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她见松明 > 第4章 暴雨

第4章 暴雨

“她生病了。”宋尧刀剌针刺的喉咙里,艰涩地吐出四个字。

姜越的声音也哑在喉咙里,“生的什么病?”

“心病。”话不成言,忆起那段磋磨身心的日子,宋尧仿若回到了无间地狱。

那半年里,母亲很少说话,常常静静地坐在书桌旁发呆。

偶尔被他拉着出门散心,没走几步就开始心慌气喘,蹲坐在地上。

宋尧怕极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眼下能想到的办法也就是陪在母亲身边轻轻拍她的背。

旁边有路人问要不要帮忙,等他们终于把母亲扶到路边的长椅上,母亲只苍白着一张无血色的脸,汗如雨下,止不住地流泪。

他就这样,陪母亲在公园里坐到天黑,坐到母亲终于缓过来。

他其实已经等得饥肠辘辘,胳膊腿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

可他什么也不敢说,因为母亲会陷入新一轮的崩溃。

“我没用,我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你没出世的弟弟。”

大月份流产极度伤身,更何况母亲还是从高高的木制旋转楼梯上滚下来的。

宋尧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切骨的仇恨,他对着楼梯口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和她牵着的小孩,高声怒吼,叫他们滚出去,滚出他们的家。

母亲的身体很虚弱,心上更是千疮百孔。

他是不回家的,他请H城最顶尖的治疗团队上门看诊,买下全套的治疗仪器,开的都是国外进口的药。

可他是不回家的。

不,他也回过一次。一个寂静的下午,外婆和外公亲自上门接走母亲,于是宋尧终于见到那个蒸发许久的他。

最尖锐的质问和最恶毒的诅咒也无济于事,他只漠然地看着自己,冷冷地说道,“你妈疯了,你也要疯吗?”

七月的上午已经称不上凉快,日头逐渐高悬,山区的凉风也开始蒸腾。

姜越却感觉到身边的人在颤抖。他浑身僵直,直直地盯着黑色的裤子,眼泪滴落下来,浸入黑色消失不见。

直到耳侧传来热源。

两人并肩坐着,宋尧也还要高出她小半个头。可姜越分明觉得,眼前不是昨日相识的那个耀眼从容的男生,而是城市公园的长椅上对着解离的母亲手足无措的小男孩。

姜越笨拙地用当年姚老师轻揉她脑袋的力度,轻轻笼住宋尧的头。他两侧的发剔得极短,粗硬的发质轻抚上去还有些扎手。

宋尧只感觉一缕清风拂过自己咬紧的牙关,充血的眼睛,和暴起的青筋。

他是极地里行走多日的旅人,苦寒中寻求生命最后一丝热源,宋尧抓起姜越的另一只手,靠着她细瘦的肩,失声痛哭。

等到二人离开镇中学,往平溪村走时,已经日上中天,远处渐渐累起云层,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姜越心里还在重演着宋尧的教学。

“你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可以用一些防身的招式。”

昨夜虽已将松林的事告诉了爷爷,但姜越毕竟要经常去捡松明。情绪平复下来,宋尧决定教她一些防身的方法。

“首先是要掰他的手指,朝反方向掰。”

“被对方压倒时,可以尝试用头撞他的鼻梁。”

“如果对方吃痛,别犹豫,大力踢他的□□。”

宋尧拉着姜越演示了一遍。

最后一步,姜越有些不好意思,宋尧虽然也觉得尴尬,但还是悉心传授,“用膝盖顶,这样最痛。”

将假摔的宋尧拉起来,姜越问他,“你怎么懂这么多?”

宋尧挠了挠头,“我外公姨夫都曾是公安干警,这些都是他们教我的。”

姜越的沉思被前方的争执打断。

“土豆八毛一斤,快点快点,我收了你的就回城了。”

“八毛一斤?现在城里都卖到一块五了,你收八毛一斤?黑心哦,一块二!”

