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午膳,他们一起吃的。
没有和长辈们一起,也没有生辰宴席,陈棠玉却觉得很舒服。
快吃完的时候,宝珞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说是廖芬特意交代的。
她笑盈盈地道贺,还送上了自己和丹若的贺礼:“少夫人生辰安康,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是一方精致的手帕和一双软底绣鞋。
“手帕是婢子绣的,绣工一般,您不要嫌弃,鞋子是丹若亲手做的。”
陈棠玉接过,发现帕子的右下角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绣鞋的鞋头上,也是一副海棠花开图。
宝珞道:“您的名字里有个棠,我俩自作主张绣了海棠花,不知您喜不喜欢。”
陈棠玉点头,摸着那两朵花爱不释手。
“您先吃面吧,夫人特地吩咐大厨房做的。”
陈棠玉将礼物放下,看着面前的长寿面。
以前阿娘还在时,每年也会给她煮面吃,宽裕的那两年,下面还会卧个蛋。
周家的面自然也不同寻常,听宝珞说,光是汤头,就熬了两个时辰,面也讲究,只有一根长长的,不能断。
不多,刚好两口吃完。
没想到,下面竟也卧了一只白白的蛋。
陈棠玉顿时笑开,将一旁看着的周绍祺和宝珞看得呆住。
宝珞回神后,忍不住感叹:“少夫人,您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婢子看得都呆住了!”
声音唤回周绍祺,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假做咳嗽。
陈棠玉一脸担忧:“少将军,您没事吧?不是身体不舒服吧?”
周绍祺赶紧摆手,咳嗽声倒是越发大起来,不像是装的了。
宝珞偷笑。
吃过饭,陈棠玉没去看书,而是端了个小绣篓进来,一脸苦恼。
这还是今日宝珞提醒得她。
“这是做什么?”周绍祺好奇问。
他上午睡过,眼下并无睡意,瞧陈棠玉的模样,也是不打算去小憩的。
只是没想到,端了一篓针线工具来,从他醒,还没见这人拿过这种东西,不免好奇。
陈棠玉:“说好要给夫人和老夫人做个荷包当做感谢的,年前事多,眼下不能再拖。”
一听荷包,周绍祺表情微松,“荷包挺好的,好看又简单,不费什么功夫,送长辈也合适。”
没想到,陈棠玉瞪大眼看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周绍祺纳闷:“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陈棠玉依旧不敢想象,他竟然说“简单”!
周绍祺:……
荷包,难道不是绣品中最简单的了吗?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短短一盏茶时间,陈棠玉从拿针开始,已经哀嚎不下十数次。
周绍祺看着她笨拙的动作,从左穿到右,再从右拧到左,最后结结实实扎在自己手指上——
扶额叹息:“算了,你拿过来。”
陈棠玉皱着一双弯月眉抬头,一副没听懂的模样,“什么?”
周绍祺耐心地重复道:“你把那些,”他点了点窄榻上铺开的零碎个工具,“给我拿过来。”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犹豫片刻,乖乖将那一片布头和其他东西都递了过去。
接着,陈棠玉的眼睛挣得越来越大!
“少将军,你怎么会这个??”
只见上面几片叶子短短片刻便已成行,虽说称不上多么栩栩如生,但针脚细密整齐,没有错针漏针。
惊讶过后,她的眼神很快变成崇拜:“少将军真厉害,打仗厉害,拿针也厉害!”
