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手机闷声震动。
绥江野掏出来看了一眼——跃动的红□□面上,那串号码并不陌生。他对数字敏感,虽然只通过一次话,已经记住了是谁。
他不耐烦挂掉。
下一秒又打过来。
再掐断。
来回三次,那头终于消停。
三天后。
对方不打电话了,改发一条消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谭笑交往过哪些男人吗?你过来,我告诉你。”
又在下面附上时间和地址:下午五点,西郊“珺庭”。非常完整的信息,没有拒绝的余地,好像就笃定了他会来。
诚然,谭笑的感情生活确实是绥江野在意的,但是,这不能是交易,更不用说,这明显是对方用来钓他的饵。
绥江野这一次打电话过去,把话彻底摊开讲,“林薇,我们已经两清了。”
那头女人并不意外,她故意把他的意思解读成另外一层意思。“因为我叫人打电话骂她,你要跟我撇清关系?”
绥江野没有给她任何臆想的空间,“不仅仅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跟我原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那头又把话捡起来绕着说,“你这么说生分了。你救我弟在前,我机场帮你拦人在后,一来一回这情谊就交下了。要真算起来,你还欠我人情呢。”
“……”
她紧接道,“你知道虚构事实扰乱公共秩序,要被拘留五天吗?我为了你可是犯法了!我爸可是军区司令,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什么脾气,要是让他知道,我一条腿可不够他折的。这么大一人情,你轻飘飘一句没关系就揭过去了,绥江野,不带你这么做人的。”
那边好像是在准备插花还是吩咐下人搬家具,隔着听筒传过来各种东西搬挪碰撞的声音,还有金属乐队试音的鼓点也一并涌进来,对方忙得要挂断电话,“先这样吧,不和你说了,哦对了,记得穿得体面点,长那么帅,别白瞎了你的好身材。”
绥江野按时赴约出现在“珺庭”门口。
不过没有邀请函,保安不让进。
他在外面站了三个小时,也被来往宾客像看猴子似的打量了三个小时。
之后,对他颐指气使的保安慌慌张张接了一通电话,然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恭恭敬敬把他从贵宾通道请进去。
领路的人像是早就被吩咐好了,直接带他进了一间客房,说是小姐吩咐带他先换一身西装。材质、走线、版型,穿上身之后完美契合他的身材——像量身定制的。
绥江野从侧门走进大厅。
林薇正在和两位男士推杯换盏,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酒杯,提着红色裙摆款款走来。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得意:
“我已经帮你骂过那个保安了,狗眼看人低,竟然让你在外面等三个小时,你也是的,怎么不打电话给我?还有,都跟你说了要换一身衣服来,故意想给我难堪是不是?”
身为主人翁,不给宾客发邀请函,让人在外面冻三个小时。
除了故意,没别的原因了。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应该是报他挂了她三通电话的仇。
绥江野没拆穿她,只是垂下眼看她。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静水。但林薇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装着不耐烦,装着克制,装着一个她够不着的人。
她笑着拍拍他西服的肩线:“看来我眼光真不错,好看。”
晚宴八点开始,现在才五点。按照林薇的安排,现在是派对时间。
绥江野对满屋子的政客名流和衣香鬓影毫无兴趣。
“谭笑的事呢?”
林薇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一瞬,又迅速亮起来,嘴角勾了勾:“急什么?来,先认识几个朋友。”
绥江野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两人身高差距太大,林薇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仰头看他还是很费力。
他不低头,她没办法。
“大家都在看我们呢。”她笑着,语气却带着点威胁,“让我没面子,你也休想得到你想要的。”
绥江野没说话。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知道么?”
其实在某方面,林薇跟谭笑很像。
都强势,都霸道,都有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明艳,秾丽。但谭笑的冷是因为深邃的五官所带给人的不易接近的冷,只是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林薇的冷则是居高临下的,骨子里的冷——那是从小在军人家庭里泡大的孩子才有的气质,见过太多硬汉,自己底气也硬。
爷爷是将军,爸爸是军官,两个哥哥都在部队,四弟也被送了进去。她从小就知道怎么跟男人打交道——直视他们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这种气场刻在骨子里,脱不掉。
身边全是铁骨铮铮、一身正气的军人,从小到大,她看得太多,也太熟悉。
人在一成不变的环境里待久了,会觉得无趣,会厌倦。家里人都默认她将来会嫁个军人,她偏不,她就是想找个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人。
斯文、白净、经商,从文或者从艺,都行,反正就是不能沾一点军干味。她之前谈过的几任也确实都是这样的,不过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相处得不上不下,不冷不热,钱、权、皮囊,都不差,但林薇就是觉得,哪里差了点意思。
直到医院那次看见绥江野,她才知道是差了什么。
她第一次见绥江野是在两年前。
她弟林骁在部队投掷手榴弹动作失误,手榴弹差点在脚下引爆,站在侧后方的临时带训教官绥江野,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去,一把将人护在身前,连拖带拽猛地拽进防弹坑。落地刹那,他猛地翻身,用后背硬生生垫在下面,把林骁严严实实护在怀里。
她弟啥事没有,绥江野的左手桡骨粉碎性骨折,小臂外侧和后背大面积挫伤撕裂,好在脑袋没事,多亏了那顶钢盔。
林薇当天受父亲之命来部队亲自感谢。
那天她穿着便装,提着水果和一大堆补品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床上的人用右手单手剥橘子。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
他抬头看她,目光很平,像一潭静水。
“你是林骁的姐姐?”
