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武当山
今年夏天天热的早,五一节的武当山是当之无愧的避暑胜地。山脚下卖登山杖的老妇每天能卖出两千多根。排队坐缆车等待上金顶的人流起码要排两个小时。
武当山的张道长是个有点守旧的中年男人,今年六十有七,瘦长脸,长须每天梳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皮肤有点黑,外表看不出实际年龄。
他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诸事不宜。起因是道观门口香樟树上住了三年的鸟,在他刚换的道袍袖上拉了一坨大的。
放眼整个武当山,只有太和宫内有一棵香樟树,乃六百多年前张三丰祖师手植。那鸟在这树上安家后,号称“拉遍武当无敌鸟”,但这鸟很有些官僚主义思想,八执事以上及游客从不见它招惹,普通师兄弟们的道袍却被它嚯嚯个遍。导致每年夏季,道士们宁愿顶着骄阳似火,也要从树边上绕一绕。
而张道长春夏交际时只喜欢在这棵香樟树下喝茶。因为每年四五月份,武当山上的臭屁虫实在是太多了。香樟有异香,避虫。这鸟来了之后,还能吃虫。一人一鸟,三年间互不打扰。
张道长的生活非常规律。他住在武当山五十多年,尤其喜欢清晨刚刚苏醒的武当山。武当山就是他的家。往日这个时候,是他下山溜达的时候,他习惯在游客上山前,下山去家里的各个“卧室”转转。这个习惯也持续了几十年。他这几天眼皮总是跳,宫门口摆摊算命的小孙免费给他起了一卦,卦象显示近期静守为佳。
张道长换了身干净道袍,想了想,今天不准备下山了。再等一会儿,直接去斋堂吃饭好了。
百无聊赖等到六点,张道长刚打开宫门,脚下就滚进来了一个黑影把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个怪人,倚靠着宫门蹲着,因为开门的惯性直接趴在了地上。黑衣黑裤黑鞋黑帽,一抬头,脸上戴了个这两年很流行的防晒用的脸基尼。原来是个早来的游客,张道长松了口气。
那游客很快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膝盖。看其身形高挑纤细,约有一米七,应该是个年轻姑娘。就是这身打扮,加上被白色绷带绑着的左手臂,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是张道长和祁蓁的第一次见面。
人这一生,是由无数的选择构成的。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你的任何一个选择,都决定了你的人生走向。你千千万万的选择,延伸出了千万种可能性。这些可能性,汇聚成时间长流。这就是你的一生。在你做每个选择的瞬间,当时只道是寻常。
祁蓁和张道长说的第一句话是:“道长,您是张流源吗?”第二句话是:“道长,有没有吃的?”
这两句话都震惊了张道长。
张流源是张道长的俗家称呼。祁蓁看年龄不过二十妙龄,张道长上武当山却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九零年代以后,不用下山奔波生计的张道长就不再用这个俗家名字。第二句话,则是震惊于祁蓁的自来熟程度。张道长很想问祁蓁一句“小友,你礼貌吗?”。但为了响应近几年道教协会提倡的提升道观整体素质的主题。张道长张了张嘴,客气了一下:“我是张流源。金顶的早斋是不对外的,实在需要的话,我可以让。。”
“谢谢道长!”祁蓁接话接得飞快:“不白吃,可以洗碗儿”
张道长瞥了眼她的左臂,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儿。祁蓁到现在都没有拿下脸基尼。张道长对眼前之人观感不太佳。
“跟我来吧。”张道长带祁蓁去了斋堂。
算命小孙靠窗坐着,见了张道长直摆手。他面前的餐盘一半是空的。
金顶物资运输不易,太和宫的斋饭应该是几个宫中最寒酸的了。斋堂年久失修,一个盛饭的小窗口,泛黄的不锈钢窗框,连内墙壁顶部都被侵染了一层黑灰,像是乡下哪个破落学校的校长小舅子承包的饭堂。早饭也是自助餐式,只不过菜样更少一些,有竹笋拌折耳根叶,有麻油炒的步步高蛋、炒白菜、炒芸豆、黄豆烧藕块,有小米粥和白米粥,甜点有煮红薯。
小孙是某个领导家的公子,爱好周易八卦,平时就在宫门口摆摊算命,还负责一些道观宣传运营的事情。有时候也会帮张道长解决一下手机使用上的小问题,是个热心的好小伙子。
“年轻人和年轻人也不一样啊”张道长又瞥了一眼祁蓁。祁蓁脸基尼微动了动,应该是冲他笑了一下。
祁蓁左手不方便,小孙过来帮她打了饭。三人自然在一处落座。在小孙疑惑祁蓁准备怎么吃饭时,祁蓁摘下了脸基尼。乍一看皮肤还挺白净,如果忽略肿成一条缝的双眼和脸上红疹的话。
小孙忍了又忍,终于没有憋住笑出了声,指了指祁蓁的脸:“这怎么回事?”
