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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们不替你羞耻

温以宁是在周四晚上把那八个受害者拉进群的。

群名叫“暂时不叫受害人”,是她想了三分钟随便取的。她觉得“受害者联盟”太中二,“互助小组”太正经,“姐妹团”又太轻浮——最后选了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名字,反倒让进群的人松了一口气。

许念念是第一个进来的。她进群之后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所以我不是唯一一个?”

温以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回复。因为她知道,许念念问出这句话需要的勇气,比她建这个群要多得多。

“你不是。”她最终打了两个字。

然后是周雨晴。然后是陈念。然后是方瑜。然后是那个匿名的男生——他给自己取的昵称叫“不想再隐身了”。

八个人到齐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退出。温以宁能感受到那种沉默的重量——像一群人站在同一间黑暗的屋子里,谁都不确定灯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她先打破了沉默。

“我先说吧。”她打字,“我也被类似的话术骗过。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种形式的——一个自称抑郁症的男生,用‘只有你懂我’这句话让我帮他写了三个月作业。后来我发现他同时对四个女生说过同样的话。”

她发完这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有点快。她平时不是那种喜欢暴露自己的人,但今晚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是为了示范,而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坐在屏幕另一端的不是一个旁观者。

陈念最先回应了她:“那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温以宁回,“我当时觉得丢人,就没再提过。”

“我也是。”方瑜说,“我到现在都没告诉我室友。我怕她们说我蠢。”

“我告诉了最好的朋友。”周雨晴接了一句,“她说‘早就跟你说过网上认识的人不靠谱’。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跟她提这件事了。”

群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许念念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我最难受的不是被骗了钱。是他说‘你不一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不一样了。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我是特别的。结果这份‘特别’是他批量生产的。我连难过都不配独占一份。”

温以宁看着这段话,喉咙有点发紧。她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水,又重新拿起来。

“所以你今晚在这里,就是为了拿走你应得的那份真相。”她打字,“他给了你假的‘特别’,我们还你一份真的——你不是唯一一个,但你也不是活该的那个。”

群里开始有人发消息了。

先是表情包,一个小熊点头的表情。然后是文字:“谢谢。”再然后,有人开始问问题:“他到底是谁?”“他是不是对我们所有人都说过同样的话?”“他有没有真的喜欢过其中任何一个?”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叫小鹿的女生问的。她是八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大一的,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温以宁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但她也知道,答案可能比她们想象的更残酷。

“我来说吧。”她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我让一个朋友整理了一些信息,你们想听吗?”

“听。”

“说吧。”

“准备好了。”

温以宁把姜未写的侧写报告发了出去。报告不长,但每一条都踩在痛点上:

目标画像:22-24岁,独居或合租,情感需求较高,在现实生活中缺乏深度社交关系。

触发机制:对方会在你表现出脆弱或孤独的时刻出现,用“我和你一样”建立初始连接。

推进方式:逐步增加聊天频率和情感浓度,制造“我们之间有特殊连接”的错觉。

话术三阶段:

??触发词:“你不一样”——用于建立特殊感

??推进词:“别告诉别人”——用于制造共谋感,将你和外界隔离

??收网词:“我现在真的很急”——用于激发你的拯救欲,促使你行动

报告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小鹿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准的。”

接着是许念念:“他跟我说‘别告诉别人’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也是。”周雨晴说,“他说他不太喜欢跟别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只对我一个人敞开心扉。我当时觉得特别荣幸。”

“荣幸。”方瑜重复了这个词,“我现在想想,我当时的反应是‘天啊他这么信任我’。但实际上他只是在对每一个客户说同样的话。”

“客户。”陈念接了一句,“这个词用得真好。我们对他来说就是客户。”

温以宁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忽然觉得这群人比她想象的要清醒。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们:被骗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利用孤独做生意的人。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姜未发来的私聊。

“怎么样了?”

“比我想象的好。”温以宁回,“她们在互相安慰。”

“你呢?”

“我没事。”

姜未没有追问。但温以宁知道,她不信。

事实上,温以宁自己也不太信。她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蜷着腿,后背抵着墙,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她最怕被人拿捏。

所以她最懂话术里的控制。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花了那么长时间去分析陆远洲的话术结构,拆解他的人设矩阵,到头来发现自己之所以能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自己也曾经站在那个位置上。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七点,活动室。我们面对面聊一次。不想来的可以不來,但来的话,我保证没有人会judge你。”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把它扔到枕头边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姜未侧写报告里的那句话——“别告诉别人”。

她曾经也对别人说过这句话。

不是对恋人,是对她妈。高中的时候,她被一个男生堵在教学楼后面要手机号,她没给,但也没告诉任何人。她妈后来知道了,第一反应是:“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说不出理由。但现在她知道了——因为说了之后,你要面对的不是那个欺负你的人,而是别人看你时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再说吧。

周五晚上的活动室比平时热闹。

七个女生加一个男生,把活动室的椅子坐满了。温以宁到的时候,看到许念念和周雨晴已经聊上了,两个人正在交换陆远洲的朋友圈截图。陈念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时不时插一句话。小鹿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一直在抠书包带子。

温以宁进门之后,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然后把活动室的门虚掩上。

“人都到齐了?”她问。

“方瑜说晚几分钟。”许念念说,“她在路上。”

“那我们先开始。”

温以宁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词:发生了什么、现在感觉怎么样、想要什么结果。

“我们今天不聊他。”她说,“聊我们自己。”

她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七个人。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低着头,有人抱着胳膊,有人直直地盯着白板上的字。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温以宁说,“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传出这个房间。你们想说多少就说多少,不想说也没关系。没有人会逼你讲细节,也没有人会告诉你‘你应该怎么做’。”

她顿了一下:“因为我们都不是你,所以我们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鹿开口了,声音很小:“我可以先说说吗?”

