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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阿梨攥着瓷瓶朝凤羽凉走去,步子轻得仿佛在飘。

凤羽凉只解了外衫,然后将左肩上的衣裳拉了下来,露出受伤的那部分。

“阿梨,瞧着可会害怕?”

凤羽凉没有回头看走到身后的少女,只是出言轻声问道。

“不会。”

阿梨以前总是帮着别人上药,早看惯了这血肉模糊的场景,她只是不喜欢,却并非害怕。

阿梨旋开手中的白色瓷瓶,将里面的药粉轻轻洒在那道横贯了整个左肩的狰狞伤口,她没想到他伤得这么重的。

阿梨微微仰了仰脸,竭力让眼里骤然聚起的东西不落下来,又扯了两下袖子,从里面落下一个黑色的瓷盒,将瓷盒轻轻打开,里面是黑色的膏状物质。

她伸指轻轻挑起一大坨,将指尖的黑色膏药按在眼前的那道狰狞的伤口上,方才洒的药粉已经化进去了,她看见凤羽凉的肩微微颤抖。

她或许应该和他说点什么,关于这个药,关于自己,可是她还是说不出口,那就算了吧。

涂完药之后该干什么呢?阿梨有些记不清了,或者说她难得会忘记这熟练无比做了无数次的事情,她以为那些早已深深印刻在了肌肉记忆里,但是面对这个人,她总是糊涂的。

阿梨起身皱眉环视了一圈,这个小舱房还真是干净得过分。

“……阿梨,可以了么?”

“不可以。”

阿梨丢下一句话便推门走了出去,那位禄叔正站在门外,她同禄叔说自己需要纱布和绷带,劳烦他拿过来。

阿梨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那禄叔就捧着东西过来了,阿梨接过禄叔手里的东西,将门关好朝凤羽凉走去。

他很听话,还是之前衣裳半解的模样,是个听话的好伤患。

阿梨将手上的托盘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纱布,迟疑片刻,又挖了一坨黑色的药膏糊上去,然后轻轻将糊好药膏的纱布贴在凤羽凉的伤处。

接着从托盘拿出绷带轻轻绕了两圈,顿了顿,阿梨猛地想起,自己怎么忘了,绷带要绑紧,不然怎么叫绷带呢,自己果然还是那个别人口中的蹩脚医者。

阿梨紧了紧手心,心一狠将凤羽凉肩上的绷带绷紧,绕足了圈数方从托盘拿出剪子,留下足够的余量剪短,最后打上活结。

“好了。”

阿梨将东西收整好,没有去看凤羽凉。

凤羽凉将衣裳穿好,这个少女对给别人上药似乎很熟练,身上还备着至少两种不同的伤药,要么是自己经常受伤……就像她的手,要么就是身边有个总是会受伤的人。

“多谢阿梨为在下抹药。”

凤羽凉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秘,更何况是方才还帮自己上了药的阿梨,那么多余的话也不必多说。

“没事,凤……公子的伤口可还疼?”阿梨话刚出口便知自己说错了,那么大道口子怎么会不疼呢,“阿梨的意思是……是问阿梨方才可有弄疼公子?”

阿梨用尽力气才将想说的话从嘴里挤出去,可是她为什么非得这么生疏地唤他呢,那位蒋家堡的就可以……叫得那般亲密。

“……阿梨,在下无事,所以……阿梨可不可以不要哭了。”

凤羽凉望着眼前忽然落了满脸泪的小姑娘,心微微一颤,手不由自主地抚了上去。

她哭了吗?

阿梨轻轻扇了扇眼睫,脸上湿湿的,眼睛也愈加模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他面前这么狼狈……

凤羽凉想从身上摸出块锦帕为这少女擦一擦,却突然想起自己惯是不会备着这些东西的,蹙眉为难了片刻,还是提起自己的袖子朝阿梨脸上轻轻拭去。

动作轻柔地让阿梨都觉得有些痒痒的,他还真是温柔,明明看着那般冷淡,她真的好喜欢他,哪怕只有这短短几日的相处。

这或许就是书中所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

阿梨跟着凤羽凉走出舱房,蒋伏烟正站在船头,见两人出来,担忧地问道:“听过这位姑娘问禄叔要了纱布和绷带,凤大哥可是伤得很重?”

“无事,蒋大小姐今日为何会和那群黑衣人对上,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凤羽凉牵着阿梨在离船舷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阿梨惧水,那就离远点。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像是凭空出现的,不过我听说好些江湖中人都被这群黑衣人骚扰过。”

“那些黑衣人也不像是来劫船的,他们一上船就举刀砍人,任我们说什么也没用,方才又退得十分迅速,毫无留恋之意。”

蒋伏烟皱眉想了想,只觉得这群人实在来的古怪,也不知意欲何为。

凤羽凉其实并不怎么关心这些,他自认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方才出手也不过是看在父亲和蒋老堡主昔年的交情上。

“蒋大小姐可是要去舟城?”