回程的路上遇到熟人,他背对着二人,正和人讨价还价。

姜越懒得再打招呼,两人径直走过去。

背着空空如也的筐,姜越却觉得,回程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

到了村口,姜越看了眼天色,云层累起来,太阳在云间时隐时现。

“我回家拿点东西就去地里了,你回去吧。”

天气闷热,宋尧脑子昏昏沉沉的,这才反应过来快到家了。他问姜越,“你辛苦一早上,不回去歇会儿吗?”

姜越挥了挥手,“还要去割一些草回来**食。”

宋尧抿着嘴,只看着姜越。

从镇上到村里,一路爬坡,姜越的脸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额上还在浸出汗水。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与姜越告别。

回到家里,婶婶已经在厨房做午饭了。

奶奶闲不住,也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帮忙。

“回来了?”在爷爷对面的躺椅上坐下,爷爷指着茶壶说,“喝点苦丁茶,这个大叶苦丁,清暑去火的。我叫你婶婶做了凉拌苦瓜,多吃点,别挑食。”

正值青春期,宋尧的额上零星冒了一两颗痘。老人的叮嘱,无外乎少玩手机、別挑食。

一杯清茶入喉,苦得宋尧一哆嗦。

放下茶杯,宋尧瞥了厨房一眼,压低声音,把实情告诉宋爷爷。

宋爷爷听完事情原委,皱起眉头,“确定是在宋虎家?”

“定位在我们家西南方向120米左右,也就是顺着家门口的路下去,那里只有虎子家。”

“我去找宋虎问他,别惊动你婶婶。”宋爷爷起身,拄拐出门。

“爷爷我也去吧。”到底是自己的疏忽,宋尧也站起身来。

宋爷爷摆手,“你去,就要不回喽。”

厨房里忙碌进出,眼看六七个盘子碟子,宋尧进了厨房,“奶奶怎么又做这么多菜,吃不完浪费。”

“这几道菜你婶婶提回家去,免得回家又折腾。”奶奶笑了,“你以为我们天天像昨天那样招待你啊?”

宋尧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帮着拿碗拿筷。

乌青的云压实在头顶,一丝风也无,空气中的氧气进一步被压缩,回到客厅,宋尧打开空调。

看看天色,宋尧正要出去找人,爷爷拎着个袋子回来了。

宋尧打开一看,里面是鞋和手机。

“衣服他给烧了。”

其实鞋也是要烧的,但是宋虎认得这个牌子,舍不得烧,又捡了回来。上脚一试,两千多块的鞋子,到底比自己三十元一双的杂牌板鞋舒服得多。

宋尧抿嘴,心中思绪翻涌百感交集。

婶婶收拾好厨房,拎着饭盒出来,正要和宋爷爷说话,瞧见那个塑料袋和袋里的鞋子,怔愣在原地。

宋奶奶跟在后面,“芬啊,要下雨了,不留你吃饭了,免得耽搁你的事。”

婶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伯伯伯娘,我先走了。”

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去了。

上了桌,一锅海带炖排骨、一条清蒸鲈鱼、一盘清炒南瓜尖,还有一盘苦瓜炒鸡蛋和一盘凉拌苦瓜。

宋尧逡视一圈,伸筷小心地在苦瓜里夹出鸡蛋,“怎么不炒土豆丝了?”

宋奶奶一大筷子凉拌苦瓜夹进宋尧的碗里,“昨天炒了你又不吃。”

“要吃要吃,晚上炒嘛。”

大孙子撒娇,宋奶奶心花怒放,就是要星星此刻也化身太空人去摘。

祖孙三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突然,哐当一声,狂风大作,雨势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嗒打了下来。

宋奶奶站起身来,“唉哟我的草药。”院里晾晒马齿苋、车前草的杆子被吹倒,十几把草药滚落在地。

院门白日里不关,草药被大风带起,吹了出去。

等宋尧箭步追出去,院门口已经有人在弯腰捡拾。

姜越从山上下来,割了满满一筐鸡草。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便加快了步伐。

山上都是泥路,连热两三个星期,向来松软泥泞的路都晒板结了。

绕过一个弯就能看见宋家的三层小洋楼,青檐白墙,屋前花坛屋后竹林,具是精心打理。

狭窄的山道拓成可供车辆通行的水泥路,外侧还修建了仿木的棕色水泥栏杆。

突然一阵狂风,夹带山林的碎石竹叶,扑得姜越睁不开眼睛。

要下大雨了,姜越小跑起来。

行至宋家门前,院里哐当一声,钢制的院门被大风吹动,缓缓转动吱呀作响。

院门里吹出几把草药,打在姜越的裤腿上,她停住脚步伸手捡拾。

雨点打在身上隐隐生疼,等姜越直起身体,宋尧已经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进来躲躲雨吧。”

