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元宵前,陈棠玉终于将账目梳理得差不多。
不仅如此,她看完后又主动要了去年全年的,说是“对照着看更清楚”。
廖芬没说什么,让崔嬷嬷把账册都搬了过去。
这一看,还真看出不少问题。
不止是年货分多笔采购,炭火多报三成这种“小事”。
陈棠玉还发现,有些采买项目的价格明显偏高,比如“腊月初八,采购腊八粥食材”这一项,账上记的桂圆、莲子、红枣价格,比市价高了将近一半。
这种东西对于普通人家都是稀罕物,但也不是完全吃不起,姨妈就买过一次,回来感叹东西贵,将价格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贵的几钱,便宜的又是几钱。
她印象很深,所以一眼看出问题。
其他的她不甚了解价格的,还不知虚报多少。
又比如“腊月二十,采购各房窗花剪纸”,陈棠玉和周绍祺打了声招呼,在内院转了转,心中便有了数,对不上,多出来的不知去了哪里。
她把这些问题一一列出来,注明出处和疑点,整理成一份清单。
不是告状,是“疑问”——
“这笔采购价格偏高,是否核实过?”
“这笔数量与往年不符,是否有特殊原因?”
……
廖芬看了她的清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叫来了几个管事,一个一个地问。
陈棠玉没有在场。
廖芬说直接道:“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但风声还是传出去了。
采买上的王婆子被罚了两个月月钱,管库房的赵管事被训斥了一顿,还有几个小厮挨了板子。
虽然廖芬没有提陈棠玉的名字,但账目是谁看的,府里上下都清楚。
“听说是少夫人看出问题的。”
“才来几天啊,就开始挑毛病了。”
“可不是嘛,王婆子在府里干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她一来就……”
这些话,陈棠玉没有亲耳听见,但宝珞听见了。
“少夫人,您别往心里去。”宝珞愤愤不平,“那些人就是自己手脚不干净,被查出来了还怪别人。”
陈棠玉翻着书页,头也没抬:“我没往心里去。”
她是真没往心里去。
既然周绍祺都那么说了,她便完全放开了手脚,各司其职,没什么好纠结的。
指出问题是她该做的事,廖芬怎么处理是廖芬的事,那些人怎么想是那些人的事。
午后,陈棠玉去世承堂交最后一批账册,还有她借来的去年那些账本。
廖芬不在,崔嬷嬷说夫人去军营了,要晚些才回来。
陈棠玉把账册留下,转身往回走。
世乘堂外的长廊是必经之路。
她走到拐角处,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周绍英。
陈棠玉眉间蹙了下,很快恢复正常。
本还在年节中,半大的少女却穿着一身半旧的鹅黄色褙子,头发梳成两个丫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善。
“少夫人。”她没有同之前一样叫嫂子,语气平平的,也没有行礼。
陈棠玉停下脚步:“三姑娘。”
周绍英看着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嘲讽。
“少夫人最近很忙吧?又管砺行居,又管内院的账,真是能者多劳。”
陈棠玉:“夫人让我帮忙看看,我就看看。”
“帮忙看看?”周绍英的声音尖锐起来,“看完了,王婆子被罚了月钱,赵管事被训斥,连我奶娘的儿子都被打了板子,少夫人的‘帮忙’,还真是立竿见影。”
陈棠玉沉默了一下,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周绍英说的是谁。
“陈棠玉,你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姨娘的事,周安的事,我自认没有编排过你一句,你却处处为难我!”
此话一出,陈棠玉眼中满满都是不解。
周安的事便罢,她连柳姨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何扯上的关系?