祁蓁喝了口粥:“换季过敏”
小孙又指了指她绑绷带的左臂:“这又怎么回事?”
“摔的”,祁蓁又吃了口蛋。
“那也真够倒霉的”小孙有些同情她了
“也还好”祁蓁又吃了口蛋,小孙照顾女生,把自己认为最好吃的步步高炒蛋给她打了满满一大勺。
张道长没有说话,心里对祁蓁有些改观。这些年来,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来武当山旅游的小姑娘们可不算少。张道长见多了她们对脸面的爱惜程度以及小题大做叽叽喳喳的做派。突然来个祁蓁这样“懂事儿”的,反倒有些不太习惯了。
祁蓁对待吃饭的态度有点诡异的认真,一口一口慢慢的很用心,好像在做任务,吃完还要写个吃后感似的。张道长吃饭时不喜欢说话。两个人都不说话,小孙有些无趣,和张道长他们道别后先行离去了。
“张道长”,祁蓁放下汤勺,伸出右手:“您好,我叫祁蓁”
张道长向她行了个礼,被她搞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友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祁蓁缩回手,嘿嘿一笑,眼睛更被挤得看不见了,有点滑稽:“张道长,我是禹州祁家的,我爷爷在您这儿留了个东西,我来取一下”
“禹州祁家。。”张道长一时想不起哪个祁家。自他12岁上山,至今几乎断绝一切亲缘。只有偶尔举办全国性道教活动时可能会出省走动一下,他不记得有什么禹州姓祁的朋友。
“祁醉山”祁蓁说,她收起笑,眼睛好像突然变大了些,她说话慢慢的,好像在帮张道长串起一长串儿回忆的珠子:“我爷爷叫祁醉山,他说,西南七百里,留书武当张流源。”
张道长腾得站了起来,长凳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是了,他想起来了。
那是1966年的冬天,是张流源上山修道的第二年。
张流源是湖北叶县朗庙乡张家湾最南头那户张家的孩子,排行老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妹妹刚出生就夭折了。张流源的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地主”,只因家里祖父积攒了些耕田,让张流源的父亲上过几天私塾,山里耕田资源紧缺,全家遭人嫉恨,就被扣上了“地主”帽子,是十里八乡重点批斗对象。
1953年,张流源的父亲在第一次批斗中伤了膝盖。1965年活动刚开始就一命呜呼了。大哥因为护着父亲,被打死了。家里的田地牲口农具和房子早就被瓜分的一干二净,只留给他们一间村头的土坯房,连个门儿都没有,糊顶的茅草也被吹走了大半。
一个寡妇养不活两个正抽条儿的男娃。父亲死后一个月,二哥就跟着母亲改嫁去了四川。张流源自小身体不好,胎里带的毛病,经不得隆冬时节的长途颠簸。母亲把他托付给同村受过父亲恩惠的远房表亲,承诺三个月后站稳脚跟必来接他。
母亲走后,仅三日不到,表亲的媳妇儿就开始指桑骂槐。张流源因为身体不好,又是最小的孩子,在家很少做农活,父亲让他读了些书,指望他考学,反而给他养成了木讷又墨守陈规的性子。寄人篱下,讨巧的话又不会说。三月之期一到,母亲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表亲就把张流源赶出了家门。
他被赶出来的时候是春夏交接之际,那几年家家户户都吃不饱。山上是有些野菜的,但那些好吃的竹笋、香椿、荠菜、马齿苋、木耳、香菇不等长大就早早的被村民上了餐桌。剩下些不好吃的神仙叶鱼腥草这些,稍慢一步也基本看不到踪迹。张流源靠野菜撑了半个月,期间有两户村邻接济他,他不好意思吃白饭,每吃一顿饭,就干一整天农活,如此身上更是没有力气。每到晚上就饿的抓心挠肺。
半个月后,武当山上下来了个坡脚的老道士,一身道袍脏的看不出本色,背着个竹篓,拿些药草与村民换日用品。张流源认识他,老道士姓陈,懂些医术,一两个月就会下山一趟,卖些药草,给村民看看头痛脑热的小毛病。那会儿识字的人少,大夫短缺,翻过几个山头,连个赤脚医生都难找。常常小病靠撑,大病随缘。因着这层关系,破四旧的时候所有村民都对陈老道这么大一个BUG视而不见。这个时候,张流源已经得到同乡从四川捎回来的消息,他的母亲和哥哥,与他继父以及继父的女儿,已经过上了一家四口相亲相爱的好日子。也许实在是忘记了还在湖北农村挣扎求生的这个病儿子,也许还记得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重要了,张流源想。他缓缓地向陈老道行了个礼,从此随他上了山。