蒋伏烟眼睛一亮,道:“凤大哥也要去舟城?”

若是有栖梧公子同行,纵是那些黑衣人去而复返也无惧了。

凤羽凉轻轻颔首,他如今受了伤,伤虽不重,但他身边还有个阿梨,便不愿再冒险,虽然他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般想,许是怜阿梨身子虚弱受不住江上的风浪罢。

夜里。

在这大船是就是比那小舟好得多,阿梨之前与凤羽凉扁舟入江,江风不大,寒凉不减。

蒋家堡的船上一应俱全,与那城里头最好客栈也没什么分别,蒋伏烟还为阿梨与凤羽凉安排了极舒适的舱房。

阿梨前几日也就开始那一夜是在江上入眠的,后几日无论行程如何,凤羽凉总会在临近黄昏时使小船停靠岸边,带着阿梨入城休整。

所以今夜也算是阿梨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要在船上过夜了,凤羽凉的房间就在隔壁,是蒋大小姐特意安排的。

那几日凤羽凉携着阿梨入宿客栈,也总是宿在阿梨隔壁的房间,若是客栈没有相连的房间了,凤羽凉便会带着阿梨换别的客栈入住,或者使些银子与房客商谈换房之事。

只要凤羽凉在,阿梨总是安心的。

明明躺在柔软暖和的绸被上,可阿梨还是更喜欢前些天与凤羽凉单独相处的日子,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阿梨躺在床上用尽了各种法子都没法自然入睡,她想或许可以用点药,可惜这次出门没有备置这方面的药物,现在船行于江面也没办法去寻些草药炼制了。

许久亦或是片刻,阿梨从床上翻坐起来,将外衫随意披在身上,提步走出了舱房。

外面江风不大,却也称不上风平浪静,还是将阿梨肩上的外衫吹得轻轻扬起。

阿梨望着漆黑的天幕,今夜无月,只余了几点星子暗暗晃动。

她畏水故不敢离船舷太近,只是站在舱壁边,即便她也很想很想扶着船舷眺望江河美景,可是她不敢。

她总是忘不了自己幼时嬉戏掉入池塘里的情景,明明只是普通的池水,且是盛夏,却令她如坠寒潭,冷得难以自已,大病一场,师父费了不少功夫才将自己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此后更是缠绵病榻至深秋。

“阿梨姑娘?”

蒋伏烟站在这里许久了,她还是不太放心白日里突然出现的那伙黑衣蒙面人,于是想出来船板上看看,却发现与栖梧公子同行的白衣姑娘一个人怔怔地站在舱房外。

这姑娘也真是的,看着柔柔弱弱,夜里江风湿寒怎么披个衣衫就出来了,这么想着蒋伏烟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披到小姑娘身上。

“我听凤大哥唤你阿梨,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阿梨扇了扇眼睫,望着眼前将橙色外衫披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有些搞不清是什么状况了,她白日里没怎么仔细瞧过蒋伏烟,甚至连她的话也听不进心,因为自己卑劣的私心。

“……可以。”

阿梨犹豫了一下,轻声吐出两个字。

面前的橙衣女子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拍拍阿梨的肩,道:“我叫蒋伏烟,家父是蒋家堡堡主,你叫我蒋姐姐和伏烟都行。”

阿梨垂下眸子,扯了扯袖子,轻轻唤道:“……蒋姐姐。”

“来,阿梨站过来些,那般风大,你看着便身子不好,不要被吹着了。”

蒋伏烟将阿梨拉到舱房侧面,刚好能挡住那边直吹过来的寒风,她白日见着这个少女时心里就滋生了许多好奇,温凉淡漠的栖梧公子竟然会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在身边,还对着她关怀备至,与人过招都不愿将她从怀中放下,着实令人惊讶。

“不知阿梨与凤大哥是怎样的情谊?”

阿梨看了蒋伏烟一眼,慢吞吞地说道:“朋友。”

蒋伏烟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异,脱口而出,道:“只是朋友?”

见眼前这少女紧咬嘴唇,蒋伏烟只当是自己话说得太快,教这柔软羞涩的白衣少女不好意思了,家中长辈以往常训斥自己言行无状,虽是有口无心,到底让人不适。

蒋伏烟难得对着人说话期期艾艾的,还是对个小姑娘,犹豫良久,道:“我,我的意思是,阿梨可是喜欢凤羽凉?”

阿梨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矢口否认道:“怎么会!阿梨喜欢表哥,只喜欢表哥!”

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阿梨便知自己这喜欢对着人胡说八道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怎么会不喜欢凤羽凉呢?

她就是喜欢他啊。

对他见色起意,对他一见钟情,对他日久生情,对他……情难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