但看在她和涔涔差不多大的份上,陈棠玉不想同她计较,抬脚欲走。
没想到,周绍英不客气地拦在她身前。
陈棠玉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若是受罚,便有他受罚的道理,请三姑娘让开。”
此时,倒有些后悔没带宝珞或丹若了。
“周安不过是倒卖了几匹布!这府里哪个人不比他贪得多?偏偏他被处置,还不是看我不受宠,都欺负我!”说着说着,竟带上哭声。
陈棠玉定定看了她两眼,无奈叹气:“三姑娘,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查账,针对的是账目,从不是具体的哪个人,更不是因为你。”
周绍英红着眼睛抬头看她,明显不信。
陈棠玉却没了哄人的心思。
人若是将自己看到尘埃里,说再多,也会被认为在他伤口撒盐。
一个要走,一个不让,眼看周绍英不顾一切要撞上来,陈棠玉闪避不及,与她即将倒在一处,忠平和宝珞的声音及时响起。
“少夫人!”
“少夫人!三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宝珞拉住了周绍英,忠平则站在她们中间,将人隔开。
还不忘回头,对陈棠玉小声道:“少爷见您半天没回来,心下担心,特让小人和宝珞姐姐出来瞧瞧。”
“我姨娘被送到庄子上,是因为你!奶娘的儿子挨了板子,还是因为你!你说,你到底要给周家带来多少‘好事’?”周绍英愤怒不满的嗓音响起。
陈棠玉看着她。
十一岁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恨意。
但那恨意底下,是强撑的恐惧。
“绍英,”陈棠玉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姨娘的事,不是我决定的,周安的事,是他自己做错了,你不应该把这些都怪在我头上。”
“那我该怪谁?”周绍英的声音发抖,“怪我爹?怪我嫡母?还是怪我自己?”
陈棠玉沉默。
周绍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少夫人,你命好,八字硬,嫁进周家,人人都护着你,我没有你这样的命,我只能自己护着自己。”她顿了顿,“所以你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像是在逃。
宝珞气得脸都红了:“少夫人,三姑娘她——”
“走吧。”陈棠玉打断她,继续往砺行居走去。
宝珞气愤地跟在后面:“她怎么能那样跟您说话?您是她嫂子!”
陈棠玉没有回答。
渐渐的,宝珞由生气变为担忧:“少夫人,您说三姑娘不会做出什么事吧……”
陈棠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十一岁的时候。
那年阿爹染上赌瘾,家里开始变卖家产。
她站在灞水县的街上,看着曾经熟悉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心里也有过这种感觉。
愤怒,自卑,甚至是恨。
恨爹,恨那些人,恨自己。
周绍英只是个孩子,她或许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才变成这样。
回到砺行居,陈棠玉在西厢坐下,发了很久的呆。
宝珞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少夫人,您别把三姑娘的事放在心上,她就是一时冲动……”
“宝珞。”陈棠玉忽然开口。
“嗯?”
“周安挨了板子之后,怎么样了?”
宝珞愣了一下,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径直道:“听说被遣回了家,大约很难再入府了。”
陈棠玉点了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明天就是元宵节,府里的红灯笼换成各式各样的花灯,远远地能看见一片五彩斑斓的光。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已经凉透了。
隔天便是元宵节。
天刚亮不久,陈棠玉就得了门房传话,姨妈带着孩子们来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明日才会过来,拜会过老夫人后,跟着周绍元去族学见老师。
竟是提前了一日。
但她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放下手里的书,抬步往外走,不一会儿,步伐越来越快,几乎像要跑起来。
宝珞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
“少夫人,您慢点……”
陈棠玉此刻哪里听得进去,脚步一点没慢。
角门外,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刚停稳,车帘掀开,阿宴第一个探出头来,一眼看见陈棠玉,眼睛立刻亮了,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因为旁边站着门房和几个不认识的仆妇。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句“阿姐”,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棠玉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从车上抱下来。
阿宴猛地扑进她怀里,死死搂着她的腰,不动了。
何芳筹领着涔涔和金保随后下车。
见阿宴这幅模样,眼睛渐渐湿润,却也不好在周府人面前失态,只替阿宴解释道:“好久没见阿姐了吧,瞧瞧,你阿姐是不是更好看了?”
