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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那枚沾着灰尘和我掌心细微血痕的银戒,落回冰冷肮脏的地板,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微澜,瞬间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由痛苦呜咽和沉重喘息构成的僵局。

靠在破桌边的张慎鸢,身体猛地一僵。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戛然而止。他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肩膀耸动的幅度骤然停滞。

几秒钟死寂的凝固。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凌乱的额发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看向我。那里面翻涌着浓稠的、尚未散尽的痛苦和自我厌弃的灰烬,但在那灰烬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声轻响触动了,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惊愕、茫然,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归还”砸懵的、难以置信的微光。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地板上那枚小小的、反射着昏黄光晕的银戒上,仿佛那是什么极其陌生又极其重要的东西。然后,那目光极其艰难地、带着千斤重负般,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我的脸上。

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污浊的光线下,在弥漫着尘土、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里,我们的视线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遮挡地碰撞在一起。

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疯狂的执念,没有冰冷的回避。只有一片被痛苦和混乱反复冲刷后留下的、**裸的、疲惫不堪的废墟。废墟之上,是同样茫然无措、同样被逼到悬崖边的灵魂。

他看着我,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攥着药袋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那廉价的塑料几乎要被捏爆。

就在这时——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汹涌的潮水,毫无预兆地猛扑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眼前张慎鸢那张布满血痕、写满复杂情绪的脸,连同整个昏暗污浊的房间,瞬间开始疯狂地旋转、扭曲、变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

“呃……”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气,伴随着剧烈的恶心。肩胛骨下的钝痛骤然升级,变成一种穿透骨髓的、撕裂般的灼烧感!仿佛那颗生锈的铁钉被猛地烧红,狠狠钉进了心脏!

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行军床冰冷坚硬的铁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彻底吞噬。

最后的意识里,是张慎鸢那双骤然缩紧、充满了巨大惊骇的瞳孔,和他失声喊出的、带着撕裂般恐慌的我的名字:

“顾怀谦——!”

黑暗。粘稠、冰冷、沉重的黑暗。

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中沉浮,仿佛沉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被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钝痛和灼热拽回深渊。身体像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又像被沉重的巨石反复碾压,无处可逃。喉咙里干渴得像着了火,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

昏沉中,断断续续的感知碎片像冰冷的浮冰,撞击着麻木的意识。

滚烫的、粗糙的触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带着惊人的热度,一遍遍、笨拙地擦拭着我的额头、脖颈。那动作生硬、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慌乱,像是用尽了全力去模仿某种“照顾”的行为,却只留下更多令人不适的摩擦感。湿漉漉的毛巾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种……属于劣质香皂的、刺鼻的工业香精气息。

冰凉的、带着怪异甜腥气的液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撬开紧闭的牙关,强硬地灌了进来。那味道极其难闻,像是混合了廉价退烧药粉的糖浆,粘稠、苦涩、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液体呛入气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每一次咳嗽都震动着肩胛骨下的伤处,带来锥心刺骨的剧痛。灌药的动作似乎因此停顿了一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恐慌的抽气,随即,更粗暴的力道压了上来,似乎要将所有不适都强行镇压下去。

声音……模糊的、时远时近的声音,仍在纠缠。

“烫……怎么还烫……”

“……吐……别吐!”

“……水……水呢?!”

“啊——!”

嘶哑,焦躁,浸满了无处倾泻的狂暴和濒临崩溃的恐慌。像一头困兽在无形的铁笼里冲撞、撕咬,每一次挣扎都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骨头。那痛苦如此巨大,如此无措,竟比灼烧我躯体的火焰更鲜明、更刺耳地穿透了昏沉。

张慎鸢……

这个名字,淬着寒光,沉沉砸落。

是他。只能是他。

意识在灼热与冰寒的夹缝里艰难泅渡。不知熬了多久,那跗骨之蛆般的高热,终于像退潮般,泄露出第一丝缝隙。身体深处焚毁般的灼烧感钝化了些,虽然疼痛依旧盘踞,但已不再是能将灵魂彻底碾碎的酷刑。

沉重的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我用尽残存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模糊,光线昏暗依旧。依旧是那盏苟延残喘的昏黄灯泡,映照着斑驳的天花板。

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

床边,一个身影佝偻着。

张慎鸢坐在行军床旁边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背靠着生锈的床脚。他身上的背心皱巴巴、半干不湿,头发凌乱得像被狂风蹂躏过的鸟窝,脸上之前结痂的细小血痕似乎又添了几道新的擦伤。他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姿势僵硬而疲惫。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地、专注地钉在他自己的手上。

他的一只手,正以一种极其别扭、极其笨拙的姿势,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

我的左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手腕正被他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和泥污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指像铁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牢牢地锁住我的腕骨,仿佛那是他抓住的唯一浮木。

而他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把极其简陋、甚至有些锈迹的小剪刀。那剪刀的刃口看起来并不锋利。他正用那钝口的剪刀,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一点一点地……修剪着我指甲边缘那些微不足道的、几乎看不见的倒刺。

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在被他攥住的手腕和那微不足道的指甲边缘。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专注。仿佛此刻,在这个破败绝望的角落里,修剪掉这几根小小的倒刺,就是支撑他摇摇欲坠的世界不彻底崩塌的唯一支柱。

他的动作异常僵硬,因为过度专注和用力,手背上绷紧的青筋微微跳动。那钝口的剪刀并不好使,有时会扯到一点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毫无察觉,或者说,那点刺痛与他内心翻腾的巨大痛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低着头,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重的、混合着疲惫、焦躁、恐慌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近乎自毁的、偏执的平静气息。

他就这样,在昏暗、污浊、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里,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用一把生锈的钝剪刀,专注地、近乎虔诚地,一点一点,修剪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倒刺”。

时间仿佛在他这种荒谬又绝望的专注中凝固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又专注的眼睛。看着他那只死死攥住我手腕、用力到指节青白的手。看着他另一只拿着钝剪刀、微微颤抖却偏执地修剪着的手。

肩胛骨下的钝痛依旧清晰,喉咙的灼烧感也没有消失。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滩烂泥。

但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缓缓地、沉重地覆盖了所有尖锐的情绪。

原来,把人逼疯的,不止是毁灭。

还有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疼。

身体深处积攒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沉重的眼皮再次缓缓阖上,将昏黄灯光下那个佝偻的、偏执的剪影,连同手腕上那滚烫粗糙的禁锢感,一起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