张流源上山的第二年,武当山下了几十年不遇的鹅毛大雪,大雪下了几天几夜,地上的积雪达到了两尺厚。积雪十天不化,松树枝被压折了不少。在张流源上山之前,宗教活动停止,山上的道人都被赶下了山,大多回村做了村民,少数出去乱世谋生。现如今整个武当山上只有他和陈老道两个人。
陈老道已经耄耋之年,虽看着精神矍铄,腿脚灵便,但天气不好的时候,张流源还是不敢冒险让他外出活动。张流源早起把居住的紫霄宫扫了个遍,与陈老道一起吃了早饭,炉子上温了俩烤红薯,一把花生。他同陈老道打了个招呼,准备去五龙宫看看,回来顺便拣点柴火。陈老道带张流源回来的第二天,就告诉他武当山有个口口相传的祖训:每逢初一十五,要去拜一拜五龙宫的真武大帝。今天正好是腊月初一。
从紫霄宫到五龙宫,需要一个多小时脚程。张流源上山一年多,这条路独自往返了几十次。他读了几年书,主席理论深入人心,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所以行走在山路上的张流源心里是不晓得害怕的。直到跨过五龙宫的角门,他一下子怔住了。其中一口井的井沿上背对着他坐了个人影。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见到除他和陈老道之外的其他人,也可能不是个人。张流源不敢上前,他有些拿不准了,心里有点毛毛的。
五龙宫是唐贞观年间皇帝敕建的第一座庙宇,可谓是武当道教的开山祖庭。但1928年到1931年的几场大火,把五龙宫的木质结构宫殿付之一炬,现在的五龙宫严格来说就是一座废墟。可这废墟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且地上没有脚印。且不说武当山平日人迹罕至,单说这场下了几天的大雪,是昨天早上才停的。这意味的要么眼前之人不是活人,要么,他已经至少在井沿坐了一天一夜。这么冷的天,普通人在室外呆两个小时不活动,就会被冻成冰棍。那么就算他是活人,此刻也死了吧。
张流源只犹豫了三分钟就下定了决心。他摆出一个方便随时撤退的姿势,在角门边捡了块小石头,卯足劲往井沿丢了过去。“啪嗒”一声,石头砸中井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弹跳着掉到雪堆里。张流源等了十息,人影没有动作,他决定走过去看看。说是走,其实是挪,在齐膝深的雪里走不快,只能一点点往前挪。短短的二十米路,张流源大气不敢出,慢慢的挪了半个小时。前进的过程中,他一眼不眨得盯着这个人影,确定了他确实一动没动。
张流源是从侧边绕过去的,离人影还有三五米的时候,他看清了,这确实是个人,一个被冻僵的闭着眼睛的死人。张流源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被冻死在这儿,但他不怕死人。他的父亲、大哥、饿死的村民,他见过的死人太多太多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挪到这人正前方,细细得打量他。眼前之人戴着一顶旧毡帽,露出的头发全白了,上身穿着一件深灰蓝的棉袄,下身穿着一条黑裤子,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似乎是条单裤,一双有些脏的黑布鞋,似乎也是单鞋。他微侧着身子,面朝井面,全身上下出奇的瘦。漏出的脖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奇怪的是,他身上以及身下的井沿,一点雪都没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张流源看到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