就从紫霄宫搬到了太和宫。那会儿已经陆陆续续有游客上山了，有了国家补贴，山上仅道士就有一百多人。张流源有了道友、弟子、香客。祁醉山这个人，简直像他一个世纪前做的一场梦。后来的日子太美好，之前的苦日子越发淡忘了。
五十年后的张道长，站在破烂的斋房饭桌前，看着似笑非笑的祁家后人祁蓁，有点心慌。祁蓁这双肿泡眼，怎么越看越有点像祁醉山在井边看他的那双眼呢。
张道长彻底想起了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可是完犊子了，紫霄宫现在可是坤道的修行场所啊！他和祁蓁怎么在坤道的眼皮子底下，爬上房梁取书呢……
张道长嘴角抽了抽，他慢慢将凳子扶正，转身坐了下来：“书，还在，但此事得从长计议。。”
祁蓁没有留在斋堂洗碗儿，张道长是个顶顶注重规矩的人，答应了别人的事，如今实现有些波折，他心里觉得有点对不住祁蓁。而且祁蓁的形象，初见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知道她是故人之后，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有点可怜。现在正值武当山游客最多的时候，俩人商议了一下，决定等节后游客少了再来解决这事儿。
祁蓁在武当山住了下来，张道长给她协调住到了紫霄宫坤道院。祁蓁原是个招猫逗狗的性格，近几年才稍微收敛了点，嘴上功夫却不减当年。她在紫霄宫居住的那几天，把全宫上下的坤道认了个七七八八，其中少说有三分之一的坤道都很喜欢她。听说她们还建了一个微信群，名字叫“坤坤而谈”，祁蓁顶着一张脸基尼天天在群里跟她们分享护肤经验和明星八卦。
如此到了节后第一天，游人锐减。这天正好是农历四月初一，按照规矩，是张道长到五龙宫祭拜真武大帝的日子，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着。他准备拜了大帝后就去找祁蓁商议取书的事情。早晨他早早的起床，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打开门的时候还在感慨今天树上那劣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抬眼间就看到祁蓁斜倚在红色宫墙外，肩膀上站着那只无敌鸟。她穿着来时的那套黑衣黑裤，脸基尼已经摘下了，脸颊的红疹下去了不少，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眼睛。
“早啊，张道长！”祁蓁咧嘴一笑，向他打了个招呼。无敌鸟扑打扑打翅膀飞到墙内去了。
张道长有些意外，现在是凌晨五点多钟，天才蒙蒙亮。
“我出去一趟，书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张道长以为祁蓁来找他要书。
“不用了”，祁蓁摆了一下右手：“书我已经拿到了”
张道长很是惊诧：“拿到了？你怎么拿到的？”据他所知，紫霄宫后殿夜间是上锁的，白天又有道士守着。
祁蓁“嗨”了一声，打开手机给他看聊天记录。原来她贿赂了一个这几日玩儿的最好的坤道，许诺下山后给人家邮寄一套腊梅平替，让人家偷了后殿的钥匙还给她守门儿。就刚刚，凌晨三点钟，她搬了洗手间临时存放的维修梯子，趁着众人还睡着，悄悄爬上了房梁。这一切做完才凌晨三点半，她又爬上太和宫来蹲守张道长。
张道长眼前一黑，这个祁蓁不按常理办事啊。后殿空梁柱藏东西，这是武当山动乱时期的传统，当年靠此保护和转移了很大一批有价值的古书和法器。甚至现在还有几样藏在其中。目前整个武当山，只有张道长一个人知道这些具体点位。张道长为人谨慎，幼时经历过动乱的人就很容易居安思危。所以这些点位他一直保密，怕别人知道也怕别人联想。他坚信一传十十传百百会传千万。他只告诉了祁蓁一个人，告诉的原因是，他觉得里面藏的好歹也是祁家秘辛，祁蓁不至于不知轻重。真没想到她这么靠不住啊。也不知道祁蓁是怎么跟别人解释消息来源的。
“拿之前拜过明真大帝了吗？”张道长问祁蓁。
“拜了的。”
“既然这样，这事儿我就不再挂心了。你们家的东西算是物归原主。山上这几天人少，你可以四处转转，有什么事儿就找小孙。几个宫内我都打过招呼了，吃住玩都不收费。”张道长不想再与祁蓁继续纠缠，直觉告诉他可能有点麻烦。
他抬脚就要走，祁蓁突然喊住了他：“张道长是要去五龙宫吗？今天初一呢。”
“嗯，祖师规矩不可废。”
“我和道长一起去。”祁蓁上前一步。
“你去做什么？”张道长问道。
“听您说是在五龙宫遇到了我爷爷，我想去看看。”
张道长一滞，无话说了。又想想，带她去也好。当年祁醉山出现在五龙宫的样子有些怪异，这些年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许祁蓁去了能看出些什么。张道长又看了祁蓁一眼，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得清路啊。
几十年过去了，五龙宫还是老样子。灰瓦红墙，地砖缝里长满杂草，雕塑开裂，墙面斑驳。仅剩的木质结构摇摇欲坠，上面全是风吹雨打的痕迹。附近的村民换了一波又一波。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些行动不便的老人，有爱占小便宜的，天天也无事可做。宫内裸漏的泥土上都快被附近的村民种上菜了。张道长跟他们据理力争了好几次才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这世间的植物、河流、建筑，都比人的寿命长久。都说人最有灵性，有情绪，有五感七窍，还会以木制作工具，以河修建大坝沟渠，以房子躲避毒虫野兽。可几百年、几千年过去了，树还在，河流江海都在，只有人一代一代更替。就说太和宫的那棵香樟树，新中国的张道长在它的树荫下喝茶，六百年前的祖师爷也在这棵树下避雨，他俩无论是谁，动动念头就能任其杀伐。可如今树还好好的，祖师爷早已化成一坯黄土了。
五龙宫还好好的，张道长也好好的，祁醉山。。多半作古了。张道长没有问出口。他和祁醉山的相遇经过，向祁蓁讲的很细致，能想起来的细节也都描述清楚了。所以祁蓁一进角门，就直奔代表黄龙君的中宫之井而去。她看井的时候，摘了墨镜。祁醉山走后，这口井张道长看了无数次，熟悉到井沿有几块砖石，井壁哪一块有几棵草他都知道。但他始终没看出什么门道来。祁蓁大概看了两分钟左右，又跑到天池和地池看了看，这次看的时间更短，也就扫了几眼。随即又戴上墨镜，向张道长走来。
“道长，这几天多谢款待，我要下山去了。”祁蓁客客气气得说。
“为什么不多玩几天呢？”张道长有些不解，武当山毕竟是五A级景区，毕竟来都来了，还包吃包住包玩。
祁蓁一笑，说：“不了，我得赶紧回去上班，我只请了今天一上午假，不回去老板要骂的。”
“你怎么还上班？”这理由张道长是真没想到。他下山的那几年，也辗转打听过禹州祁家，知道祁家是做古董生意的，家底颇丰。那个年代能做这种生意的，肯定都有些大人物作保。这种家族，就算祖产败落，也多半转移到海外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后代怎么着也不可能沦落到去给别人打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