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发到群里的。
“确认了。金色边框,隔壁T大的毕业证。姓名:陆远洲。专业:市场营销。毕业年份:去年六月。”
姜未第二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买豆浆。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四条消息来回读了三遍。
陆远洲。市场营销。去年毕业。
不是变态,不是跟踪狂,不是情感操控的PUA大师——是一个学了四年市场营销、然后把专业知识用在情感领域的销售。
她把这个结论发到群里之后,温以宁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咖啡喷在了屏幕上。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文字:“所以他的‘人设矩阵’其实是‘细分市场策略’?”
“差不多。”姜未打字,“不同的人设对应不同的目标客群——缺父爱的、缺关注的、缺安全感的。他做的不是情感诈骗,是情绪零售。”
“那我之前说的‘情绪创可贴’还挺准的。”温以宁回。
宋知渺在群里冒了个泡:“所以他现在在哪?”
“查到了。”温以宁发了一张截图,“我昨晚用他的名字加毕业年份,在企查查上搜了一下。他毕业后注册过一个工作室,经营范围是‘文化艺术交流策划、市场营销策划、互联网信息服务’。注册地址在学校北门外的城中村,和照片里那个窗帘的出租屋大概率是同一个地方。”
“工作室叫什么?”姜未问。
“启航文化传媒。”
姜未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启航”。
代写案里那个中介建的群叫“启航资源群”,打印店的招牌上印着“启航图文”,现在陆远洲的工作室也叫“启航文化传媒”。
她把这个发现打出来,但没有发出去。现在还不是串联的时候,至少要把眼前这个案子收干净再说。
“下一步怎么办?”余小鱼在群里问。
“约他见面。”姜未说。
“什么?”
“约他见面。”她又打了一遍,“用受害者的身份约他出来,当面确认他的真实身份。”
“谁去?”
“我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是宋知渺的语音条,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
“我没疯。”姜未放下筷子,按住语音键,“他现在还不知道有人在查他。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八个受害者互不相识,没有人会把线索串起来。如果我以一个‘新的潜在客户’的身份出现,他不会起疑心。”
“那你打算用什么身份?”温以宁的文字跟了上来。
“一个缺爱的人。”姜未打完这几个字,又觉得太矫情,删掉重打,“一个在原生家庭里受过伤、渴望被理解、容易被话术打动的大三女生。”
“这不就是你吗?”温以宁回。
姜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反驳。
筹备用了两天。
温以宁帮姜未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号,头像是网上找的一张素人女生背影照,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内容是从另一个真实女生的朋友圈里“借”来的——图书馆、奶茶、深夜emo文案,混合得恰到好处。
“你得像一个真实的猎物。”温以宁说,“太完美了反而可疑。你得有点破绽,让他觉得你‘好上手’。”
姜未不太喜欢“猎物”这个词,但她承认温以宁说得对。
她用新号加了陆迟——不,陆远洲——留在小红书上的联系方式。好友申请写的是:“看了你的评论,想聊聊。”
三个小时后,对方通过了。
开场白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通过好友之后不到十分钟,陆远洲就发来了第一条消息:“你好。你也在看那篇关于原生家庭的帖子吗?”
姜未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起自己在第一幕里学到的那些东西——访谈框架、共情限度、不要把情绪当工具。但现在她要做的恰恰相反:她要让自己变得脆弱,变得容易被拿捏,变成一个完美的“目标客群”。
她打字:“嗯。那条帖子写得挺准的,我看哭了。”
发送。
对面秒回:“能哭出来是好事。很多人连哭都不敢了。”
姜未把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温以宁。温以宁看了一眼,轻轻吹了声口哨:“开始了。”
接下来的三天,姜未以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方式在和陆远洲聊天。
她告诉他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控制欲强,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问过她“你今天开不开心”。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改编的,还有一部分是她从其他受害者的经历里借来的。
陆远洲的反应精准得像教科书。
第一天,他说:“你很勇敢,能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第二天,他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们只会抱怨,但你在尝试理解。”
第三天,他说:“我有时候也觉得挺孤独的。但遇到你之后,好像好了一点。”
姜未把这三句话同步更新到活动室的白板上。温以宁在旁边用红笔标注:D1建立信任,D2差异化肯定,D3情感互惠。
“标准的销售漏斗。”温以宁说,“先筛选意向客户,再建立情感连接,最后促成转化。”
“转化是指什么?”余小鱼问。
“要钱。”温以宁说,“或者要礼物,或者要别的什么东西。看他的KPI设在哪一层。”
第四天晚上,陆远洲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手握着一杯奶茶,背景是模糊的街道灯光。
“今天路过你上次说的那家奶茶店,替你喝了一杯。”
姜未把照片转发给向晚。向晚放大看了三十秒,回了两个字:“原图。”
“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是实拍的。”向晚说,“EXIF信息里有GPS坐标,虽然被抹掉了一部分,但能看出来是在北门外那条街上拍的。距离你说的那个出租屋步行五分钟。”
“所以他真的在那附近活动。”宋知渺说。
“对。”
第五天,陆远洲提出了见面的请求。
“周末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环境不错,可以聊聊天。”
姜未把这条消息投影到白板上。活动室里四个人围坐着,像在开一场战术会议。
“答应他。”温以宁说。
“地点选在哪?”宋知渺问。
姜未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他说的是北门外那家‘遇见’咖啡馆。”
“我知道那家店。”宋知渺说,“店面不大,有两层。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一楼的大门和楼梯口。”
“你想干什么?”余小鱼警觉地看着她。
“我不干什么。”宋知渺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姜未要去见他,最好有人在附近。”
“不行。”姜未立刻拒绝,“如果被他发现有别人在场,他会立刻警觉。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围观’——他可以一对一地演,但一对多会让他失去控制感。”
“那你一个人去?”余小鱼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我一个人去。”
“不行。”这次说话的是温以宁。她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会不会在身上带什么东西?万一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只动嘴不动手’的类型呢?”