陈棠玉冲何芳筹安慰地眨眨眼,并不催促,一直等阿宴自己抬起头来,才矮身,拉着她仔细打量。
此刻,那张小小的脸上,早就爬满泪痕。
一股酸涩直入陈棠玉的鼻头。
“好像……长高了。”语调涩然,惹得所有人都不好受起来。
“少夫人,婢子来迟了。”一声悦耳的女声打断伤感的氛围,她带着笑,脚步轻盈地出现在人后。
是锦瑟。
“老夫人得知亲家娘子和孩子们到了,特让婢子出来迎一迎。”
这一打岔,何芳筹自觉不妥,赶紧揩去眼角泪水,同她客气道:“老夫人太客气了,还劳烦锦瑟姑娘亲自来接。”
陈棠玉起身,也同她打了个招呼。
气氛渐渐回转。
这时,涔涔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凑上来,大大方方叫了声“阿姐”,眼中尽是思念之情,看着像是一下长大了,稳重不少。
金保变化最大,穿着一身新做的蓝色棉袄,还是胖嘟嘟的,身量长高不少。
锦瑟一来,阿宴就躲到了陈棠玉身后,只露着一双眼睛打量众人。
不多时,众人到归厚堂给老夫人问过安,陈棠玉问起廖芬去处。
得知她从前两日出门就没回来,只得作罢。
出得月洞门,发现忠平等在路旁。
他低眉顺目道:“少爷说,想请何娘子去坐坐,本该亲自去迎接的,奈何身体抱恙,还请何娘子宽恕。”
陈棠玉愣了一下,没有太意外。
上次何芳筹来时,也只是隔着窗户,在院中打了个照面。
何芳筹听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坐坐就走,别打扰少将军养病——”
“姨妈。”陈棠玉打断她,“既然少将军说了,就去吧。”
正好,早上还没来得及去看他。
忽然,身后的衣角一紧。
低头去看,阿宴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紧张。
“别怕。”陈棠玉轻声说,“少将军人很好。”
阿宴抿着嘴,没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一点没松。
一行人回到砺行居,尽管宝珞一直在旁打趣,何芳筹和孩子们还是有些紧张。
正房的门敞开着。
走进房间,看到周绍祺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大迎枕,身上披了一件半新的玄色夹袄。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卧床时好多了。
见着何芳筹立刻想要起身,被陈棠玉及时阻止。
“姨妈安好。”周绍祺率先出声,语调虽低沉却温和。
何芳筹本来低着头,闻声看去,待看清对方样貌后,愣住。
回过神后,赶紧催着孩子们行礼。
涔涔蹲身,行得礼有模有样。
金保被陈棠玉牵着手,懵懵懂懂地作了个揖。
阿宴站在陈棠玉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蹲身的动作做得极小,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少将军新年好。”
“姐夫新年好。”
参差不同的嗓音响起,将众人叫得都是一怔。
周绍祺笑意加深,给忠平使眼色,后者立刻将人都扶起。
周绍祺的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后落在阿宴身上。
“这是阿宴?”他问。
陈棠玉:“嗯,阿宴,叫少将军。”
周绍祺看了眼她,又去看阿宴:“应当叫姐夫。”
陈棠玉诧异抬头,不知他为何强调这一句。
何芳筹在一旁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心情渐渐放松起来。
说完这句话,周绍祺便一直盯着小家伙。
好半天,阿宴从陈棠玉身后探出半个头,飞快地看了周绍祺一眼,又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才发出一声蚊子叫似的:“姐夫。”
周绍祺笑得更开怀。
“过来。”他说。
阿宴没动,手攥着陈棠玉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陈棠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少将军叫你。”
阿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陈棠玉身后走出来。
她走了两步就停下了,离床边还有一丈远,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住了。
周绍祺没有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