“当然。”

小鹿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他聊了大概一个月。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父母离婚了,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年去世了。他说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奶奶的人,等他也走了,就没有人知道奶奶存在过了。”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我当时觉得他好可怜。我想抱抱他,想告诉他我会一直在他身边。结果昨天晚上我看了你们发的那个侧写报告——‘童年不幸’是人设之一。”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不是难过他骗了我。我是难过我那么认真地心疼过他。”

活动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抽纸巾,有人在调整坐姿。温以宁没有打断小鹿,只是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知道一件事。”小鹿抬起头,“他对我说的话,有没有哪怕一句是真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觉得没有。”许念念接话了,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反复看了很多遍聊天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其他人那里找到对应的版本。他不是在跟我们聊天,他是在跑程序。”

“但我还是想知道。”小鹿固执地说,“哪怕只有一句。”

“那就当他有过一句吧。”温以宁忽然开口,“你相信的那一句,就当它是真的。因为那一刻,你需要它是真的。”

小鹿愣住了,然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方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们在聊什么?”

“聊他有没有说过真话。”许念念说。

方瑜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我也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同时喜欢过两个人?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演的?”

这个问题比小鹿的更尖锐,因为它触及了情感诈骗最核心的伤害——不是钱,不是时间,是你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我们来回答。”温以宁说,“应该由你自己来判断。”

“我怎么判断?”

“你回忆一下,你们之间有没有一个瞬间——哪怕只有一秒——让你觉得他是真的在看着你,不是在演?”

方瑜沉默了。她想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有一次。我发烧了,半夜给他发消息。他没回。第二天早上他解释说睡着了。我当时觉得有点失望,但后来又觉得是自己太矫情了。”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截图。”方瑜说,“那天晚上,他在跟许念念聊到凌晨一点。”

活动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温以宁靠在桌子边上,看着面前这些人。她们的表情各异,但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冷水浇透之后的清醒。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一起骂他。”温以宁说,“因为骂完了,该难受的还是难受。我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他利用了你们的孤独,但孤独不是错。他想让你们觉得自己‘只能依靠他’,但事实是——你们身边还有很多人。室友、同学、家人,甚至是我们。”

她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我也不保证能帮你们解决问题。但我可以保证的是,你们在这里说的话,不会被拿来笑话你们。”

许念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你当时是怎么走出来的?”

温以宁愣了一下。

“我……”她想了想,“我没走出来。我只是学会了不再用‘我无所谓’来骗自己。”

“什么意思?”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说‘我不在乎’,就不会有人能拿捏我。”温以宁说,“但其实我在乎。我在乎得要命。我只是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给了别人伤害我的权利。”

她看着许念念:“但后来我发现,真正能伤害你的,不是你承认自己在乎——是你假装不在乎的时候,错过了那些真正愿意对你好的人。”

活动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方瑜轻轻地说了一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温以宁看了一眼手机。姜未在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她一直没来得及看。她点开,上面写着:“陆远洲的八个账号已经被我举报封停了。他工作室的注册地址我也提交给了市场监管部门。至于他本人——你们来决定。”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

“他现在的账号已经封了。”温以宁说,“但以他的能力,换个马甲重新开始只需要三天。所以问题不在于他怎么处理,在于你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想要他道歉。”小鹿说。

“我想要他把钱还回来。”陈念说。

“我想要他别再骗下一个人了。”许念念说。

温以宁听完,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让他做这三件事。”

“怎么做?”

“让他写一封致歉信。”温以宁说,“不是给我们写的,是给他自己写的——承认他做了什么,承认他利用了别人的信任。这封信我们会存档,如果他以后再犯,这封信就是证据。”

“他会写吗?”

“他会的。”温以宁说,“因为比起道歉,他更怕的是这件事闹大。他的生意建立在‘没人知道’的基础上,一旦曝光,他的整个商业模式就崩了。”

她顿了顿:“所以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知道。而且我们不怕让他知道我们知道。”

那天晚上,温以宁在活动室里待到很晚。

八个人陆续走了。走的时候,有人拥抱了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小鹿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小鹿说。

“谢什么?”

“谢谢你建那个群。”小鹿说,“我今天来之前,以为自己会哭得很惨。但来了之后发现,好像没那么惨。”

“因为你发现不止你一个?”

“不是。”小鹿想了想,“因为我发现,被骗的不止我一个,但站出来的也不止我一个。”

她走了之后,活动室里只剩下温以宁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白板上那三个词——“发生了什么、现在感觉怎么样、想要什么结果”。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不是因为案子破了,不是因为陆远洲被封了号。

是因为那八个人走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了来时的恐惧。

她关掉灯,锁上门,走出教学楼。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没觉得冷。

她掏出手机,给姜未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

姜未秒回:“你还好吗?”

温以宁看着这四个字,站在路灯底下,忽然笑了。

“挺好的。”她回,“我好像终于把‘我无所谓’那层皮撕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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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们不替你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