为着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雀跃和期待,姜越有点鄙视自己,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可真进了宋家门上了饭桌,姜越又尴尬起来。

早晨才吃了宋尧一顿,这会儿又赶着人家饭点来,姜越捏了捏兜里的钱,打定主意不蹭吃。

“宋爷爷宋奶奶,我才在家吃过。你们吃吧。”

话音未落,面前就摆上一碗饭来,“再吃点呗,你这么瘦,该多吃点。”宋尧并不揭穿。

“是啊,来来来,别客气。”宋奶奶已经热心盛饭。

毕竟也不是宋奶奶第一次留她吃饭,姜越怕再僵持下去,显得自己矫情又不知好歹,应了一声,抬起碗打算意思一下。可碗里的饭实在太多了,人家吃完收摊自己都扒不完。

于是姜越虽然抬起碗,却不知如何下筷。

“吃不完?拨点给我吧。”

姜越迅速扫了二位老人一眼,犹豫片刻,迅速把碗里的饭拨到宋尧递来的碗。

宋尧只是发愁,明明上午两人相处已经渐渐融洽,怎么一会儿不见,吃个饭又这样纠结。

他并没有注意到,这样熟稔亲密的举动,惹得姜越耳上飞红。

“姜越,你爸怎么样了?”桌上复又动起筷来,宋爷爷如此问道。

“摔得不重,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睡着,中午回家的时候他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姜越进屋后特地看了里屋床上,确认人不在家,迅速地把自己之前封在课本封皮里的钱找了出来。

再从暖壶里倒碗水喝,然后拿上镰刀竹筐,就上山来了。

“只怕又去村口旧砖厂了。”宋奶奶叹气。

她听小芬说,村里这帮游手好闲的人原来在台球厅玩,玩的数额越来越大,还喝酒打架。

被镇派出所逮了两次,就转移阵地,到那个废弃的旧砖厂里去做庄开局。

宋爷爷眉头紧锁,到底顾念着姜越的面子没有再说什么。

夏天的雨随来随去,一顿饭毕,云销雨住。

姜越主动起身和宋奶奶一起收拾碗筷,宋奶奶赶紧说,“你是客人,哪有叫客人收拾的。”

转头吩咐宋尧,“你三叔叔家送来一个大西瓜,放在冰箱里,拿出来切了。”

“好嘞!”宋尧风风火火地去了厨房,两三分钟就端着盘子回来了。

姜越的瓜还没入口,宋奶奶先吐了出来。

“呸!”宋奶奶反手给了宋尧一掌,“你这孩子,切瓜之前也不洗洗刀,一股蒜味。”

宋尧心虚,嘿嘿地笑了。

天伦和乐。姜越心里浮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受。

姜越起身告辞,给宋尧使了个眼神,宋尧会意,提上竹筐起身送了出来。

“喏。”

“什么?”看着姜越递来的皱巴巴的纸币,宋尧愣住了。

钱在手心里攥了许久,终于给了出来,姜越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今天上午你请我吃东西的钱。”

“不用了,都说了我请你吃的。”

“拿着。”姜越怕宋爷爷宋奶奶听到,更怕路上有人经过,塞进了宋尧的手里。

宋尧又给塞了回去,“就几块钱而已,不至于。”

姜越背着手不肯接。

宋尧被姜越的小心翼翼和几番推拒搞得莫名其妙,语气也重了,“你到底在犟什么呀?”

话一出口,见姜越后退一步,呼吸急促起来,又急忙调整语气,“我是想说我们俩之间不用……”

话还没说完,姜越已夺过他手上的竹筐,转身快步地走了。

宋尧心下空茫茫的,就这么瞧着姜越的背影步步远去。