“他不会。”姜未说,“他是销售,不是暴力犯。暴力犯追求的是控制和征服,销售追求的是成交和复购。他不需要伤害我,他只需要让我相信他。”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他的聊天记录。”姜未打开手机,翻出这几天的对话,“你们看他所有的措辞——从来没有威胁,从来没有强迫,甚至连一点点越界的暗示都没有。他非常清楚法律的边界在哪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自愿’和‘暧昧’的灰色地带里游走。”
她停顿了一下:“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不是控制不了自己,他是太能控制自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跟你一起去。”宋知渺说,“不进店,在外面等。如果有事,你发个消息我就进去。”
姜未看着她,最终点了头。
周六下午两点,姜未准时出现在“遇见”咖啡馆门口。
她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背着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出门见朋友的大学生。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推门进去。
咖啡馆不大,一楼只有四五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客人。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符合陆远洲照片特征的人。
“楼上?”店员问了一句。
“嗯,约了朋友。”
她沿着窄窄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二楼比一楼稍微宽敞一些,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到姜未上楼,他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和照片里一样。干净的短发,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姜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比照片上好看。”陆远洲说。
这句话如果放在别的情境下,姜未可能会觉得是礼貌性的恭维。但此刻,她的脑海里自动弹出了温以宁的标注——“触发词:‘你不一样’的变体,用于快速拉近距离。”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喝点什么?”陆远洲把菜单推过来,“我推荐他们家的焦糖玛奇朵,甜而不腻。”
“那就焦糖玛奇朵吧。”
陆远洲朝楼下喊了一声店员,点了单,然后转回来,用一种很自然的姿态靠在椅背上。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出来。”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聊天里给我的感觉是——你不太容易信任别人。”他说,“这很好。在这个年纪,懂得保护自己的人不多。”
姜未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这句话同时完成了两件事:一是肯定了对方的自我保护意识(让她觉得自己被理解了),二是暗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强化特殊感)。
高手。
“你呢?”姜未反问,“你为什么愿意出来见我?”
陆远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的弧度控制得很好——不太大,显得真诚;不太小,显得亲切。
“因为我也挺孤独的。”他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身边很多人,但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
姜未差点脱口而出“我知道”。她确实知道——第一幕的林柚案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那种状态。但她及时刹住了车。她今天是来扮演“猎物”的,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嗯,我知道。”
气氛沉默了几秒。恰到好处的沉默,不长不短,刚好够让情绪发酵。
然后陆远洲开口了:“姜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姜未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是一句台词。一句被精心设计过的、在销售手册里可能排在“促成转化”之前的预热话术。但当它以一种如此真诚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本事。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太懂人心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好好对待’?”
陆远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就是——”他缓缓地说,“有一个人,不管你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在你这边。不会评判你,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姜未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录下来。
这是他的核心卖点。他在向所有“目标客群”贩卖同一个东西——无条件的接纳。
而她面前的这个人,毕业一年,租住在城中村,靠着八部手机和一套话术,把孤独做成了流水线生意。
他不是变态。
他是销售。
这场对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陆远洲全程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姿态,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临走的时候,他甚至主动买了单,还说了一句“下次换你请我”。
没有提钱,没有提礼物,没有提任何实质性的需求。
但姜未知道,这只是第一面。按照温以宁分析的“销售漏斗”,第一面是建立信任,第二面是加深情感连接,第三面才是提出需求。
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看到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门口,宋知渺戴着一顶棒球帽,假装在看手机。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打招呼。
姜未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确定没有人跟上来之后,才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确认了。真人,和照片一致。话术成熟,节奏控制得很好。没有暴力倾向,但心理操纵能力极强。”
温以宁秒回:“你没事吧?”
“没事。”
“他有没有说什么可疑的?”
姜未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温以宁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他也对我说过。”
姜未盯着那四个字,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秋天的风有点凉。
她收起手机,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咖啡馆。透过二楼的玻璃窗,她看到陆远洲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打字。
他在给谁发消息?
是下一个“客户”,还是上一个?
姜未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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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他不是变态,是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