夸得别提多么真心实意。
周绍祺耳朵尖一红,手上动作没停,口中解释道:“出去打仗,衣服总破,破得多了,就学会些简单的缝补。”
事实上,打仗不可能随时带着随从,行军的军服也是定量发放的,就算他是将军也一样,不能随意浪费,破了就得想办法,被逼无奈学会缝补也是正常的事。
周绍祺不觉得有什么,他们营中好多将士都会,只不过他大约聪明些,针脚比其他人匀称些,整齐些。
这点功夫,缝这么个荷包也尽够。
说完,他开始仔细对照图样,缝竹子的主干部分。
午后的暖阳透过高丽纸,打在床头,周绍祺下意识往光亮的地方挪,便被阳光洒了一身。
他英挺的眉头微微蹙着,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小布头,嘴巴也抿着,认真极了。
明明那么大的手掌,握着那根细细的针时,却娴熟又轻巧。
陈棠玉不知不觉盯着他半张侧脸入了神。
直到长顺在外敲门:“少爷,该喝药了。”
陈棠玉心头一跳,猝然回神。
那厢,周绍祺长长舒出一口气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不如今日到这里吧?明日我再帮你缝。”
他瞳孔中带着一丝轻微的询问,没有那层疏离审视后,显得明亮而干净。
陈棠玉心脏又是两下不规则的跳动,她不解地蹙了下眉,很快压下去:“好。”
晚间,廖芬过来了一趟,将大家送陈棠玉的生辰礼都带了过来。
有首饰衣服,也有字画古玩,总归没有特别便宜的,陈棠玉连连拒绝。
这些都是看在周家的面子上才送的,真正想送的也不是她,真到和离那天,还得还回去,平白落了人情,不美不美。
廖芬去看自家儿子,想让他说句话,哪想周绍祺直接道:“娘,她不想要就别逼她了,送到公中去,以后谁家随份子摆宴席,看着拿就行。”
廖芬皱眉,看不懂这小子什么意思,但他夫妻二人都不要,总不能真强塞过去。
没办法,又都带了回去。
只将自己的礼物留下——是一只白玉环。
这次,陈棠玉是死活拒绝不了的。
她不知道,一旁的周绍祺看见那只玉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即很快平复下去。
廖芬走后,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陈棠玉看了眼周绍祺,发现对方也在看她,不由自主将眼神移开。
过了会儿,她听到周绍祺低沉的嗓音:“很晚了,你该去休息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轻柔的哄劝味,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耳廓有点发热,仓促点头:“少将军也早些安歇,我先回去了。”
说完匆匆离开,等她回到房间,长顺却来敲门。
手中捧着一个眼熟的长长的锦盒,道:“少夫人走得真快,少爷说,这幅画送您,如果您喜欢,可以挂在屋中!”说罢,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窗台上,语速极快道,“小的先下去了!”
这家伙这次学精了,竟不等陈棠玉说出拒绝的话,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回过神来,院中只剩下她一人。
陈棠玉看了眼正房,发现里面已经变黑,叹了口气,慢吞吞地阖上了门。
一夜好眠。
早晨,陈棠玉是被冷醒的,这天儿越发冷了。
西厢的炭盆烧了一夜,余烬将灭未灭,汤婆子几乎没什么热气,被窝里的热气也散去大半。
本来,宝珞和丹若是要轮流值夜的,晚间起来添炭,伺候茶水什么的。
但陈棠玉不习惯,且她自己畏寒,便觉得守夜这个活儿实在熬人,更不愿她们来做了。
她蜷了蜷身子,把手脚缩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外面还是黑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户,高丽纸糊的窗格上,透着一层蒙蒙的青灰,像是天快亮了,又像是雪光映的。
鞭炮声停了。
从除夕到初一,四方城的鞭炮响了一天一夜,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耳边炒豆子,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沾枕头就沉了过去。
她躺了一会儿,等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慢慢退下去,才坐起身来。
夹袄搭在床尾,她摸黑穿上,又摸了袜子,棉裤,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她坐在床边,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
昨晚将其他的都收了起来,只有姨妈送的这个镯子还留在腕上。
昨天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她已经很久没过生辰了,在灞水县的时候,阿娘还在,每年正月初一都会给她下一碗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面不多,鸡蛋是家里仅有的,阿娘说自己不爱吃,都留给她。
后来阿娘不在了,她就再也没有过过生辰。
摸了摸镯子,她下意识伸手,摸到一只温润的玉佩,这是除了镯子,她唯一没收起来的礼物。
玉佩落在掌心,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她用手指描了描“如兰”那两个字,笔画刚劲,棱角分明。
忽然发现不对。
边缘似乎不够整齐……仔细凑近了看,发现笔触有些奇怪。
陈棠玉产生一个不太靠谱的猜想,这不会是周绍祺自己刻的吧?
一个拿惯了刀枪剑戟的手,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下这两个字——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但莫名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还有那幅画。
画轴就搁在桌上,她昨晚睡前又看了一遍。
大漠,落日,驼队,阳河关。
她没见过沙漠,不知道那里的落日是不是真的像画里那样,橘红色的光铺满天际,把沙丘的棱线勾得明明暗暗。
但看出了作画人的认真。
陈棠玉把玉佩攥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枕头底下。
高估了自己,陪床真的巨累啊!(求收藏,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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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还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