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浮沉。身体深处那颗生锈铁钉般的钝痛,似乎被持续的高热熬煮得麻木了些许,不再那么尖锐地撕扯神经,但沉重感和无处不在的酸软依旧如影随形。喉咙里的灼烧感也淡了,被一种黏腻的苦涩药味取代。
再次睁开眼时,房间里那股浓重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劣质烟草和血腥的气息,似乎被另一种更清晰、更刺鼻的味道压过。
是消毒药水。浓烈,呛人。
视野依旧昏黄模糊。我微微转动沉重的头颅,目光迟缓地聚焦。
张慎鸢坐在行军床旁边那把唯一能称作椅子的、破旧摇晃的木凳上。他背对着我,佝偻着腰,像一尊被岁月和疲惫侵蚀的石像。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肩背轮廓,那件深灰色背心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汗渍混着尘土,勾勒出深色的痕迹。
他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手。
他的双手……沾满了暗红色的、半干涸的液体。那颜色刺目,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是血。他自己的血。
他正拿着一团同样被暗红浸透的、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极其笨拙、极其用力地擦拭着手里一把……生锈的钳子?不,看形状,更像是一把粗糙的、带着锯齿的、某种维修用的工具扳手。扳手上也沾满了同样的暗红色污迹。
他擦拭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青白。破布摩擦着粗糙的金属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昏黄的光线下,他沾满血污的手指、沾满血污的扳手、还有他紧绷低垂的侧脸,构成一幅压抑而怪诞的画面。
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是从旁边一个敞开的、同样沾着污迹的棕色玻璃瓶里散发出来的。瓶子旁边,还散落着几团染血的棉球和绷带碎片。
他……在处理伤口?谁的血?他的?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穿了昏沉。
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或者只是背后细微的动静,张慎鸢擦拭扳手的动作猛地顿住。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戛然而止。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那张脸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额角、颧骨、下巴……新添了好几道明显的擦伤和淤青,边缘红肿着,有些地方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嘴角更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微微肿着,渗着血丝。这些新鲜的伤痕,叠加在之前毕业晚会、教堂冲突留下的旧痕上,让他整张脸显得更加狼狈、更加……狰狞。
他的目光对上了我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之前的狂暴、痛苦、茫然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覆盖了,像暴风雨后浑浊的死水潭。但潭底,依旧翻滚着某种无法熄灭的、令人心悸的暗流。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我的脸,似乎在确认我的状态,随即又立刻垂下,落回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沉默。只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在无声地蔓延。
他盯着自己染血的手指看了几秒,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放下了手里那把沾血的扳手和破布。
他拿起旁边那瓶浓烈呛人的消毒药水,拧开盖子。刺鼻的味道瞬间变得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窒息。他倒了一些在掌心,浓稠的棕色液体和他手上半干的血污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更深的、令人不适的暗褐色。
他没有看药水,也没有看我,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然后,他猛地将那双沾满混合液体的手,狠狠地、用力地搓揉在一起!动作粗暴、疯狂,像是在搓洗什么永远洗不掉的污秽!指关节在巨大的力道下发出轻微的咔响,皮肤被搓得发红,甚至有些地方被搓破了皮,渗出新的血珠,混进那一片暗褐里。
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爆炸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他就这样,低着头,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搓洗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昏黄的灯光下,他佝偻的背影充满了无声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不知搓了多久,直到掌心的皮肤被搓得通红发亮,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渗血,他才终于停下。他拧开水龙头(那水龙头发出刺耳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呻吟),用冰冷的水流冲洗双手。水流冲走了大部分污迹,露出底下带着擦伤和红肿的皮肤本色。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湿漉漉的,也带着伤。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瓶消毒药水,又倒了一些在掌心。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那么狂暴,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笨拙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我。
那双沾着消毒药水、依旧带着细微伤痕的手掌,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抖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刀尖上。
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他身上未散的尘土、汗水和血腥气,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也无力去分辨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痛苦?挣扎?决绝?或者仅仅是一片被彻底烧毁后的死寂?
他微微弯下腰,带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靠近。沾着药水的、带着细微伤口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伸向我的领口。
我下意识地想躲开,身体却因为虚弱和肩胛骨的钝痛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微弱而抗拒的闷哼。
张慎鸢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粗糙的手指带着药水的冰凉和刺痛感,猛地扯开了我睡衣的前襟!
纽扣崩落,发出细微的脆响。微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肩胛骨下方那片被挫伤的皮肤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大片深紫红色的淤血,像一块丑陋的烙印,盘踞在靠近心脏的位置。周围的皮肤肿胀发亮,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青黄。那淤血的形状,像一只狞笑着的、无形的拳头留下的印记。
张慎鸢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淤伤上。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死水般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翻滚起惊涛骇浪般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戾!仿佛那片淤伤不是在我身上,而是在他心口最致命的地方狠狠剜了一刀!
他沾着消毒药水的手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猛地按上了那片淤伤的中心!
“呃——!” 冰冷的药水和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