“嗯。”
“他没事。”
三个字,说完继续剥橘子。他第一反应是说她弟弟没事,而不是关心自己。
可能是因为他表现得太平静了,反而让她心里生出异样的慌张。人跟人的能量有时候是会这样,你进一步,他就会退一步,你弱一点,他就会强一点。对一个喜欢征服、有探索欲的人而言,打开一扇本就开着的门可能没多大意思,关闭的门背后有什么,他们更好奇。林薇当时就是这样的心理。
这件事之后,部队给绥江野记了个人二等功,发了奖金,还在全旅通报表彰。他的事迹被当作典型写入新兵训练教材,旅长亲自给他授奖时说:“这样的兵,是我们部队的脊梁。”
他得到了他该得到的。
可林薇总觉得,自己还欠他点什么。
不是物质上的,是别的。
所以她今天才会站在这里,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方式,把他骗过来。
————
所有人的目光向门口望过来,林家大小姐身边突然站了一位陌生男子,足以挑起所有人的好奇。林薇看出他的顾虑,把左手中指订制的12克拉GRAFF戒指亮给他看。
“我已经订婚了,你就当以我朋友身份出席,这就不为难了吧?我是大大方方带你来的,又不是让你当情夫,你害怕个什么劲儿?”
绥江野眉目微敛,这才迈开腿跟着她进去。
饭吃太快会噎着,路走太快会闪着腰。
看上一个人,要小火慢炖,徐徐图之。
绥江野回头看过来时,站在原地思考的林薇快走几步跟上,又恢复了那副大小姐调皮的样子,冲他翻白眼。“女士穿了高跟鞋的话,同行男士步子要放慢。这是基本礼仪——难道你姐没教过你?”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挑衅。
绥江野不卖她面子:“你也可以让别人挽着你走。”
“丑的看不上。”
“你未婚夫不丑?”
“商业联姻,他不喜欢女人。”
见绥江野蹙眉,林薇失笑,终于不逗他了。
“开玩笑的,别那么严肃嘛!”
————
才走进宛如欧洲皇宫的宴会厅不到十米,林薇就已经给他介绍了两位身居要职的政界要员、一位蝉联胡润百富榜的香江顶级港商,还有三位颜值和身材俱是一流的MODEL。
绥江野全程礼节性应对,他不喧宾夺主,也不卑躬屈膝。能把军装穿出气场的人,穿西装自然更是驾轻就熟。身材挺拔地站在那里,不动声色之间就成为全场关注的焦点。
林薇看在眼里。
权力、金钱、女人——很少有男人面对这三样东西不动摇的。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波动,她这种从小在名利场里泡大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但他没有。
不是装的,是分寸把握得刚好。这点林薇很满意,说明他沉得住气。
————
中途,林薇借口去应付另一桌人,暂时离开。
他也不慌,只是往那儿一站,就有人往上贴。毕竟是金子还是玻璃,这群人眼光毒得很。搭讪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老的,年轻的,都有。
林薇站在远处,踩着恨天高观察了半个小时。眼看着围着他的人越来越多,她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什么时候谈事情,林薇?”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叫她“林小姐”,只有绥江野直呼其名。习惯被人捧着的林薇,一点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但她装得很好,笑了一下说:“很快。还有人没招呼完。放心,我会告诉你的。”
————
绥江野跟着她来到外面的露天泳池。
消息已经传到外面,泳池这边都是年轻人,对他的好奇比里面那些老家伙大得多。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探照灯。
绥江野没往前走。
林薇回过头:“不跟我一起过去?”
一条玻璃桥把泳池切成两个半月牙,周围围满了人,只有中间一条桥能通到对面。这意味着,如果他从中间走过去,会成为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我没有当猴子的想法。”
“大男人,这么扭捏?”
激将法对他不管用,绥江野看着她,没动。
她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好吧,不逼你。”装得很大度。
————
绥江野跟林薇在两个世界。
他身上那股板正利落的劲儿,跟林薇那帮朋友格格不入。明明是来玩儿的,露天泳池、Orion Burn乐队,目光所及之处哪里不是一片火热——偏偏他隔岸观火,连鞋尖都不肯迈过去一步。
泳池这边看不清玻璃门后面男人的表情,但那道挺拔的身影让人忽略不了。有服务生端着金枪鱼腩和香槟经过,绥江野只尝了颗上面的蓝莓,便打发人走了。
不是不屑,也谈不上对东道主的羞辱,只是别的他喝不惯,也吃不惯,仅此而已。
林薇还没说什么,观察他良久的朋友先开了腔。
“Vivian,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土包子了?没劲。”
“你懂什么,他跟我们不一样。”
“哟,这就维护上了。这回保质多久?我赌最多一个星期。”
“生什么气,虽然这人看着挺无聊的,不过长得够硬。说真的,你要是玩儿腻了,借给我玩儿两天?”
外面到处是年轻男女火热的身体,女的清一色比基尼、热裤,布料少得可怜。明明外面寒冬腊月,这里却像过夏天。
绥江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边的烦躁。
他到底来干嘛的?
一窗之隔,他跟外面那画面格格不入。里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他可以应付,但不代表喜欢。能应付是因为他知道,他不从那些人手里拿任何东西——所以才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然有点理解那些妻管严的男人了。要是有人能给他打个电话,发句消息,问一句“你在哪儿了”“在干嘛”“什么时候回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能让他心里有个着落。而不像现在,整个人踩在云上,落不了地。
他在这儿不算被冷落,但那些投过来的眼神,打量的,审视的,像评估某件器具——应该没有人会觉得舒服。
他从西服裤兜里掏出手机。
跟谭笑今天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中午他给她送饭那条。陆清云那件事以后,谭笑对他态度好了很多。不是言语上多亲近,只是同意让他每天送她上班,把午餐带过去——他已经知足。
当然,他要的从来不只是照顾她生活这么简单。他想要的是谭笑完整的人和以她为中心所构建起来的她的世界。但欲速则不达,以谭笑强势却谨慎的性格,他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
她从来不会主动给他发消息,只能他发。凝视屏幕许久,他急切地发过去消息:“姐,今天加班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他不意外。谭笑对这种“加不加班”“什么时候回”的小事,通常回得慢。有时隔半小时,有时干脆不回。只是他自己设了个截止时间:每天八点,他会准时等在谭笑公司楼下,每天准时把饭带到她公司楼下。谭笑嫌公司食堂的饭太油太辣,他就做得清淡,但不会寡淡无味。
一个屋檐下生活十八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谭笑爱吃什么,讨厌什么。只是谭笑不让他把饭带到公司门口亲手给她,只能放在楼下大厅的取餐处。至于原因,他大概知道,只是装作无所谓。她把他当免费司机、免费厨师、免费送餐员,都无所谓,真的。
他又发了一条:“那我还是老时间去接你。”
这两条消息发出去,绥江野才觉得心里那股无边无际的烦躁,稍微散了些。他用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左上角的头像,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部队那四年,他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做过这个动作。
只是可惜,头像不是她本人。
谭笑的头像很不符合她的性格和职业。一般这种女性高管,会用本人照片——职业照或者生活照。但谭笑工作高调,为人却低调,不喜欢被人窥探**。那头像像是有人站在街角拍的:盛夏的香樟树,枝叶缝隙里透出人家窗户暖橘色的光,像夜晚归家的人随手拍下的自家窗户。
绥江野没想到谭笑会回复他。
对话框一震,最下面跳出一条消息。
“你现在在哪儿呢?”
问他在哪儿。
他当然高兴,但紧随而来的,是昨晚她说的话——她根本不在意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完全无所谓。
绥江野想了想,打字:“临时接了个活儿,卸一车啤酒,在天华路,干两个小时。”
他回得很详细。
虽然是欺骗,但也不全是。来珺庭之前,他确实在天华路卸货。老板一卡车啤酒侧翻,他临时接的体力活。正因为前后对比太强烈,他在这儿才会有那种从泥地到云端的落差。倒不是失落,只是让他觉得不真切,不踏实。
干嘛要告诉谭笑实情呢?好像要证明自己有魅力似的。要是实话实说,肯定又招她嘲讽。他真是怕了她那张嘴——吻的时候那么软,怎么就能轻易说出伤人的话。
可人的情感又复杂。
明明知道她不在乎,那一瞬间他又希望她能多问一句。随便说什么都好,哪怕只是让他高兴,说一句不那么真心的“早点回来”“辛苦”,或者追问他,让他拍张照片。只要谭笑问,他一定会毫无保留,全部告诉她,只要她想要知道,只要她表现出来对他的生活的一丁点好奇心即可。
但是没有。
又过了五分钟,谭笑回了一个字:“嗯。”
“嗯”的意思,是不高兴了?还是只是一个回应,不带任何情绪,作为两人聊天的终结,只是一个符号?
刚才才熄下去的烦躁,这会儿又春风燎原似的烧起来。
他突然想找根烟,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才想起来烟在原来那件衣服里。
外面林薇早不见了踪影,把他叫来,大概率是耍他。
被人当小丑耍了整整两小时,绥江野只觉一股戾气堵在胸口。穿惯了军装的身材,裹在这种太贴合身体甚至有些不透气的西装里其实并不舒服,干脆一把扯下勒了整晚的蝴蝶领结,转身往回走时,直接把那玩意儿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